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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弦音渐远别寒窗 自那日御兽 ...

  •   自那日御兽园管事被惊退后,云牧原上的杂役们看洛听眠的眼神全变了。没人再敢把重活赖给她,更没人敢在言小舟挑水时使绊子。

      “洛姑娘,今日这几头灵彘的草料,俺帮你搬到栏边了。”路过的老杂役搓着手,讪笑着打招呼。
      听眠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。她这半年多来头一次被人客客气气地唤作“姑娘”,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,只低声道了句“多谢”,脸颊泛起了红晕。

      可洛听眠并未因此放松,她不再一味依赖封印的压制,而是开始尝试用阿娘曾提过的“灵觉”,去倾听那些不会说话的生灵。
     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,御兽园里又送来了好几种棘手的灵兽。
      先是三只“踏云豹”。这种灵兽等阶不高,速度却极快,且天生极其高傲机警。刚送来时,几只幼豹因为离开了母豹,整夜在兽栏里发出凄厉的哀鸣,谁喂食都会被咬得鲜血淋漓。

      “洛姑娘,这几只豹崽子性子烈,你可仔细着点,别学上回那新来的,手指头差点没保住。”管事路过时,难得好心地提醒了一句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,多谢管事提醒。”
      听眠应下,却没有听劝退开,依旧一连几天,在落雪的夜里抱着膝盖坐在兽栏外,什么也不做,只是在黑暗中,有些心疼地看着那几只缩成一团、瑟瑟发抖的幼豹。

      那一刻,她想到了灭门那一夜,躲在暗河水道里,也是这般孤独无助的小小的自己。
      泪水不知不觉在眼眶里打转。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,极轻地贴在兽栏的木栏上,声音细弱却温柔:“别怕……我知道那种没有庇护、孤零零的滋味,有我在,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了。”
      原本焦躁的幼豹动了动耳朵,似乎感知到了这个女孩身上那股毫无杂质的哀伤。领头的一只小豹警惕地走过来,试探着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听眠手心的化瘀膏,发出了一声依赖的微鸣。
      “你倒是舍得亲近我。”听眠红着眼笑了,伸手替它顺了顺被打湿的毛发,“以后就叫你阿黑吧。”

      后来,是一头因渡劫失败、浑身被雷火烧焦了九成皮肤的“望月青犀”。这头巨兽疼得近乎疯狂,每天都在用角疯狂撞击栏柱,求死一般,吼声整夜整夜地响彻云牧原。
      “这青犀怕是留不住了,伤成这样,迟早自己撞死。”有杂役摇头叹气。
      听眠却蹲在兽栏外看了许久,轻声道:“它不是想死,是疼得受不住了,想找个法子发泄。”

      她强忍着近身巨兽时那股本能的恐惧,每天夜里不眠不休。她说不清自己体内那股与生俱来、总带着几分水汽的灵力究竟是什么来路,只知道它最是温养,她微微松开封印,用自己的灵力化作绵绵的水雾,整夜整夜地包裹着青犀开裂的伤口,抚平它的痛苦。
      “疼吗?”她低声问,“忍一忍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      青犀庞大的身躯渐渐平静下来,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低哑的哼鸣,像是在回应她。

      五年时光,弹指一瞬。

      在沧海宗这片最辽阔的北境草原上,却出现了一幕奇景——洛听眠坐在草垛上,膝头趴着打呼噜的踏云豹,脚边挨着庞大的望月青犀,身后的雷斑彘还在用鼻子去拱她的手。她在万兽面前,成了它们唯一的王。

      这五年里,阿诗每隔一段日子,便会拉着繁星一同来御兽园寻听眠。
      听眠资质低微,又是外门杂役,按宗门规矩,原是无权踏进阵法堂、更不必说内门弟子居所的。可阿诗和繁星从不在意这些虚礼——阿诗仗着自己是清虚长老跟前的红人,时常撒娇讨来通行的令牌;繁星更是索性懒得走那些弯弯绕绕的手续,一身红衣往云牧原的草径上一站,谁人拦她,一记眼刀便能把人吓退三分。
      三个女孩,一个是御兽园里满身草料味的外门杂役,一个是阵法堂里含在长老嘴里的天才弟子,一个是内门数一数二的世家骄女,凑在一处的时候,却半点没有沧海宗那些论资排辈的虚礼。

      “听眠!”
      每次远远瞧见御兽园兽栏边那道单薄的身影,阿诗总是第一个雀跃着扑过去,笑意藏也藏不住;繁星紧随其后,大大咧咧地往草垛上一坐,顺手就从怀里摸出一包不知从哪顺来的仙市点心。
      “今日阵法堂又出了道刁钻题,几个大师兄都算不出来,”阿诗骄傲地扬起下巴,“我三炷香的功夫就解出来了,长老夸我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!往后啊,阿诗要算尽这世间所有的阵法,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!说不定我就能跟长老们讨个赏赐,把你留在身边了!”
      “看把你能的。”繁星笑着刮了一下阿诗的鼻尖,转头看向听眠,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,“倒是我们家听眠,前几日御兽大考的事,内门那边都传遍了。三头雷斑彘服服帖帖跟在你身后,啧,比我这个当师姐的还有排面。”
      听眠替阿诗高兴,也由衷地感激繁星从不因为身份悬殊而看轻自己,一时间说不出话,只是抿唇笑着,把自己攒了许久、腌得酸甜的野果脯分给两人。

      可渐渐地,她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。
      大约是第六年将尽的时候,阿诗和繁星又一次结伴来看她,阿诗却比往常都要来得晚,脸色苍白如纸,鼻下竟渗出一丝血珠,连见了听眠都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。

      “阿诗,你怎么了?”听眠慌忙掏出帕子替她擦拭。
      繁星在一旁也皱紧了眉:“我说你这几日是不是又在偏殿里没日没夜地闭门算题?脸色差成这样,清虚长老到底给你派了什么活?”
      “没……没事,”阿诗勉强笑了笑,声音有些虚,一边下意识地往身后缩了缩,像是不想让两人多问,“长老让我推演一个……很难的东西,算得久了,有点头晕,歇歇就好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东西这么难,值得你算到流鼻血?”繁星追问。
      阿诗顿了顿,眼神有些闪躲:“不是宗门的功课,是……长老自己想知道的一些事。你们别多想,这是长老看重我。”
      听眠和繁星虽然心疼,却也没有再深问下去——阿诗向来是个骄傲又要强的孩子,越是被人看重,越是拼了命也要做到最好。

      可这样的场景,在后来的日子里,渐渐多了起来。
      阿诗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,原本乌黑的鬓发间,不知何时开始悄悄冒出几缕近乎透明的白丝;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,一得空就笃笃笃地拉着繁星往御兽园跑,更多时候,是繁星一个人来,说阿诗又被留在阵法堂偏殿里,不知在演算着什么。

      有一次,听眠壮着胆子,趁着繁星陪同,一起寻到清虚长老处,小心翼翼地问:“长老,阿诗她近来气色不大好,是不是……推演的功课太重了?”
      清虚长老捋着胡须,笑得慈眉善目:“呵呵,阿诗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阵道奇才,些许辛苦,是她该担的。老夫看重她,才舍得下这份心思栽培她,这是她的福分,你们莫要瞎操心。”
      那笑容看起来那样和蔼,那样理所当然,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繁星一时也没能从这话里挑出错处,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痛快,拽着听眠退了下去。
      转身的一瞬,听眠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。清虚长老仍立在原地,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,只是那笑容里,似乎少了几分方才对着她们时的暖意—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当是自己多想了,很快便被繁星拽着,匆匆走远。

      御兽园的这幕奇景,终是被繁星和阿诗一同举荐到了外门执掌主堂的长老跟前。
      “长老,您是没瞧见,”繁星按捺不住,拍着桌案,“三头雷斑彘、一群踏云豹,还有那头连医修都束手无策的望月青犀,如今全都乖乖伏在听眠脚边,跟哄孩子似的!这样的通灵之能,搁在御兽园喂草料,不是明珠蒙尘是什么?”
      阿诗也在一旁连连点头:“长老,听眠是同弟子和繁星师姐一起长大的,她这份心性,绝不该被埋没在杂役堆里。”
      那位须发花白的长老捻着胡须,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,直到亲自踏进云牧原,远远瞧见那一幕——洛听眠坐在草垛上,望月青犀庞大的身躯温顺地卧在她脚边,踏云豹趴在她膝头打着呼噜——脚步顿住,眼底闪过一丝惊异。

      “你便是洛听眠?”长老走近,打量着她。
      听眠慌忙站起身,局促地行了一礼:“是,弟子洛听眠。”
      “这几头凶兽,是你一手驯服的?”
      “弟子不敢说‘驯服’,只是……多陪陪它们,顺着它们的性子来罢了。”听眠低着头,声音不大。
      长老抚须沉吟片刻,忽然朗声笑道:“心思纯粹,不御而驭。这是天生的‘通灵之体’,留在御兽园当杂役,暴殄天物!”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繁星与阿诗,“你们二人倒是慧眼识珠。”

      一道宗门诏令,便在次日清晨,降临了云牧原。
      洛听眠因为在御兽大考中展现出的逆天能力,被破格允许以“内门旁听生”的身份,搬去灵气更浓郁的主峰修习——虽仍非正式的内门弟子,却也终于能与阿诗、繁星同在一处修行,不必再困守这片北境草原了。

      离开御兽园的那天,言小舟特意请了半天假。
      他依然穿着那身满是泥点的杂役青衣,背着竹篓,安安静静地站在御兽园山口的那棵枯梧桐树下。他看着走来的洛听眠,如今已经换上了内门弟子的白底蓝纹法袍,头发用玉簪整整齐齐地挽起,显得清丽脱俗。
      他们之间的差距,在这一天,第一次有了如此具象的显现。

      “洛……洛同窗。”言小舟红着脸走过来,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像以前那样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。
      “因为是初春,灶房已经没有烤蜜薯了。”
      “这是我……昨天在山里采的甜杏,我洗干净了。你带去主峰吃,若是想吃蜜薯,等到了冬天,我再给你送去。“言小舟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他没有说任何一句留恋的话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落。

      听眠看着少年那双生满老茧的手,鼻尖一酸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      在这个冰冷的修仙界里,在她最弱小、最无助的时候,是这个笨拙的少年用一颗颗滚烫的蜜薯和无声的守护,帮她撑过了最难熬的黑夜。可现在,她要去往更广阔的天空,却不得不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一片泥泞里。

      那种被迫成长的酸楚,又一次在听眠心里划了一道。

      “言同窗,药圃的管事要是再欺负你,你就去主峰找我,雷斑彘它们会留在这片草原护着你。”听眠死死攥着那包甜杏,眼眶红红的,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哽咽。
      言小舟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羽翼渐丰、就要飞往主峰的女孩,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清泉。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:“别担心我。听眠,你去主峰……要好好修练,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。”
      他第一次没有唤她“洛同窗”,而是叫了她的名字。
      听眠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她抱着包裹,在阿诗的陪伴下,一步步走向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。在走过山道拐角的时候,听眠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      风雪在山谷间呼啸。
      枯落的梧桐树下,那个清瘦的青衣少年依然站在原地,变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墨点。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远去,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的仙山大雾之中。

      洛听眠在这一天,吃到了第一颗苦涩的甜杏。她明白,修仙这条路不仅有变强的风光,更有着一阶一登天、回头已是陌路人的断舍离。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走在她身侧、笑意盈盈地挽着她手臂的阿诗,鬓边那几缕透明的白丝,又悄悄地多了几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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