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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晚饭是宋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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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是宋予安做的。
林知夏走进厨房的时候,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白汽,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,勾得人胃里空落落的。宋予安背对着她站在灶前,右手握着锅铲在翻动什么,左手垂在身侧,那只丝绒手套已经换了一只干净的,白得刺眼。
“坐。”她头也没回,“桌上有碗筷,先盛饭。”
林知夏在桌边坐下。桌子是张方桌,四条腿长短不齐,桌脚垫了叠起来的纸壳才勉强稳当。桌面上摆着两副碗筷,粗糙的土陶碗,筷子是竹的,用了很久,颜色已经发深。她替两人都盛了饭,白米饭上面盖了几片菜叶子,是宋予安从园子里现掐的。
宋予安端了菜过来,一碟炒青菜,一碗蛋花汤,一碟酱萝卜。酱萝卜是腌好的,用刀切了薄片摆成扇形。她放下菜碟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,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,然后坐下来拿筷子。
林知夏注意到她只拿了右手的筷子。左手始终搁在桌下,整顿饭都没有伸上来过。
“你爱吃什么菜?”宋予安夹了一片酱萝卜放进自己碗里,问得漫不经心。
“都行。不挑。”
“那好养。”宋予安笑了一下,“省城的姑娘我见过几个,有的挑剔得很,吃个青菜非要问打没打药。”
“打了药你也不知道。”林知夏说。
宋予安愣了一下,然后这次笑得比之前都要真一些。“也是。”她说,“园子里那些我没打药,但酱萝卜是集市上买的,打了什么我可管不着。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林知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咸淡正好,蛋花打得匀,飘着几粒葱花。她放下碗说:“宋小姐,你厨艺很好。”
“宋予安。”对方纠正她,“叫我宋予安就行。宋小姐听着像外人。”
林知夏筷子顿了一下。“好。宋予安。”
宋予安低下头吃饭。她吃饭的样子很仔细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像是对食物的尊重,也像是在拿吃饭这件事拖着时间。她右手握筷的姿势和常人不同,食指和拇指捏在筷身偏下位置,手腕微微悬空——林知夏想,这是习惯用两只手的人突然只剩一只手之后,自己摸索出来的新姿势。
她一眼就看出那个区别了。因为她的导师顾教授,三年前右手伤了筋,之后半年都是用这种别扭的姿势吃饭的。
“你看什么?”宋予安抬眼。
“看你右手。”林知夏没躲,“你习惯用左手?”
宋予安手里的筷子停了。她垂着眼看碗里的饭粒,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才开口:“以前是。左手灵活一些,写字也快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太行了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或者淡了。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才补了一句:“也不是完全不能用。就是不太听使唤,拿不住东西。”
林知夏没再追问。她低头扒饭,心里却记下了那句话——拿不住东西。她在园子里看见宋予安蹲在桂花树边拔草的时候,用右手的力气确实比常人大,像是左手使不上劲,全换了右手在硬撑。
饭后林知夏主动端了碗去洗。水缸在院子里,她用木瓢舀了水倒进盆里,就着月光洗碗。宋予安站在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她。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,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青砖地上,薄薄的一层。
“明天我带你认园子,”宋予安说,“今天只是粗略看了一圈,还有很多地方你没走到。”
“好。”
“早上五点半起,你起得来吗?”
“起得来。”
宋予安点了点头,从门框上直起身要走,却又停住了。她站在灯笼底下,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被光照着,丝绒的纹理清晰可辨。
“林知夏,”她说,“你今晚睡得着吗?”
林知夏把手从凉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水珠。“应该睡得着。累了一天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宋予安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这次她没有回头,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:“我夜里会咳嗽。你别怕,不用起来看我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穿过天井,推开厢房的门,然后门关上了,插销落进去的声响在夜里清脆地弹了一下。
林知夏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架里,倒了盆里的水,回耳房去了。
她睡得不踏实。
耳房的床铺是周婶下午刚铺的,被褥有樟木箱子的气味,干燥而旧。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窗纸啪啪地响。她翻了几次身,终于迷糊过去的时候,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什么声音。
咳嗽声。隔着一道天井和两堵墙传过来,闷闷的,像是有人把口鼻压在枕头里,硬生生把咳给吞了下去。一声,然后过了很久,又是一声。
林知夏睁开眼睛。屋里很黑,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躺在床上听着。第三声咳传来,比前面两声都要用力,像是终于压不住了,从胸腔深处被生生咳出来的。然后是第四声,第五声。
她数到第七声的时候,声音停了。
林知夏睁着眼躺了很久,听着窗外风声和虫鸣重新填满夜色。后来她实在困了,闭眼睡了过去,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早上她推门出去,天刚蒙蒙亮。青砖地上覆了一层薄露,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,余烬还在灯罩里微微发红。她站在门槛上伸了个懒腰,目光往下落的时候,看见了门槛旁边的地上。
几片粉白色的花瓣躺在那里,被夜露泡得半透明,边缘微微卷曲。花瓣上有细细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从底部向上延伸。
林知夏蹲下来,把那几片花瓣捡进手心。花瓣是湿的,凉凉的,带着一种极淡的甜腥味。她翻开笔记本,把花瓣夹进昨天捡的那几片中间,合上本子。
厨房那边传来动静。她走过去,看见宋予安已经起了,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,头发重新挽过了,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。她正在灶台边揉面,右手的手腕上缠了一圈白纱布,左手还是戴着手套。
“早。”宋予安听见脚步声抬头,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就是听见你咳了几声。”
宋予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但只停了半秒。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。你说让我别起来,我就没起来。”
宋予安垂下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嗯。听话就行。”
她把揉好的面用湿布盖住醒着,从灶台边的坛子里夹了几块腐乳出来摆好,又切了一碟咸菜。林知夏帮她把粥从锅里盛出来,两人在桌边坐下了,和昨晚一样,宋予安的左手始终搁在桌下。
粥喝到一半的时候,宋予安突然开口:“林知夏,你把左手伸出来。”
林知夏放下筷子,把左手摊在桌上。
宋予安看着她那只手,掌心朝上,指节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做什么决定。然后她把自己的左手从桌下拿上来,放在林知夏的掌心里。
丝绒手套的触感很软,隔着一层布,林知夏能感觉到里面那只手的形状——骨节分明,但比正常的手要硬一些,像隔着一层壳在摸。
“你摘了它。”林知夏说。
宋予安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试探,又像是豁出去了的决然。她慢慢把手套从指尖处褪下来,一圈一圈地卷,直到整只手裸出来。
桐城三月的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宋予安的左手上。林知夏屏住了呼吸。
那只手从第二指节往上是半透明的。不是苍白,也不是病态的蜡黄,而是一种通透的白,像上好的白水晶,能清晰地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和指骨的轮廓。指关节处偶尔有细碎的闪光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着。指甲还是粉色的,但边缘已经开始变得脆薄,有一小片已经翘了起来,随时会脱落。
宋予安把那只手轻轻放进林知夏的掌心。凉的。和昨晚她摘手套给林知夏看时一样的凉,像握着一块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石头。
“水晶症。”她说,“手从指尖开始透明化,然后往上蔓延,到手腕,到手臂,到胸口。到胸口的时候大概就差不多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,甚至带了一点疲惫的懒散,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对人解释过太多遍,词都背熟了。“我母亲二十七岁没的,我二十二。医生说大概还能活一年。”
林知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透明的手。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,轻轻碰到了宋予安的指尖。那片翘起来的指甲碎了一小块,落在她的掌纹里,亮晶晶的。
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,”宋予安说,“明天一早有牛车回镇上,你赶得上回省城的火车。”
林知夏抬起眼看她。宋予安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褐色,在晨光里像琥珀,里面有窗外的天空和槐树新芽的影子。她坐在那里,表情平静,姿态松弛,整个人像是早就把话说完了、把结果等完了,只等对面那个人站起来收拾行李。
“我不走。”林知夏说。
宋予安的目光动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,然后又被她自己按平了。
“我是来做病害调查的,”林知夏把她的左手轻轻放回桌上,松开自己的手,“你的病不归我管。”
宋予安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——之前都是嘴角先动,眉毛跟在后头;这次是眼睛先弯了,然后才牵扯到嘴角,眼尾的纹路细细的,像春天冰裂的湖面。
“行。”她把左手收回去,重新戴好手套,“那明天我带你认园子。今天你歇一天。”
“不用歇,”林知夏把那碗剩下的粥端起来喝干净,“吃了早饭就上山。”
宋予安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收碗。林知夏看见她的左手在戴回手套之后,又垂回了身侧,被她的衣摆遮着,像藏起来了一样。
但林知夏已经看过它了。那只透明的手放在她掌心的重量和温度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上午她们又去了后园。这一次宋予安走得慢一些,每上一级台地都要停下来歇一歇,扶着旁边的石头喘几口。她不再掩饰自己的体力不支了,累了就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一会儿,等呼吸匀了再继续走。
她指给林知夏看的东西也更细致了。茶花底下新发的根、杜鹃叶子背面的虫卵、桂花树主干上的苔藓厚了需要刮掉。林知夏跟在后面记,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,偶尔抬头问一句,宋予安就答一句。
走到第四级台地的时候,宋予安在一棵桂花树旁边坐了下来。林知夏在她身边坐下,两个人并肩看着下面的三级台地和更远处的老宅屋顶。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“你的手,”林知夏开口,“会疼吗?”
宋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丝绒手套的左手。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就是渐渐感觉不到它了。现在还能动,但再过一阵子大概就不听使唤了。我现在每天试着用右手写字,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。”
“我帮你写。”
宋予安侧过头看她。“帮我写什么?”
“写你那个本子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昨天说你在写一本植物园的养护笔记。我字写得还行。”
宋予安看着她,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。她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,只是又那样笑了一下——眼睛先弯了。
“再说吧。”她说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走吧,山顶上还有几棵野菜,中午掐了煮汤。”
林知夏跟着站起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,桂花树的根部,泥土里有细碎的亮光在闪。
她没问宋予安那是什么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把浮土拨回去盖住了那些亮光,然后起身,追上了宋予安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