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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接下来几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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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桐城放晴了。
雨一停,春天的气息就从土里翻涌上来,湿漉漉、暖融融地糊在人的脸上。
后园里的草木一天一个样,昨天刚冒的嫩芽今天就已经展开了两片叶子,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推着它们往上赶。
林知夏开始跟着宋予安干活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,简单洗把脸,进厨房喝一碗粥,然后上山。宋予安带着她从第一级台地开始,一株一株地检查过去,该浇水浇水,该除虫除虫,该修剪的枝她指给林知夏看,林知夏就拿着剪子动手。
宋予安教得很细,甚至有些啰嗦。她会让林知夏剪同一根枝条剪三次,第一次嫌剪口太平整,第二次嫌留了毛茬,第三次才点头说行。林知夏也不烦,剪完抬眼看她,等下一根。
"你脾气挺好。"第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宋予安说。两人坐在第三级台地的桂花树底下歇脚,宋予安靠着树干闭眼睛。
"还行。"林知夏把她带的水壶递过去,宋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递回来。嘴唇被水润过之后恢复了一点颜色,不再那么苍白了。
"我以前带过两个来帮忙的,都是干两天就走了。嫌我太细,嫌晒,嫌虫子多。"宋予安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闭着眼,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,"有一个走的时候跟我说,宋小姐你这个人吧,看起来好说话,实际上什么都要管。我没接话,她走了之后园子里清静多了。"
"我不嫌。"林知夏把水壶放回脚边,"虫子和太阳都还好。你龟毛我也还行。"
宋予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。"龟毛是什么意思?"
"省城话,就是挑剔。"
宋予安笑了一声,闭上眼继续靠着树干。"那你省城话学得还挺地道。"
林知夏靠着桂花树另一侧坐着。两个人的背抵着同一棵树干,隔着半尺的距离,谁也没挨着谁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在草地上挨在一起。
这天晚上宋予安又写了很久的笔记。林知夏在耳房里听见隔壁厢房的灯一直亮着,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写几行就停很久,像是握笔的人在攒力气。
第二天早上林知夏看见她右手腕上的纱布又换了新的,缠得比之前厚了一圈。
"今天教你扦插。"宋予安在灶台边切咸菜,声音照旧平静,"山茶和杜鹃今年都得补苗,老株有几棵病得厉害,撑不了太久了。剪些新枝插下去,秋天就能生根,明年春天就又是一棵新的。"
"家里没有别人帮忙扦插吗?"林知夏问。
宋予安把切好的咸菜码进碟子里,动作慢条斯理。"周婶不会。之前请过一个短工,做了三天走了,说宋小姐你这个手摸过的土里全是碎玻璃渣子,我不敢碰。后来我就自己弄了。"
林知夏想起那些渗进土里的水晶颗粒。那些东西从宋予安的手上剥落下来,被埋在土里,成了植物的养分。但在外人眼里,那就是碎玻璃渣子,脏的、吓人的。
"我今天帮你弄。"林知夏说。
宋予安把咸菜碟子端上桌,看了她一眼。"你不怕?"
"怕什么?碎玻璃渣子?"
"大概。"宋予安坐下来拿筷子,"还是那句话,你现在走还来得及。"
"你一天说一遍。"林知夏也坐下来,端起粥碗。热气扑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遮了半截。"我有耳朵,听得见。"
宋予安没再说什么。两人安安静静吃了早饭,然后上山。
扦插的活计宋予安分了两步教。上午剪枝条,下午插苗。她带着林知夏在茶花丛里挑了一棵长得最旺的母株,枝头的新芽有筷子那么长,节间短,芽眼饱满。
"剪这种。"宋予安右手拿着一把修枝剪,递给林知夏,"从节下面半寸的地方下刀,斜口,一刀剪断。不能磨,磨了切口烂得快。"
林知夏接过来试了一刀。剪刀是旧的,刀刃有豁口,她使了两次劲才剪断。枝条断口毛糙糙的,她看了一眼就皱眉头。
"刀顿了,"林知夏翻过剪刀看刃口,"你多久磨一次?"
宋予安想了想。"去年秋天磨过。"
"那大半年了。"
"一个人顾不过来那么多事。"宋予安说,语气里没有诉苦的意思,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"你回去跟周婶说,家里有磨刀石,在柴房靠墙的架子上。"
林知夏没回去。她从柴房里找到那块磨刀石搬上来,坐在第一级台地旁边的石头上开始磨。磨刀石是青石面的,已经磨下去一个凹槽,她倒了一点水在石面上,握着剪刀一下一下地推,刃口很快就露出了银白色的光。
宋予安坐在她旁边看着。日光暖融融的,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老宅那边周婶做饭的烟火气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"你磨刀的样子像我母亲。"
林知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。"你母亲也磨刀?"
"她什么都自己做。"宋予安说,目光落在远处山的轮廓上,"她说请人不如自己会,园子里的事只要有一双手就能做,花不了多少钱,就是花时间。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——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。"
林知夏没接话。她继续磨刀,把剪刀的刃口磨得光可鉴人,然后站起来试试。一刀下去,枝条应声而断,切口光滑平整。
"好了。"她把剪刀递给宋予安。
宋予安接过去看了看刃口,又看了看林知夏的手——林知夏的拇指上沾了一层青灰色的石粉,虎口处磨得有点发红。宋予安的目光在那处发红的地方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"下午插苗的时候你先看我做一遍,然后自己来。"
下午她们把剪下来的枝条截成小段,每段留两片叶子,下端斜切。宋予安蹲在苗床边,右手握着枝条往土里插,左手扶住枝条的上端。林知夏在旁边看着她做,注意到宋予安的左手在扶枝条的时候,指尖微微颤抖着,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折。
"你左手还能扶得住吗?"林知夏问。
宋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丝绒手套被土弄脏了,但底下那只透明的手更白了,能看见指节的轮廓分得清清楚楚,像一幅被拆散的骨架。"还行。"她说,"就是使不上劲了。再过几天大概连扶都扶不住。"
"那我来扶。"
宋予安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短,却让林知夏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磕了一下。宋予安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把左手从枝条上撤开,往旁边让了让。
林知夏蹲过去,左手扶住枝条,右手接过宋予安递来的枝条,学着刚才看过的角度慢慢插进土里。土是湿的,混着腐殖质和细碎的颗粒,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土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硌着她的指尖。硬硬的、尖尖的,像碎冰。
她没有躲,扶着枝条稳稳地插到底。
"行了。"宋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"比你之前剪枝学得快。"
"因为你在旁边看着。"
宋予安没有接这句话。她低下头去把下一根枝条递给林知夏,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扦插。一个递,一个插,林知夏扶着枝条,宋予安在旁边覆土压实。日光慢慢往下移,从她们的肩膀滑到后腰,再落到脚边。
插到倒数第三根的时候,宋予安递枝条的手在半空中悬住了。林知夏抬头看她,看见宋予安偏着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手里的枝条放到地上,弯下腰去,右手捂着嘴。
咳嗽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,一声比一声重。林知夏放下手里的活,蹲过去伸手扶她的肩膀。宋予安的肩膀在抖,整个人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,松开右手的时候,掌心里落着几片粉白色的花瓣,边缘沾了血丝。
花瓣在她透明的手心里显得格外薄、格外轻。宋予安低头看着它们,表情很平静,像是看见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。她把花瓣拢进手心里攥了攥,站起身来,走到旁边的桂花树底下,把花瓣埋进土里了。
"你还好吗?"林知夏站在她身后问。
"好。"宋予安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是嘴唇比之前更白了,"剩下的你来插吧,我坐会儿。"
她靠着桂花树干坐下来,把左手搁在膝盖上,闭了眼。林知夏看了她一会儿,确认她呼吸平稳,才退回去继续扦插。
那几根枝条插完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林知夏收拾了剪刀和水桶,走到宋予安身边蹲下来。
"回去了。"
宋予安睁开眼。她的目光有些涣散,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过了两秒才重新聚焦在林知夏脸上。她动了动身子,想站起来,但试了一次没撑起来,又坐了回去。
林知夏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忙。她直接伸出了右手,手心朝上,停在宋予安面前。
宋予安看着她那只手。林知夏的手上也沾了泥,指缝里还有细碎的水晶颗粒在反光。宋予安看了两秒钟,然后把右手放进她的掌心里。
林知夏握住那只手,用力把她拉了起来。宋予安的体重很轻,轻得不像是她这个身高的人该有的重量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林知夏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两个人站在桂花树旁边,天色从蓝变成橘红,再慢慢往灰里沉。宋予安被林知夏扶着胳膊,没有挣脱。她的右手还握在林知夏的手里,没有松开。
"你的手很烫。"宋予安说。
"干活热的。"林知夏说。
"哦。"
她们就这样站着,谁也没动。风从山顶吹下来,吹动宋予安鬓角碎发,发梢扫过林知夏扶着她的那只手背。
"走吧,"宋予安先松开了手,声音轻轻的,"该吃饭了。"
她转身往山下走,步子比平时更慢一些。林知夏跟在她身后,隔了半步的距离。这次她没有让那半步拉开更远,一直跟在宋予安斜后方,刚好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晚餐宋予安吃得很少,半碗粥就放了筷子。林知夏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块放在她碗沿上,宋予安低头看了看,夹起来吃了。
当晚林知夏又听见了咳嗽声。比之前几天都要密,从厢房那边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她躺在耳房的床上,数着那些咳嗽的间隔。最开始是每几声就歇一歇,后来咳嗽变成了一连串的、压不住的闷响,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塞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。
她听着听着坐了起来。脚踩在凉鞋里,犹豫了很久。跨不跨那道天井,推不推那扇门。
最终她没有推开。她坐回了床上,抱着膝盖听着那边的声响渐渐歇下去了,才重新躺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她在耳房门口的花盆旁边看见一堆花瓣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,十几片,堆在砖缝之间,粉白的、带血的,被夜露泡烂了边缘。
林知夏蹲下来,一片一片捡进手心里。花瓣比之前薄了,有些地方已经几乎透明,上面还有细碎的亮片在闪——水晶颗粒混在了花瓣里。
她把它们夹进了笔记本。这一次她没有合上本子就走,而是看着那些花瓣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敲了宋予安的房门。
门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:"进来。"
林知夏推门进去。宋予安半靠在床头,被子拉到胸口,脸色白得像窗纸。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,透明的手指已经碎掉了一小截——无名指的指尖不见了,断口处是光滑的、水晶一样的平面。
"早。"宋予安冲她笑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。"今天可能教不了你了。你按昨天教的自己练。"
林知夏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只断了一截透明手指的手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宋予安把那只手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"你看什么。"宋予安说。
林知夏抬起眼,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"看你的手。之前你说让我学种花学一年,但你的手碎得比我想的快。"
宋予安把目光移开了,看着窗外。"所以你要抓紧学。"
"所以你要抓紧教。"林知夏说,"从今天开始,你躺着教我。"
宋予安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把脸转回来看着她。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把林知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,眉眼之间全是执拗。
"行。"宋予安说。声音沙哑,但笑了一下。"躺着教就躺着教。你把笔记本拿来。"
林知夏转身跑了出去,脚步很快,跨过天井的时候晨风灌了她一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