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幸运》沧锋

13、第十三章 天井里的老屋（下） 那场病

　　那场病来得又急又凶。

　　起先只是发烧。我周五没回家——那周有点事，作业也多，我想着挨一挨，下周再回。周五夜里就开始烧，浑身发冷，牙齿打颤。我裹着被子，想着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。

　　结果越烧越高。

　　到周六，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，分不清白天黑夜了。我记得我想爬起来去倒点水喝，人一坐起来就天旋地转，又倒回床上。我记得我浑身滚烫，又冷得发抖，被子越裹越紧。我记得我想着，得跟谁说一声，得去看医生，可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，喊，也喊不出声——又是那个，一到要命关头就发不出声的老毛病。

　　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　　那两天，我一个人躺在那间靠边的小屋里，昏睡，高烧。同屋的学生，那个周末多半回家了，或者各忙各的，没人留意我那扇一直关着的门。

　　我是几乎要烧没了的。

　　后来医生说，再晚半天，高烧把脑子烧坏了，或者引发别的，就麻烦了。我那副从小就弱的底子，本就经不起这么折腾。

　　救我的，是房东的阿姨。

　　她中午照旧来老屋午睡。经过我那间屋，她觉出不对了。

　　她后来跟我说，阿雨，我就是觉得怪。她说，你这个人啊，平时嘴甜，见我来了，隔着门都要喊一声阿姨。可那两天，静悄悄的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头一天她没多想，只当我回家了。到第二天，她还是没听见我招呼，心里就打鼓——回家的娃，门该锁着；你这门虚掩着，人像是在，又没声。

　　她越想越不踏实，就到我门口敲门。敲了没人应。她推门进去，看见我直挺挺躺在床上，脸烧得通红，叫也叫不醒。

　　她那是干了一辈子卫生院的人，一摸我额头，当下就知道坏了。她也不耽搁，赶紧喊人，把我往卫生院送。

　　我是在卫生院醒的。睁开眼，先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，然后是阿姨那张皱巴巴的、写满焦急的脸。她一看我醒了，长长舒了口气，伸手又探了探我的额头，说，退下去了，退下去了，醒了就好。她是干了一辈子医的人，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，嘴里念的不是菩萨，是烧退了没、脉稳不稳。

　　这条命，是阿姨那点"觉得怪"给捡回来的。

　　我妈在老家的卫生所，离这镇上远。她是卫生所的负责人，只要所里有病人，就从不撂下走开；那几天正忙，这事她当时压根不知道，是后来才晓得的。陪着我在卫生院打针、退烧，隔天办出院、把我送回租住的老屋的，自始至终都是阿姨。

　　阿姨只一个劲摆手，说这有什么好谢的，都是恰好赶上了。她说，我不过是恰好那天来午睡，恰好经过你门口，恰好觉出不对。

　　又是这个"恰好"。

　　那时候我们都没往深里想。一个上了年纪、心细、又惦记着我这个孤零零在外的娃的老人家，觉出不对、来看一眼，这不是天经地义吗。

　　可这件事，藏着一个我几十年后才知道的暗扣。而且这个扣，藏得比哪一回都深，因为它压根不在明面上，是好些年以后，阿姨自己无意中说漏的。

　　那是我工作以后，有回专程回那镇上看她。老人家更老了，记性时好时坏。我们坐着喝茶，说起当年那场病，她忽然想起来一样，说：阿雨，你晓得吗，那天啊，我本来是不来的。

　　我一愣，说怎么讲。

　　她说，那天她本来家里有事，跟卫生院请了假，中午不来午睡，直接回家去。都跟人说好了。可临出门，不知怎的——她自己也说不上来——又改了主意，觉得还是照常去老屋躺一躺吧，下午还得上班呢。

　　她说，要不是那天临时又改了主意照常来，你那扇门，就没人推了。

　　我当时听着，只当是老人家福至心灵，是天意。我还宽慰她，说阿姨你就是心善，才总惦记着我这个娃。她摆摆手，笑呵呵地说，哪有什么天意，人老了，就是爱操心。

　　这事我放下好些年。

　　直到很晚，我把一生的事一件件摊开来对，对到这一件，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——

　　阿姨那天本来不来的。是"临时改了主意"才来的。

　　是什么让她临时改了主意？她自己都说不清。

　　偏偏就是她这一改主意，我才活了下来。

　　我这一生，被太多这样"临时改的主意""恰好来的人""偏偏没控制好的车"接住过。每一件单看，都是天意，是巧合，是好心人。可它们串在一起，指向的，竟像是同一只看不见的手，在暗处，一次次，轻轻拨动着我周围的人和事，把本该落到我头上的祸，一件件挪开。

　　那时候的我，当然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　　那时候的我，只知道趴在阿姨煮的绿豆汤的热气里，听她慢悠悠地讲当年，觉得自己命真好，走到哪，都有人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