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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惯匪 济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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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含章这一日又做了一桩“买卖”,是在西市的一座酒楼里。
二楼雅座,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富商公子,怀里搂着个唱曲的姑娘,正拿银子砸人取乐。银锭子一枚一枚地往那姑娘脸上扔,砸得那姑娘半边脸颊都红了,眼眶里蓄着泪,还要笑着道谢。
“唱啊,怎么不唱了?”那公子笑嘻嘻地又摸出一枚银锭,“唱得好,爷再赏。”
唱曲姑娘抱着琵琶,指尖发颤,声音也抖了,“是、是……多谢公子赏……”
武含章坐在楼下,隔着纱罗听着楼上的动静,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上了楼。
她走到那雅座前,也不说话,只在那公子对面坐下了。
那醉公子眯着眼打量她,纱罗遮着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,可那身段,啧,比怀里这个唱曲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“哟,这位娘子是……”
“公子好雅兴。”武含章支着下巴,声音里带着三分笑,“这位姐姐唱了半晌,嗓子都劈了,再唱下去,倒糟蹋了公子这银子。不如让她下去喝口茶,歇一歇,我陪公子喝两盅?”
那醉公子听得心花怒放,当即把怀里的唱曲姑娘一推,“下去下去,没听见娘子说了,让你歇着去!”
唱曲姑娘如蒙大赦,抱着琵琶起身,退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武含章一眼。纱罗遮着,看不清面容,她只瞧见那姑娘朝她轻轻摆了一下手。
唱曲姑娘下楼去了。
雅座里便只剩下两个人。
武含章提起酒壶,给那公子斟了一盏,自己也斟了一盏。那醉公子色眯眯地凑过来,伸手便要揽她的腰,嘴里含混不清,“娘子,你戴着这纱帽做什么,掀开让爷瞧瞧——”
武含章任他靠过来,等他那一只手堪堪要挨着她的腰时,她忽然一侧身。那公子扑了个空,整个人便往桌上栽去。
她顺势在他后颈上一劈。
那醉公子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趴在了桌上,人事不省。
武含章拍了拍手,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。
接下来的事,便又乏善可陈了。
值大钱的都拿了,她看着桌上那坨烂醉如泥的富商公子,想了想,忽得笑若艳阳。
她伸手把人身上那件织金锦袍扒了下来,又把他腰间的蹀躞带解了,连靴子都没给他留,只留一身雪白的中衣。那身锦袍料子倒是好,她叠了叠,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拽着那公子的后领,把人从凳子上拖下来,一路拖到窗前。她推开窗,朝下头看了一眼,底下正是酒楼后巷,这个时辰没什么人。
她两手一提,一送,那公子便“咕咚”一声,从二楼栽了下去,落在巷子里的烂泥上。
武含章探头看了看,见他趴在那儿,中衣沾了泥,像条翻不了身的泥鳅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了一声。
她关好窗,掸了掸袖子,从窗口翻了出去。
不多时,酒楼后巷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:“啊啊啊啊——!!!!”
巷子口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围过来,指着他笑得直打跌。
出了西市,武含章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将这几日攒下的金银玉器理了出来。
金片银片叠作一堆,叮叮当当的。她蹲在巷口,拣起那些玉件,一件一件地端详价值几许。
算好了帐,携了东西便往城西当铺去了。铺子掌柜姓刘,四十出头,生得圆滚滚的,见人先笑三分,开口便是一迭声的“发财发财”。
他那当铺明面上做的正经买卖,暗地里却是京城销赃行当里数得上号的人物。但凡来路不正的物件到了他手里,没有接不下的。
武含章同刘掌柜打过几回交道,晓得他不问来路,只出价钱。
“武姑娘,您又来了。”刘掌柜笑眯眯地迎上来,“今儿个有什么好货?”
武含章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,解开后先摸出那一沓金片银片,“金片三两二钱,银片四两七钱,刘掌柜按行价折了便是。都压扁了,您也瞧不出原样,正好省得操心来路。”
刘掌柜捻起一片金片看了看,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,啧啧两声,“武姑娘这手脚倒是干净。成,按行价折。”
接着才是玉器,武含章一件一件地摆出来。
“这些东西市价少说一百贯,我要只七成。“
她报完价,刘掌柜脸上的笑便僵了一瞬,“武姑娘,您这比行价还精啊。”
“刘掌柜是爽快人,我也爽快。”武含章道,“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您要是觉得亏,我另找别家。”
“别别别!”刘掌柜连忙摆手,“武姑娘的货,我哪回没接?成了,就按您说的价,一共七十贯——您要铜钱还是要银瓜子?”
“都兑,四十贯兑成铜钱,三十贯兑成银瓜子。”
刘掌柜应了一声,转身去柜台里翻腾,一边翻一边摇头,“武姑娘,不是我说,您这来钱的路子,是越来越野了。”
“劫富济贫,古来有之。”武含章理直气壮。
“啧啧,您侠义!”
刘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黄澄澄的银瓜子来,一粒一粒,只有指甲盖大小,在掌心里叮当作响。
银瓜子是武含章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东西,金银若是直接散给穷人,一来太过扎眼,二来寻常百姓拿着金锭银锭,非但花不出去,反倒容易招祸。
银瓜子也就那么点大小,混在钱袋里,或是塞在衣角里,都不打眼。
午后,慈安院。
慈安院是城西一座官办的善堂,收着几十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还有几个孤寡老人。
管事的王嬷嬷正坐在院门口晒日头,一个布包落在院中石桌上,沉甸甸的,把人瞌睡都惊走了。
王嬷嬷追不上吹走的风,多余的没瞧见,她捧着沉甸甸的布包,手都在抖,眼眶有热意。
武含章出了慈安院又往城边的乞儿窝去了一趟,乞儿窝是城边边一处破棚子坊市,住着的都是无家可归之流,大的白发苍苍,小的睡觉可能还会尿床。
武含章隔三差五便来一趟,起初那帮小乞儿还怕她,后来见她每回来都带着铜钱和吃食,便渐渐亲热起来,老远便喊:“武姐姐!武姐姐!”
武含章今日没带吃食,只揣了一把铜钱,一个一个地分。分到最后一个,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,约莫七八岁,缩在棚角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武含章蹲下身,把钱塞进她手里,“拿着,买两个肉包子吃。”
那小丫头攥着钱,小声问她:“姐姐你是神仙吗?”
武含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不是,神仙才不理我等凡人。”
“那你是好人。”
“我也不是好人。”武含章站起身,认真想了想,“我是……嗯,一个爱管闲事的。”
从乞儿窝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武含章走在回城的路上,路过东市口的时候,就见路边蹲着一个老妇人,怀里抱着个包袱,正对着城墙根抹眼泪。
她脚步一顿,走了过去,“老人家,您这是怎么了?”
老妇人抬起头,哭得眼睛通红,“我儿……我儿被县衙抓了去,说欠了税银,要拿我家的地抵……我、我上京来寻门路,可、可谁也不理我……”
武含章蹲下身,仔细问了几句,才知道老妇人的儿子不过是欠了五十文税银,却被县衙的吏役翻出旧账,硬要她家拿三亩地抵债。
五十文。
武含章沉默了一会儿,管不过来是一回事,遇见了装没看见,是另一回事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,又摸出两粒银瓜子,一起塞进老妇人手里,“老人家,您拿着这个,去城南的仁和堂找坐堂的赵大夫,就说有人让您去的。他认得我,能替您写个状子。您儿子的案子,会有人管的。”
老妇人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钱,又抬头看看武含章,跪下来便要磕头。
武含章连忙扶住她,“老人家,使不得使不得——”
“您快起来,天黑了,您先找个地方歇脚,明日再去仁和堂。”
她扶起老妇人,看着她蹒跚走远,才又往前走去。
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粒银瓜子,回头看了看老妇人远去的方向,想了想,又追上去。趁着那老妇人低头走路不注意,她指尖轻轻一弹,那粒银瓜子便悄没声儿地落进了老妇人包袱的夹层里。
当夜,城南乐坊后巷。
唱曲姑娘阿筝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今日得的赏钱,几个铜板,还有一枚她偷偷藏起来的银锭。
脸上的红痕还没消,她拿凉水敷了敷,一碰还是疼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阿筝抬起头,就看见一个戴幂篱的身影站在月光下。她认得这身影,今日在酒楼上,替她解了围的那位姑娘。
“你……”阿筝下意识站起身,“你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武含章没答,只在她面前蹲下来,看了看她脸上的红痕,问了一句:“疼吗?”
阿筝眼眶一热,低下头,“习惯了……”
武含章只道:“不该习惯的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塞进阿筝手里。阿筝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锭银子和几串铜钱,她吓了一跳,连忙往回推,“这、这使不得!我与姑娘素不相识——”
“你叫阿筝,对吧?”
“是……”
“阿筝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武含章道:“你想不想学个手艺?”
阿筝愣住了,“手艺?”
“绣花。”
“我认得杭州一家绣坊,掌柜的手艺好,人也厚道。你要是愿意,就带着这两样东西——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进阿筝手心,“去城中龙门镖局,跟着镖车去杭州。到了地方,寻一个叫乐安绣坊的,把信交给梁掌柜。他会安顿你。”
阿筝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信,又抬头瞧她,“可是……我、我什么都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才要学。学会了,往后便是靠手艺吃饭的人。”
阿筝的嘴唇动了动,半晌,才哑着嗓子问:“姑娘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
武含章想了想,“这哪需要什么缘由。”
她站起身,“信和银子你且留着。愿不愿意去,你自己拿主意。你若是愿意,三日后龙门镖局有一队去杭州的镖,你带着信去找镖头,他会安排你随车。若是不愿意……”
“那便当今晚没见过我。”
“姑娘!”阿筝追出两步,“你、你叫什么名字?”
武含章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“到了杭州,好好学手艺。比什么名字都强。”
她几步便走到了巷口,身影没入夜色里。
阿筝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张纸条,巷口的风吹过来,裙裾飞扬。
武含章又在东市混了几日,走在街上时,眼儿滴溜溜地转。
见到身上有补丁,面有困苦之色,指尖一弹,就把银瓜子送进人怀中,悄无声息。
是夜,六扇门。
诸葛叔璧面前摊着一本账簿,是令史从各家当铺、首饰行查来的。
“本月以来,城西刘记当铺,先后收进羊脂白玉一件、独山玉一件、玉簪两支、玉扳指一枚……”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忽然顿住了,“都是好货,出手价却都压得低,这倒像急着脱手。”
“急着脱手?”
诸葛季隅靠在门框上,并不赞同他兄长所言,“急着脱手做什么?换成钱,散出去呗。”
“散出去?”
“兄长,”诸葛季隅道,“我今日让察事去查了查。城西慈安院,这月先后收到几笔无名捐银。城墙根那一片乞儿窝,也有人隔三差五去散铜钱。还有东市口几个摆摊的老汉,都说近日总在衣兜里摸出些银瓜子来,不知是谁塞的。”
“你查得倒快。”
“快什么,都是现成的路子。”
诸葛叔璧沉默了片刻,“那依你之见——”
“依我之见,”诸葛季隅拉长了声音,“先摸清她的底细。她既有这般身手胆识,绝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。她学的是谁家的武艺,师承何人,为何而来——查清楚了,再动手也不迟。”
角落里,默不作声的徐曜抬起头,说了一句:“她明天还会去东市。”
诸葛季隅和诸葛叔璧同时看向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今天在东市踩点踩了很久。”徐曜道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她了?”诸葛叔璧眉头一挑,“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们没问。”徐曜平静地道。
“……”
诸葛叔壁揉揉眉心,缓了神色,“可是百姓太多不方便动手抓人?”
徐曜思索片刻,正经道:“你们啥时候说的,我再见着那闺女,就得逮她嘞?”
诸葛叔璧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,“那你看清她长什么样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徐曜摇了摇头,“她戴着幂篱。不过,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她的呼吸声,我记得。”
“呼吸声?”
“嗯。”徐曜点了点头,神色认真,“她憋住气嘞时候,我听不着。但她一跑起来,呼吸声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找了个比方,“噗噗的,很轻。”
诸葛季隅:“……”
诸葛叔璧:“……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半晌,诸葛季隅才缓缓开口,“子曜啊,你这话要是让刑部的人听见了,怕是以为我们六扇门在编故事。”
“哦。”
徐曜应了一声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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