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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二章 天井里的老屋(上) 该说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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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说说我初中租的那间老屋了。
那是间很老的房子,老到我说不清它的年岁。红砖砌的墙,屋顶是那种两头翘起来的燕尾脊,墙根还嵌着一层灰白的蚝壳,密密麻麻,据说是老辈人拿来防潮防虫的。这种房子,在那一带不少见,都是有些年头的老厝。
房子是"四水归堂"的格局——中间一个天井,四周一圈房间,围着天井转。天井不大,方方正正,露着天。下雨的时候,四面屋檐的水都往天井里落,滴滴答答,汇到中间一个石砌的小池子里。老人说这叫"肥水不流外人田",雨水是财气,得留住。我不懂这些讲究,我只觉得下雨天坐在屋檐下看那一圈水帘往下淌,挺好看。
天井里养着几盆花草,还有一口大水缸,缸里养着几尾鱼,是房东养的。晴天,天井里晒着东西——鱼干、菜干、萝卜条,还有各家的衣裳。风一过,那些晒着的鱼干轻轻晃,一股咸腥味,混着谁家灶上飘出来的饭菜香。
那一圈房间,住着好几户。有跟我一样在附近学校念书、租房住的学生,也有房东自家的人。我租的是靠边的一间,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,窗户正对着天井。
挨着我那间,有一间是房东的阿姨用来午睡的。
我得说清楚这个"房东的阿姨"是谁。她不是房东本人,是房东妈妈的姐妹。那房子的房东,是个刚大学毕业、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,没大我几岁;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,如今他和父母都在外地他上班的地方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。这位老人家论辈分是房东的姨妈,我年纪小,也随房东家小辈的口,管她叫"阿姨",我也就跟着这么叫了。
她是个很和气的老人家。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个髻。个子小小的,走路慢慢的,说话也慢,闽南腔很重。她在附近的卫生院上班,说是上班,其实年纪已经很大了,多半是打打下手、看看老病号,医院念她资历老、人缘好,一直留着她。
她中午常来这老屋午睡。卫生院离这儿近,走几步就到,她嫌来回跑折腾,中午就到这边她那间屋躺一会儿,睡个午觉,下午再回去。
我头一回见她,是刚搬来那天。我一个初中生,头一回独自在外头住,缩手缩脚的,搬东西也笨。她正巧从天井过,看我一个人忙活,就停下来问,阿弟仔,你一个人啊?家里大人呢?
我说家里远,我一个人来念书。
她"哎哟"了一声,说这么小就一个人在外头,可怜见的。从那天起,她就总关照我。有时她从卫生院回来,会顺手给我带个热乎的包子,或者一小包什么吃的。有时看我屋里冷清,就招呼我,阿雨,过来阿姨这边坐,阿姨煮了绿豆汤。
她煮的绿豆汤,熬得很烂,天热的时候喝一碗,从喉咙凉到心里。
她还爱跟我讲。讲她年轻时候在卫生院的事,讲她接生过多少娃,讲她那些老病号谁谁谁。她说她这辈子没别的本事,就会给人看看小病、量量血压、说说宽心话。我听着,总觉得跟我妈有点像。都是那种一辈子守着一个卫生所、把厝边邻里的病痛记在心上的人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个总给我带包子、给我煮绿豆汤的和气老人家,日后会救我一命。
也不知道,这条命被救,背后还藏着一件我几十年都没看破的事。
这些都是后话。眼下先说这镇子。
这镇不大,可有样东西好吃——土笋冻。
头一回吃,我是不敢下嘴的。听说那"土笋"其实是海边滩涂里的一种虫子,熬出胶来,凝成一小碗一小碗晶莹的冻,浇上酱油、醋、蒜蓉、芥末。我一听是虫子,头皮发麻。可架不住同屋的学生撺掇,说你尝一口,尝一口你就知道。
我硬着头皮尝了一口。
那滋味,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冻是凉的,滑的,入口即化,带着一点海的鲜。蘸料一激,酸辣咸鲜全出来了。我一口气吃了三碗。
打那以后,土笋冻成了我在那镇上最大的念想。租的房子离菜市场近,市场口有个卖土笋冻的摊子,一个阿婆守着,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去,雷打不动。吃到后来,那卖土笋冻的阿婆都认得我了,看我来就先给我盛,还多浇一勺蒜蓉,说阿弟仔爱吃,多给你点。
一个人在外头念书的日子,苦是苦的,闷是闷的。可现在回头想,也不全是苦。有天井里那一圈水帘,有阿姨的绿豆汤,有市场口那一碗多浇了蒜蓉的土笋冻。
这些小东西,那时候不觉得,如今想起来,是能让一个孤零零的少年,在异乡把日子过下去的,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。我照旧一到冬天就不大对劲,胸口发闷。
我没太在意。我想,忍忍就过去了,从小到大,哪个冬天不是这么忍过来的。
我没想到,那个冬天,我差点没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