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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民国二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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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十七,林知夏抵达桐城的时候,天正下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。
火车站在城西,只有一条铁轨通进来,月台短得连一节车厢都停不全。
她拎着一只樟木箱子从车上下来,箱子不重,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摞笔记本、两本植物图鉴,外加导师顾教授那封介绍信。信揣在贴身的衣兜里,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。
桐城比她想的要小。出了站是一条青石板路,两旁的槐树刚冒新芽,枝条嫩绿嫩绿的,在雨里泛着光。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,倒映着灰白的天,踩上去能听见很轻的声响,像什么人在翻一本旧书的纸页。
来接她的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,自称姓周,是宋家老宅的帮佣。“林小姐是吧?”周婶接过她的箱子,步子很快地走在前面,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说话,“宋小姐昨天就交代了,说省城要来一位林小姐,让我到车站等着。这雨下了一礼拜了,您来得不巧,园子里到处是泥。”
林知夏跟在后面,目光掠过街边的铺面。桐城不大,一条正街从头看到尾,米店、布庄、药铺、茶摊,招牌都是木头的,被雨水泡得发黑。偶尔有黄包车从身旁经过,车夫吆喝着让行人让路,声音撞在两旁的屋檐下,闷闷地弹回来。
“宋小姐身体怎么样?”林知夏问。
周婶的脚步顿了顿。“挺好的,”她说,语气轻飘飘的,“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。”
林知夏没再问。顾教授在信里提过宋家的情形,措辞很克制——“宋家女公子近岁修园复植,颇有可观”——但顾教授给她这封信的时候,表情不是平常那种交代学术任务的样子。他把信递过来,说了句“你去了就知道了”,然后低头喝茶,再没说别的。
林知夏心里有数。
宋家老宅在城北,靠着山脚,从火车站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。越往北走,路越窄,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旧,有些已经没人住了,门板歪斜着,墙头上长出青苔和蕨草。槐树倒是越来越多,枝桠交错着罩在头顶,把天光滤成绿蒙蒙的一片。
到了。
宋家的门比整条街上所有的门都要大,朱漆的,但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口两只石狮子,左边那只缺了一只耳朵,断口被雨水冲刷得圆润了,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多年的石头。
周婶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两圈。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,像是很久没被人推开过。
林知夏跟着她跨过门槛。门里的景象让她停了一瞬。
荒草。
漫过脚踝的荒草,从门廊底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。院子很大,青砖墁地,但砖缝里全钻出了草,高的快齐膝了。正厅的门关着,窗纸破了洞,风从洞里钻进去又钻出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两边的厢房也是同样,檐角挂着蛛网,雨水从瓦缝间漏下来,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园子在后头,”周婶说,“宋小姐一般都在后头待着,前面不太来了。”
林知夏嗯了一声,跟着她穿过正厅和天井。天井里原来应该有个花坛,现在只剩一圈石沿,里面长满了一种不知名的野藤,缠得死死的。石沿上放着几只陶盆,盆里的土干裂着,什么也没长出来。
后园的门是扇月亮门,拱形的,砖砌的,门楣上刻着三个字——林知夏仰头看,是篆书,她认了一会儿才辨出来:知春园。
她跨过月亮门的时候,雨恰好停了。
眼前是一片缓缓上升的山坡,被人工修成了五级台地,每一级大约两三丈宽,用石头垒了边沿。石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草,但台地上的草木,能看出来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——修剪过的枝条、翻过的土、新搭的竹架子。架子上的藤蔓刚刚开始爬,嫩须在空气里伸着,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。
第一级台地种的是茶花,第二级是杜鹃,第三级是一排桂花树,叶子油亮亮的。第四级种了些低矮的灌木,林知夏还没认出来。第五级在最高处,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罩着,看不太清楚。
她的目光从台地上一级一级地往上移,最后定在了第五级台地的边缘。
那里蹲着一个人。
隔得太远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穿了件青灰色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簪子挽着,垂下来的几缕被风吹动。那人蹲在台地边上,左手插在土里,右手拿着什么东西在拨弄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周婶朝上面喊了一声:“宋小姐,省城的林小姐到了。”
那人直起身来,回过头。
林知夏第一次看清她的脸——很白的一张脸,眉眼淡淡的,像谁用极细的笔蘸了墨,在宣纸上只勾了一笔就收了。她的目光落下来,和林知夏对上,然后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轻,像是她不常笑,也像是她笑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好笑的,但出于礼貌还是勾了一下嘴角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泥,顺着台地边的石阶往下走。
林知夏注意到她的左手。
那只手上戴着半截丝绒手套,白色的,一直包到第二指节以上。手套的指尖部分沾了泥,但泥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不太对,不是皮肉该有的那种温润的白,而是一种更冷、更脆、像薄冰或者冬日清晨窗玻璃上结的霜花一样的颜色。
宋予安走到她面前站定,伸出右手来。
“林小姐好。我是宋予安。”
林知夏握上去。宋予安的右手是温热的,虎口有薄茧,指节有力,是常年握农具和笔杆的人。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。
“顾教授写信说了你要来,”宋予安松开手,“路上辛苦了。周婶给你煮碗热汤,先歇一歇。”
“不累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能先看看园子吗?”
宋予安看了她一眼,又笑了一下。“行。那我带你转转。”
她转身往上走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踩在石头台阶上都踩得很稳。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,被她自己有意无意地往后藏了半步的距离。林知夏注意到了,但没有多看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脚边的台阶上。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
她们从第一级台地往上走,宋予安一路指给她看。“这一片是茶花,品种不金贵,但开了好看。那边杜鹃是我母亲在的时候栽的,后来荒了几年,去年才重新缓过来。桂花倒是好养,不用怎么管,秋天自己就开了满院子香。”
林知夏一边听一边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植株的长势。宋予安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知夏看得出来,每一株都修剪得极仔细,病枝和弱枝都被清掉了,新发的枝条用竹签固定了方向。这绝不是随便养养的功夫。
“这些全是你一个人弄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宋予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“周婶只管做饭洗衣。园子里的事她不懂。”
“这么多,做得过来?”
宋予安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走到第四级台地的桂花树旁,停下来,扶着树干歇了歇气。林知夏注意到她刚才拍掉的泥,左手手套的指尖又沾了新的。她蹲下去,用右手拔掉桂花树根旁边的一株杂草,动作很慢,像是手腕在撑着什么重量。
“做不过来也得做,”宋予安说,“没人做就荒了。荒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,声音闷在胸口里。林知夏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在那件青灰色的衣裳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。春天的桐城并不热,今天下雨还带着凉意。她不明白宋予安为什么会出汗。
她们走到第五级台地的时候,林知夏看清了这里是什么。
兰圃。
但说是兰圃,其实是一片废墟。玻璃棚顶碎了大半,只剩下几根铁架子撑着残余的几块玻璃,像一具露着肋骨的尸体。木架子歪斜着,有的已经断成了两截,断口发黑,长了白毛的菌。地上的花床被杂草和碎玻璃混在一起盖住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但在最靠里的一片角落里,有花开着。
淡绿色的兰花,花瓣薄得像蝉翼,在雨后的雾气里颤巍巍地立着。一共五六株,紧挨在一起,像怕冷的人在挤着取暖。
宋予安走到那片兰花旁边,蹲下来。她摘掉左手的手套,林知夏看见那只手的颜色了——从第二指节到掌根,整段皮肤都是半透明的,像上好的白水晶。皮下的血管是淡蓝色的丝线,在透明的肌体里漂着,手指在弯曲的时候能看见骨骼的关节在动,像是隔着冰层看水下的事物。
宋予安把那只透明的手插进兰花根部的土里,慢慢拔掉旁边的杂草。她的动作很小心,指尖碰到兰花根的时候几乎在发抖。林知夏看见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极细的、像碎水晶一样的颗粒,从宋予安的手指旁边渗出来,渗进泥土里,然后被兰花的根须缠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知夏问。
宋予安没答。她把杂草拔完了,又用手背把兰花旁边的碎玻璃轻轻拨开,才直起身来重新戴上手套。动作不慌不忙,像是做了一百遍的事。
“下山吧,”她说,“该吃晚饭了。”
林知夏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看着那片兰花开在废墟里,又看了看宋予安微微泛白的嘴唇。
“宋小姐,”她说,“顾教授在信里跟我说了你的事。”
宋予安回过头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林知夏顿了一下,“他说让我来了之后自己看。”
宋予安笑了一声。这次的笑比前面两次都要长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到了,但那个东西太远了,够不着,只能笑一笑。
“那你看到什么了?”她问。
林知夏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,丝绒手套在残存的夕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。
“看到你把手插进土里的时候,土在发光。”
宋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。雨后的云层正在裂开,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几缕,照在兰圃的废墟上,把那些碎玻璃照得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天黑之前得下山。这条台阶没有灯,摔了不好。”
她先转身往下走了。步子还是不快不慢,但比上来的时候沉了一些,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里坠着。
林知夏跟在她身后,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。她看见宋予安后颈上的汗更多了,领口那一片深色在扩大。她看见宋予安的右手扶着旁边的栏杆,指节攥得发白。
她想上前搀一把,但最终还是没伸出手。
她们沉默地走完了五级台地,穿过月亮门,回到前面的老宅里。周婶已经点上了灯,厨房里飘出热汤的气味。宋予安在廊下站住,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。
“林小姐,晚上我做饭。你爱吃清淡的还是咸的?”
林知夏看着她。廊下的灯从侧面照过来,把宋予安半张脸照得明亮,另半张陷在阴影里。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安静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又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。
“都行。”林知夏说。
宋予安点了点头,转身进厨房去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紧接着传来案板上切菜的声音,一下一下,均匀而轻。
林知夏站在廊下,把肩上那只樟木箱子换了一只手拎。风从后园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上来的甜腥味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,沾了泥。泥里掺着细碎的、亮晶晶的东西,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。
林知夏蹲下身,用小指指甲挑了一点出来,举到眼前看。透明的,尖锐的,像碎玻璃碴子,但比玻璃轻。她捻了捻,那东西在指腹上碎成了更细的粉末,闪着萤火虫一样的光。
她把粉末弹掉,站起来,拎着箱子走进了周婶给她收拾好的耳房。
窗外是后园的方向,暮色里那五级台地层层叠上去,最高处的兰圃已经看不清了。只有风还在吹,把草木的声响送进窗来,簌簌的,像什么人翻了一整夜的书页。
林知夏把樟木箱子放在床头,坐下来,从衣兜里掏出那封信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顾教授的字迹工整清瘦:“宋家植物园,建于光绪二十年,藏南地珍稀草木百余种。园主宋氏女公子予安,近岁修园复植,颇有可观。望君往助之,兼考病害。”
她把信折好,放回衣兜。
天黑透了。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响的动静,周婶喊了一声“林小姐吃饭了”。林知夏应了,起身推门出去。
廊下的灯还亮着。光晕底下,青石板上落了几片粉白色的花瓣,被夜露泡得半透明。林知夏低头看了片刻,弯下腰来,把那几片花瓣捡进手心里。
花瓣是温热的。
她把花瓣夹进了笔记本里,合上本子,朝亮着灯的厨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