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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那天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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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后,宋予安真的没有再上山。
她起不了身,躺在那张靠窗的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半透明的左手搁在被子外面。林知夏每天早晨端着粥进去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到床边,翻开笔记本。
宋予安靠着枕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后园的草木从窗户框进去,一层一层叠着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日光从瓦檐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。
"今天翻第二级台地靠东边那块土。"宋予安说,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掏出来。"去年秋天我埋了一批百合球根,不知道活了没有。你去挖几棵看看。"
"什么样子?"林知夏在笔记本上记。
"紫皮,鸡蛋大小,芽尖应该是粉色的。挖的时候浅一点,别伤到根。"
林知夏合上本子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宋予安已经闭上了眼睛,嘴唇抿着,呼吸很浅。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,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后园的早晨带着露水味。她踩着石阶上第二级台地,找到宋予安说的东边那块。土是新翻过的,但杂草又长出来了,她蹲下拔掉几根,从工具房拿了小铲子开始挖。土质松软,混着腐殖质和细碎的水晶颗粒,铲子插下去的时候有沙沙的声响。
她挖了几铲就看见了。紫皮的球根埋在约莫一拳深的地方,芽尖是嫩粉色的,直直地往上冲。她小心地顺着球根边缘把土拨开,看见根系扎得又白又密,在那些发光的水晶颗粒之间缠绕着。
她数了数,这一块地方大约有二十多棵,全都活了。
林知夏把土重新覆回去,用手掌轻轻压实,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。推开宋予安房门的时候,她正睁开眼。
"活了。"林知夏说,"二十多棵,芽有半根手指那么长了。"
宋予安弯了一下嘴角。"那今年秋天有花看。"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知夏脸上,"你去拿我的剪子,进屋来。"
林知夏从工具房拿回修枝剪,不明白她要在屋里剪什么。宋予安接过剪刀,用右手握住,左手翻了翻被子底下的枕头,从下面摸出一个蓝布包。她解开来,里面是一把枯枝,拇指粗细,颜色发黑,像是剪下来很久了。
"这是我母亲当年扦插剩下的枝条,山茶,她最喜欢的那个品种。"宋予安把枯枝放在床头柜上,"那时候我小,她在后院扦插,我在旁边看。她说这一枝能活,那一枝活不了。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,她说摸出来的。"
林知夏凑近了看那些枯枝。放了那么多年,表皮已经干缩、发皱,有些地方甚至裂了口。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,又硬又脆。
"这还能插得活?"
"不能。"宋予安把枯枝收回去重新包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"只是留着。我母亲走的那天早上,这捆枝条还在她手上,她还没来得及插完。"
林知夏看着那个蓝布包消失在枕头底下,什么也没说。
"上午的事做完了,"宋予安重新靠回枕头上,"下午你翻一下第一级台地南边的那片,土板了,需要松一松。松完把种子洒上去,种子在工具房靠墙的陶罐里,写着'二月兰'。"
"好。"
林知夏站起来要走,宋予安忽然叫住她。
"林知夏。"
"嗯?"
"你过来。"
林知夏走回床边。宋予安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朝她摊开。掌心里有一把小钥匙,铜的,生了绿锈。
"柴房最里面有个樟木箱子,上了锁的。你把它搬到我屋里来。"
"箱子里是什么?"
"我母亲的笔记。"宋予安说,"你看了就能少走点弯路。"
下午林知夏从柴房里搬出那个樟木箱子。箱子不大,但很沉,她费了好大劲才抱进宋予安屋里。箱子落了厚厚一层灰,锁孔上那把锁已经锈得发黑。宋予安把那把小钥匙递给她,她拧了两圈才拧开。
箱盖翻开的时候,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扑面而来。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本笔记,封皮全是深蓝的,跟宋予安现在用的那本一模一样。林知夏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,字迹娟秀,笔画之间有一股温润的力道——和宋予安的字如出一辙。
"每一本都是她手写的。"宋予安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翻,"从民国八年她来桐城开始写,写到民国十九年她走之前三天。园子里每一种植物都有记录,从栽种到开花到结果,什么时候该浇水、什么时候该遮阴、什么虫子用什么方子治,全在上面。"
林知夏蹲在箱子旁边,一本一本往外拿,足足十六本。她随手翻开一本,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,已经脆得发黄,但叶脉还清晰。
"你母亲花了这么多年写这些。"
"嗯。"宋予安的声音轻下去,"她说她写不完了。后来的事情,让我写。"
林知夏抬眼看她。宋予安已经闭了眼,呼吸比刚才更浅,像是说这几句话就用掉了今天剩下的全部力气。
她把笔记一本本放回箱子里,盖上盖子。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宋予安睡着的样子。日光从窗户移过去,宋予安脸上那些条纹慢慢消失了,整张脸沉在阴影里,白得像一张空纸。
林知夏站起来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那天傍晚她坐在廊下看宋母的笔记。第一本,民国八年正月,宋母刚到桐城时写的,字迹还有些青涩,但已经很工整。她写道:
"今日游山,见北坡有野兰一片,花色淡绿,香清远。问山人,云春分前后开。欲移数株归园,不知能否成活。"
林知夏看着那几行字,手指停在纸面上。窗外有风吹动后园的草木,簌簌的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。
那几株绿兰花,就是宋母当年从北坡移回来的。
她低头继续往下看,一直看到天黑。周婶过来喊她吃晚饭,她应了一声,但没动。周婶走了之后,她又翻了十几页,才合上本子站起来。
给宋予安送晚饭的时候,宋予安醒了,靠床头喝粥。林知夏坐在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本笔记。
"看完了?"宋予安问。
"第一本看了一半。"
"那才到民国十年。"宋予安拿勺子的右手顿了一下,"后面还有九年,你慢慢看。还有我写的,也还有大半本没写完。"
"你给我多少时间看?"
宋予安看了她一眼,垂下眼帘继续喝粥。"你留多久,就给多久。"
那天晚上林知夏回了耳房,把那本笔记摊在桌上,点了油灯继续看。灯芯烧出微小的噼啪声,窗外虫鸣阵阵,夜色把整座园子裹住了,只有她这一盏灯亮着。
她看到宋母记录第一株兰花移栽失败的时候,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扑了一下。她转头看,什么都没看见。再回头的时候,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纸上多了一片粉白色的花瓣。
林知夏拈起那片花瓣,软软的,边缘还湿着。她转头看向窗户,窗纸外面有一道影子,极淡的,像是谁站在那里。
"宋予安?"她站起来推开门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月光照在青砖地上,灰白一片。厢房那边的灯已经灭了,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但门槛边上又落了几片花瓣,新鲜的、带着夜露的,沿着她耳房到宋予安厢房的门前,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。
林知夏站了一会儿,弯腰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花瓣还是温热的。
她没有去敲门。她回了屋里,把花瓣夹进笔记本,继续看宋母的笔记。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静地晃动着。
第二天早上她端着粥进屋的时候,宋予安正在拆右手腕上的纱布。纱布一层层解开,露出底下那只手——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也开始变成半透明的了,像冰面在慢慢结过去。
"又快了。"宋予安看着自己的手,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确认完了的平静。"昨天还只有两个,今天三个了。"
林知夏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在她床边坐下,把她的右手拉过来看。纱布拆掉的那几根手指,透明的部分已经到了第一指节,边缘光滑,像被仔细打磨过的水晶。
"笔记还够你写吗?"林知夏问。
"够。"宋予安把手收回去,"你替我写,我就不用太使劲。"
"那今天要写什么?"
宋予安想了想。"二月兰。我昨天让你撒的种子,你把它的习性记一下,以后春天种的时候翻出来看就行。"
林知夏翻开笔记本,握着笔等她开口。宋予安靠着枕头,目光落在窗外,开始慢慢地说。
"二月兰,十字花科,一年生草本。喜阴,耐寒,不太挑土。花色紫白两样都有,花期在三月到五月。种子秋播也行,春播也行,秋播的话第二年春天开得更旺一些。我母亲当年在第三级台地的桂花树底下种了一大片,每年春天一开就满地的紫白色,像把天上的星子扯下来了。"
林知夏低头写,一字一字地记。宋予安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,不急不缓。
"你先记这么多。我累了,睡一会儿。"
"好。"林知夏把笔放下,"粥趁热喝。"
宋予安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她呼吸很快变得绵长,像是撑了太久终于可以松下来。林知夏把粥碗往她手边挪了挪,然后捧着笔记本坐到窗下的竹椅上,继续看宋母的笔记。
窗外的日光比昨天亮了。她坐在竹椅上翻书页,有时候抬头看一眼床上睡着的人,然后低头继续看。
这一屋子的书和笔记,十六本加上大半本,是两代人的时间。她要做的事,就是把这些时间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