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幸运》沧锋

11、第十一章 一辆自行车 这一件

　　这一件，是我这辈子离"横祸"最近的一回。

　　所谓横祸，就是那种跟你八竿子打不着、你什么都没做错、却偏偏落到你头上的灾。别的那些，好歹还沾点我自己的因由——我贪玩去了河边，我逞能跳了楼，我嘴馋去钓鱼。这一件不是。这一件，我什么都没干，就是走在路上。

　　还是初中，还是那个外镇。

　　那天下午没课，我一个人在学校外头的马路上走，要去菜市场那边买点东西。我走得很慢，低着头，也不知在想什么，反正那阵子我心事重，一个人在外头念书，苦闷。

　　路上人不多。我只顾着自己走，压根没留意周遭。

　　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条路上，那天有个人不对劲。

　　那是个成年人，具体什么来头，我一直没弄清，也不想弄清。反正是个心里憋着邪火、想找人出气的人。这种人，脑子拧了，看谁不顺眼都能算到你头上，专挑看着好欺负的下手。他身上，藏着刀。

　　我就是那个看着好欺负的。一个低着头、瘦瘦小小、走路慢吞吞的初中生。他盯上了我，正朝我这边来。

　　这些，我当时一概不知。我还在低头走我的路。

　　真正让我到今天想起来还发怵的，是这个——我要是就那么一直走下去，等我反应过来，一切都晚了。我离危险那么近，近到我自己毫无察觉。

　　就在这个当口，斜刺里冲出来一辆自行车。

　　骑车的人像是没控制好车，歪歪斜斜地冲过来，"哐"地一下，撞在了那个朝我走来的人身上。

　　那一撞不轻。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，藏着的东西"当啷"掉在了地上。周围一下就乱了，有人惊呼，有人围过来。那人顾不上我了，慌慌张张地去捡地上的东西、又要跟骑车的理论，注意力全从我身上挪开了。

　　骑车的，是肖诗。

　　他从车上摔下来，膝盖蹭破了，也顾不上，爬起来就冲我喊：走啊，你还愣着干嘛！

　　我这才如梦初醒，也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，撒腿就跟着他跑。我们一口气跑出老远，拐进小巷，才停下。

　　"刚才那是……"我喘着气问。

　　"没事了。"肖诗打断我，"别回头。"

　　我没敢回头。

　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，那个人是什么来路，后来怎么样了，我始终没弄清全貌。有些事，知道个大概，反倒比全知道要好受些。我只知道，那天我要是没被那辆自行车撞开的人挡一挡、没被肖诗一嗓子喊醒，我这个低头走路、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，会撞上一件很坏很坏的事。

　　这条命，是肖诗那辆"没控制好"的自行车换来的。

　　他为这个，膝盖磕破了一大块，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。我心疼得不行，天天给他带吃的赔罪，好像那车是我让他撞的。他倒不在意，说破点皮算什么。

　　我把这件事，也归进了"我运气好"那个大筐里。你说多险，那么个疯子,偏偏那天，偏偏那条路，偏偏挑上我；可偏偏，肖诗的自行车也在那条路上，也偏偏就那么"没控制好"，不早不晚，撞在了那人身上。

　　险，是真险。巧，也是真巧。

　　可"巧"这个字，我用了太多回了。从出生那天的老奶奶，到河里的坑，到红灯下的货车，到草丛里的蛇，到锁着的办公室，再到这辆自行车——我这一路，"巧"得也太密了些。

　　一件事巧，是运气。

　　十件事、二十件事都这么巧，还都往一个方向巧、都巧在同一个人身上——

　　那还叫运气吗。

　　这个疑问，我年少时半点没有。我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，一个让我心里发烫的念头：肖诗对我，是真好。好到我遇上再大的祸，他都能替我挡下来。

　　我甚至偷偷想过，我上辈子是积了多大的德，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朋友。

　　这个念头，陪了我大半辈子。

　　我是很久很久以后，久到肖诗已经不在了、久到我一个人坐在空屋里翻旧照片的时候，才头一次，怯生生地，动了另一个念头：

　　会不会，根本就没有什么上辈子的德。

　　会不会，那个替我挡下所有横祸的人，从一开始，就不是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