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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吃过早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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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过早饭,宋予安从厨房的碗柜里翻出两双胶鞋,一双自己穿,一双扔给林知夏。
"换上。园子里露水重,布鞋走不了一刻钟就湿透了。"
林知夏接过来试了试,大了一指,但系紧鞋带也不至于晃。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,看见宋予安已经换好了,正站在门口仰头看天。今早的云薄了许多,有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院子里的青砖晒得半干。
"今天不会再下雨了。"宋予安说,"适合翻土。你力气怎么样?"
"不差。"
"那就好。今天有活干。"
她们从月亮门进了后园。宋予安今天走路的步子稳了一些,不像昨天那么喘,但林知夏注意到她右手扶栏杆的频率比昨天高——每上一级台阶,她的右手会在栏杆上搭一下,借力,然后松开,继续走。那条缠在右手腕上的白纱布,今天又换了一条新的。
"右手怎么了?"林知夏问。
宋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"抽筋。昨晚写东西写太晚了。"她晃了晃那只手,"不碍事,今天写字少。"
她们在第一级台地停下来。宋予安蹲下身,指着一株茶花的根部让林知夏看。叶子背面有几只蚜虫,米粒大小,密密地附在叶脉上。
"看见这个了?"宋予安用右手捏了一片叶子翻过来,林知夏凑近了看,点头。
"茶花最招这个。去年春天我一天能掐几百只。"宋予安把叶子放下,站起来拍了拍手,"今年顾不过来,它们就猖獗了。你学过植物保护,有没有什么不伤花的方子?"
"有。"林知夏翻开笔记本,找了一页递过去,"用大蒜水喷,配比写在这里。"
宋予安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还给她。"你来配,我搭手。"
她们蹲在茶花丛边配了一上午的大蒜水。林知夏用石臼捣蒜,宋予安在旁边兑水、装喷壶。两个人的手在水盆里搅来搅去,蒜味儿浓得呛眼睛。宋予安几次伸手进盆的时候,都是用右手,左手始终背在身后。
"你左手不做事,会不会越来越僵?"林知夏问。
宋予安正在倒水,听她这么问,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"会。但做了也僵,有什么区别。"
"区别在于能多用几天。"
宋予安没接话。她兑好了喷壶,递给林知夏。"你喷,我指位置。"
林知夏接过来就开始干活。她做事麻利,一株接一株,左手扶着茶花枝条,右手压喷壶的把手,喷雾细密均匀地落在叶背和叶面上。宋予安站在她身后,指着哪株她喷哪株,两人配合得比预想中默契。
喷到第五株的时候,林知夏听见身后一声很轻的咳嗽。她回头,宋予安已经把脸别过去了,右手捂着口鼻。等了几秒,宋予安转回来,面色如常地说:"继续。"
林知夏没问。她转过头继续喷,但放慢了动作,让宋予安能在原地多歇几口气。
茶花区喷完,又去了杜鹃区。杜鹃的病害不一样,是叶子边缘焦枯,林知夏蹲下来看了很久,捏了捏土,又撕了一片枯叶凑在阳光下看。
"缺水。"她说,"但同时根又泡烂了。排水不行,底下积水了。"
宋予安站在旁边,微微弯着腰看她。日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右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,左边的脸却藏在影子里。她的表情在光影交界处看不太清,但林知夏觉得那表情里有种说不出的……满意。像老师在考卷上看见学生答对了题。
"你比我想的懂。"宋予安说。
"顾教授教的。他是植物病理学,我们学校最好的。"
"顾教授还说过别的吗?"
宋知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把那片枯叶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,站起来和宋予安平视。"他还说,你母亲是他当年的学生。"
宋予安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右手微微攥紧了。
"顾教授说,宋太太二十年前在他那里旁听过半个学期的课,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回了桐城,之后就再没回去过。他还说,宋太太写信给他汇报过园子的情况,前几年还写过,后来就不写了。他猜,是宋太太不在了。"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把杜鹃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宋予安站在风里,青灰色的衣摆被掀起来又落下。她看着林知夏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句什么带笑的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,但最终没有。
"我母亲是民国十九年走的。"她说,"那年我十六岁。她在床上躺了半年,最后一天早上跟我说,予安,我去园子里看看花。我说妈你这几天都起不来身了怎么看花。她说就是去看看。我没拦她,她自己去山顶兰圃待了一上午。我中午去叫她吃饭,她已经不在了。"
宋予安说到"不在了"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速没有变,声音也没有抖,像是这段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,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被她说薄了、说轻了。但林知夏注意到她在说话的时候,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左手,隔着丝绒手套捏了捏自己的指尖。
"就再没见过她。"宋予安垂下眼,"顾教授没跟你说这个吧。"
"没有。"林知夏说,"他只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学生。"
宋予安笑了一下。这次的笑很短,嘴角牵了牵就收了。"她确实是。"她说,"这片园子就是她念书的时候开始建的。那时候她手里有钱,宋家还没败,请了十几个花匠。后来她走了,花匠也走了。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爸先走的,隔了两年她也没了。之后就是我一个人。"
她说完这句话,弯腰从地上拾起那片焦枯的杜鹃叶,捏在手里搓碎了。碎末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,被她用鞋底踩进土里。
"走吧,山顶上还有东西给你看。"她转身往台阶上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着急离开这个话题。
林知夏跟上去。走到第三级台地的时候,宋予安突然停住了,扶着桂花树干喘了几口,然后弯下腰去,整个人弯成一把撑不住的伞。
林知夏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。"你怎么了?"
宋予安摆了摆手,右手捂着胸口。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。脸色比之前更白了,嘴唇上几乎没什么颜色。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冲林知夏笑了一下。
"没事。走快了。"
"你昨天说你只能活——"
"一年。"宋予安接过她的话,语气坦然得像在报菜名,"还有十个月零几天吧,春分前后。春天来的时候我就要走了。"
"春分。"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嘴里尝它的味道。
"嗯。春分。我妈也是那天走的,我爸也是。宋家这个病就是这么准时,像闹钟一样。我外公也是春分走的,我外婆也是。我祖上大概从曾祖母那一辈开始,每个女的都是春天没了。春分前后,差不了两天。"
她说到这里居然笑了一下。"所以你看,到了那天也不用看日历。园子里第一茬绿兰花开了,就该走了。"
她们站在桂花树旁边说话的时候,日光比之前更亮了些。林知夏看着宋予安的脸,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,连颧骨处那一点薄薄的粉都藏不住底下的青。她突然想伸手去碰碰那张脸——不为什么,就想知道一个人的脸白成这样的时候摸上去是什么温度。
但她没有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宋予安转身继续往山上走。
到了第五级台地的兰圃,宋予安直接朝那几株绿兰花走去,蹲下来。林知夏跟过去,蹲在另一侧,两个人面对面隔着那丛兰花。
"这是绿兰。"宋予安说,"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花开出来是淡绿色的,花期在春分前后。我母亲最喜欢这个,说绿色带粉的兰花少见,是她当年从云南带回来的种。"
林知夏低头看那几株花。昨天的雨让它们更精神了些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,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。花朵不大,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,凑成一簇一簇的,像谁用极薄的玉片雕出来的。
"昨天我看见的,"林知夏说,"你把左手插进土里的时候,土在发光。"
宋予安摘掉左手的手套,把那只透明的手摊在兰花的根边。今天的日光比昨天充足,那只手在光线下愈发通透,能看见掌心处淡蓝色的血管和底下隐隐约约的指骨形状。林知夏凑近了看,甚至能看见皮肤表面细如蛛网的裂纹,像是瓷器开片。
"这个病有一个奇怪的地方,"宋予安把那只手慢慢插进兰花根部的土里,林知夏看见透明的手指周围开始渗出发光的颗粒,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景象。"我碰过的土,花草会长得特别好。尤其是我把它带进土里的时候,那些水晶化的碎屑渗下去,根系就缠上来。像是它们饿极了,在吃我的病。"
林知夏蹲在那里,看着宋予安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插在土中。那些发光的颗粒在褐色的泥土里像星辰一样闪烁着,兰花的根须真的在朝那个方向伸过去,一丝一丝地缠上她的手指。
"它们吃你的病,你就能活久一点吗?"林知夏问。
宋予安摇了摇头。"不会。但我死了,它们还能活。"她慢慢地把手抽出来,沾了泥的透明手指在日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美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干净了,重新戴好手套。
"林知夏,这片园子有一百多种植物,有些是珍稀种,外面找不到了。我母亲花了很多年才把它们集齐在这里。我走了之后没有人养它们,它们就会死。所以这一年里我把能教的教给你,你学多少是多少。"
林知夏看着她。"你昨天说要我学种花,是真的。"
"真的。"宋予安说,"我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,只有这个园子。你看得上的话,就替你留着。看不上也没关系,至少你学些种花的手艺,以后回去也好跟顾教授交差。"
她说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兰圃的废墟上,瘦长的一条,被碎玻璃折射出几段断裂的光。
林知夏没有立刻站起来。她蹲在绿兰花前面,看着那些淡绿色的花瓣,风把一朵花吹得轻轻碰到她的手背。
"我学。"她仰起头看宋予安,"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你走的那天——"
宋予安打断了她。"你是说春分那天。"
"嗯。春分那天,你走的时候让我看着。别偷偷摸摸的。"
宋予安站在日光里,低头看着蹲在兰花旁边的林知夏。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,像是有很多话堆在舌尖上,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挑哪一句说。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"好。"她说,"让你看着。"
风又吹过来。兰圃里的绿兰花在风里轻轻摇着,把影子落在两个人的脚边,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