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幸运》沧锋

17、第十七章 借充电器的夜 大学的

　　大学的宿舍，是老楼。

　　楼很旧了，电线更旧。那时候学生手里的电器越来越多，电脑、台灯、烧水的、充电的，一到晚上，插座上插得密密麻麻，插排接插排。楼里三天两头跳闸，大家都习惯了，跳了就去合上，没人当回事。

　　我们那间宿舍，六个人。我睡下铺。

　　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。熄灯以后，大家陆陆续续睡了。我那阵子睡得沉——白天课多，人累。宿舍里静下来，只剩几台电脑没关，风扇嗡嗡地转，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

　　后半夜，有人敲门。

　　敲得不急，可持续。我迷迷糊糊听见，翻个身没理。敲门声不停，还夹着叫我名字的声音。

　　"阿雨——阿雨——"

　　我这个"叫得应"的毛病，又发作了。哪怕睡得再死，有人叫我名字，我总会醒。我爬起来去开门。

　　门外站着肖诗。

　　我那会儿脑子还没清醒，就觉得奇怪——大半夜的，他怎么来了，还是这种时候。他在校外，隔三差五来找我，我早不奇怪，可从没这么晚过。

　　"你干嘛？"我揉着眼问。

　　"借个充电器。"他说，"我手机没电了。"

　　我心说这大半夜借什么充电器，可也没多想，转身要进屋给他找。

　　就在我拉开门、他往里探头的一瞬间，他忽然"咦"了一声，鼻子动了动。

　　"什么味？"他说。

　　我这才闻到。一股焦味。淡淡的，可确实是焦味，那种电线烧糊了的、塑料味混着糊味的焦。

　　肖诗一下就冲进来了。他也不管借什么充电器了，循着味找。找到墙角一个插排——那插排上接了好几台机器，塑料外壳已经有点发黑变形，滚烫，一股白烟正从里头往外冒。

　　他一把就要去拔。我拦他，说别用手，烫。他抄起边上一件衣服裹着手，把插排从墙上拔了下来，又赶紧把窗户全打开。

　　这一通折腾，宿舍的人全醒了，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。等看清那个烧得发黑、还在冒烟的插排，一个个都清醒了，也都后怕了。

　　那插排要是再烧一会儿，就不是冒烟了，是明火。老楼，木床架，一屋子睡得死沉的人，后果不敢想。

　　那一夜，我们几个再没睡。开着窗，坐着，聊到天亮。大家都说，多亏了肖诗那一嗓子。

　　肖诗倒没居功，说他就是来借个充电器，恰好闻着味了。

　　又是"恰好"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们几个非要留他，说睡我们这。他没留，说他还有事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
　　这事过后，宿管来查了电路，把那些老化的线换了，也整顿了插排。一场看不见的火，就这么消于无形。别人过两天就忘了，可我记着。

　　我记着的，倒不全是这场火。

　　我记着的，是那天夜里，我被"阿雨阿雨"的叫声喊醒时，心里那种说不清的、又暖又怪的感觉。

　　暖，是因为大半夜有人惦记着你，来敲你的门。

　　怪，是因为——他说他来借充电器。

　　可他走的时候，压根没提充电器的事，也没拿走我任何充电器。

　　他大半夜跑这么远，敲开我的门，说是借充电器，进来却一样东西没借，只"恰好"闻见了一屋子人都没闻见的焦味，"恰好"赶在那插排起火之前。

　　你说，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借充电器。

　　这个念头，那天夜里，其实在我心里一闪而过。

　　可我太困了，也太习惯了。习惯了肖诗总在，习惯了我总是那个"运气好"的人。我打了个哈欠，把那点疑惑，跟其他好多回一样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。迷迷糊糊里，我好像看见肖诗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才走。

　　那一眼里的东西，我那时候看不懂。

　　像是不放心，又像是舍不得。像一个大人，深夜里守完一个熟睡的孩子，临走前，再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