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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卦中变数 藏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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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含章并不知道自己教人惦记上了,晨起时照例先给自己起了一卦。
指尖一掐,今日这卦,主静不宜动,不宜行猎,可卦里偏偏藏着一个变数。
她嘀咕了一声,“能什么变数?”
好奇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她心痒难耐。
理了理衣襟,推门出去了。
今日没遮面,走在大街上,倒觉得格外轻快。
她这儿看看,那儿瞧瞧,一会儿在脂粉铺子前头站一站,闻一闻那香粉的味道,被老板娘招呼得差点掏钱。一会儿又凑到卖糖人的摊子前头,看那老汉捏了只孙悟空,龇牙咧嘴的,怪有精神。
她看了半晌,掏钱买了一只,举在手里边走边看,越看越喜欢,舍不得下口。
正走着,前头忽然围了一大圈人,里头锣鼓喧天,好不热闹。
武含章最爱凑这种热闹,当即挤了进去。
原来是几个跑江湖卖艺的。
一个赤膊汉子正舞着一根九节鞭,鞭梢卷着风声,忽左忽右,抽得地上尘土飞扬,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叫好。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,正往嘴里吞一柄两尺来长的铁剑,吞到剑柄,又缓缓抽出来,看得人替他捏一把汗。再里头,还有一只穿红背心的猴子,蹲在木桩上作揖打躬,逗得满场人哈哈大笑。
武含章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她跟着人群拍手叫好,笑得眉眼弯弯,待那汉子端着铜锣走到她面前讨赏时,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叮叮当当地丢进锣里。
“好!再来一个!”
她喊得比谁都响亮。
人群外头,徐曜站住了脚。
她远远地看着那个拍手叫好的姑娘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就是她。”
诸葛季隅摇着折扇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登时有些傻眼。
人群里那个姑娘,身量娇小,一张脸白里透红,正踮着脚看人耍猴,笑得眉眼弯弯,跟朵花儿似的。哪里像什么轻功了得的惯匪?分明是个看什么都稀罕的小丫头。
“子曜,”诸葛季隅压低了声音,“你确定是这位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清楚了?”诸葛季隅又确认了一遍,“东市口那个戴幂篱的,是这么矮的?”
“就是她。”
诸葛季隅打量了那姑娘半天,还是难以置信。他行走江湖多年,六扇门里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什么样的凶徒没见过?可眼前这位,怎么看都跟“会武功”沾不上边。
“子曜,你莫不是认错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徐曜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,“她站在那里,和那天屋脊上那个人,给我的感觉一样。”
“感觉?”
“嗯。”
诸葛季隅摇着折扇,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。可徐曜这个人,从来没有撒过谎。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,她认定的事,便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,她也不改口。
诸葛季隅叹了口气:“罢了,信你一回。若真是她,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“走吧,去会会这位‘宰鱼娘子’。”
武含章看完了猴戏,又看人吞火,看得心满意足。她正要转身离开,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,人群外头站着两个人。
身量高挑的女子着鹅黄圆领袍,内里是深青色,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柄刀。
武含章的目光在那柄短刀上顿了一瞬,心里咯噔一下。
再往旁边一看,那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个朱红衣裳男子,身量同样高挑,摇着一把折扇,生得一副好皮相,下巴刮得干干净净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那金刀直盯着她瞧的眼神,她自然瞧见了,直愣愣的。
“莫非认出我来了?”武含章心里飞快地盘算,“不对,那天我戴着面具,她又没见过我的脸。那她盯着我做什么?”
她面上却装作浑然不觉,依旧乐呵呵地看着场上的表演,心里却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。
跑?她现在跑,那金刀直的轻功她领教过,虽不如她,可也差不了多少。况且人家还带了个帮手,瞧那绯袍男子的身量气度,只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不跑?那便看看他们想做什么。
武含章眼珠一转,当下拿定主意。
她收回目光,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热闹,这才随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松松垮垮,一边走一边低头啃着那根糖人,把孙悟空的头一口咬了下来,嚼得嘎嘣脆。
走出去没几步,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这位娘子,请留步。”
武含章脚步一顿,回过头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茫然,“啊?”
说话的正是那个身穿艳色的男子,他收了折扇,快步上前,拱了拱手,笑得一脸和善。
“在下诸葛方,添为六扇门都虞候。这位是我六扇门的金刀直,徐曜。敢问娘子,可是从南边来的?”
武含章面上是一副受了惊的模样,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都带上了颤音,“官、官爷……您、您怎么知道民女是从南边来的?”
诸葛季隅心里也是一动,他方才那句话,不过是随口一诈。可看她这副模样,倒像是被说中了。
“娘子莫怕。”诸葛季隅笑得越发和善,“我瞧娘子面生,像是初来京城。这几日京中不太平,有几桩案子,想请娘子回去问几句话,也好替娘子洗脱嫌疑,免得被人误会。”
“案子?什么案子?”
武含章瞪大了眼睛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民女是来京城寻亲的!连只鸡都没偷过,官爷凭什么平白无故拦人?天子脚下,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她说着,眼眶便红了,声音也带了哭腔,“民女在江南好好的,只因家中遭了变故,这才千里迢迢来京城投亲。谁知、谁知亲戚早已搬走了,民女一个人在京城举目无亲,正不知如何是好——官爷倒好,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人!民女、民女不如一头撞死算了!”
她说着便要往路边的柱子上撞,诸葛季隅连忙伸手去拦。
“娘子且慢!娘子且慢!无人要拿你,不过是请你回去问几句话!”
武含章被他一拦,顺势便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。哭声还不小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诸葛季隅一个头两个大。
他原以为徐曜说的“鱼”,怎么着也该是条带刺的鱼,谁知道竟是条哭起来没完的软鱼?他堂堂六扇门都虞候,总不能在大街上强拉一个哭哭啼啼的良家女子去审问,传出去像什么话?
“娘子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不听我不听!”武含章哭得更大声了,“你们当官的,就爱欺负我们平头百姓!今日拦了民女,明日是不是还要把民女抓去蹲大牢?民女一个弱女子,在京城无亲无故,你们这不是要逼死民女么!”
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看热闹的,也有指指点点的。
诸葛季隅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,他回头看了徐曜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确定是这位?
徐曜没理他,只是直直地看着武含章。
诸葛季隅到底是在六扇门里浸淫多年的老手,一个头两个大归一个头两个大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姑娘。他看着看着,瞧出几分不对来。这姑娘哭得是惊天动地,声音又尖又响,可她的肩膀不抖,喉咙里也没有那种一抽一抽的哽咽声。哭得这样凶,眼泪却只有眼角那两滴,用袖子一擦便没了。
好一个唱作俱佳的小娘子。
诸葛季隅心里对徐曜的判断,登时信了八九分。
且说武含章这头,她哭归哭,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留意两人。见那男子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,她正暗自得意,冷不防那个金刀直忽然开了口。
“你别哭了。”
武含章哭声一顿。
“你哭的时候,气是匀的。”徐曜认真地看她,“哭的人,气会一抽一抽地断,还会打嗝。你的气从头到尾没乱过。你骗人。”
武含章:“……”
她自诩演技过人,骗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可眼前这个金刀直,竟连她哭的时候喘气匀不匀都听得出来?
“民女、民女是吓的!”她抽噎着,硬是挤出两滴眼泪,“官爷忽然拦着民女,民女能不害怕么?”
诸葛季隅在一旁看着,也不戳破,只笑着打圆场:“娘子莫怕,无人要拿你。娘子一人流落京城,又无亲无故,总得有个落脚的去处。不如随在下回六扇门喝杯茶,把话说清楚。若真是误会,在下亲自送娘子出来,如何?”
武含章抽抽噎噎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徐曜,似乎在犹豫。
诸葛季隅趁热打铁:“六扇门乃是朝廷衙门,又不是龙潭虎穴,娘子有什么好怕的?”
缘来这便是卦里的变数,武含章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声音闷闷的,“那……那官爷说话算话?”
“自然算话。”
“那民女跟官爷去便是。”她说着,又怯生生地补了一句,“可民女丑话说在前头,民女真是清白人家。官爷若是冤枉了民女,民女、民女就……就告御状!”
诸葛季隅差点笑出声来,连忙忍住:“好,好,告御状。娘子放心,冤枉不了你。”
武含章这才“委委屈屈”地跟在他们身后,往六扇门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在两人中间,步子迈得小小的,像个受气的小媳妇。诸葛季隅走在她前头,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
“娘子方才说,是来京城寻亲的?”
“嗯……”武含章低声道:“民女家在江南,来京城寻一位远房表亲。谁知寻了半月,也没寻着。”
“哦?娘子那位表亲姓什么?住在何处?在下在京城还有些人脉,或可替娘子打听打听。”
“民女那表亲……姓周。住在城南,至于具体何处,民女也记不大清了。只记得小时候娘亲带民女来京城住过一段时日,那表亲家在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里。”
她随口胡诌,编得倒是有模有样。
诸葛季隅听了,点了点头,也不追问,只是笑道:“城南种槐树的巷子可不少。娘子若是不嫌弃,改日在下陪娘子去寻一寻?”
武含章暗骂一声狐狸,面上却露出一副感激的模样,“这……怎好劳烦官爷?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诸葛季隅笑得和善,“娘子生得这般好看,一人流落京城,在下瞧着,也于心不忍。”
武含章低垂着眼,作出一副羞怯的模样,心里却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正说着,前头路面上积了一洼水,是方才卖水的挑夫洒下的。
诸葛季隅忽然道:“娘子小心脚下。”
话音未落,他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武含章的胳膊。
习武之人,被人猝不及防碰到,身上那层皮肉总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一瞬。这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本能,任你演技再好,也藏不住。
可武含章是什么人?
她心头警铃一响,面上却“哎呀”一声,脚下一软,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。她顺势一把抓住诸葛季隅的袖子,稳住身形,一张小脸吓得煞白,“吓、吓死民女了!多谢官爷,多谢官爷……”
她抓着诸葛季隅袖子的手,软绵绵的,没有半点力道,指尖还有些发抖。
诸葛季隅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,又看了看她那张惊魂未定的小脸,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。
“娘子客气了。”他收回手,笑道:“走路仔细些便是。”
徐曜走在另一侧,一直没说话。
武含章偷偷瞥了她一眼。见她腰间那柄金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这金刀直武功高强,若是能把她骗到身边……日后也好有个照应——
呸呸呸,她想什么呢。人家是来抓她的!
她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。
六扇门在皇城根下,离东市不算太远。一路上,诸葛季隅又七拐八拐地问了她几个问题,家里几口人、父亲做什么营生、何时入的京、走的水路还是陆路。
武含章对答如流,编得滴水不漏。还时不时揉揉眼睛,作出一副伤心模样,把“千里寻亲、孤身流落京城”的可怜人设,演了个十成十。
走到一处巷口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有个卖茯苓糕的摊子,那蒸笼一掀,甜香扑鼻。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。
诸葛季隅眼尖,看见了,笑道:“娘子饿了?”
武含章连忙摇头:“不、不饿……”
话音刚落,她的肚子便“咕——”地叫了一声。
诸葛季隅:“……”
武含章:“……”
她脸上腾地红了,这回倒有三分是真的,任她脸皮再厚,当着两个官差的面肚子叫唤,还是有些丢人的。
诸葛季隅笑出了声,也不多话,走过去买了两块茯苓糕,用油纸包了,递了一块给她,“娘子且垫垫肚子,待会儿到了六扇门,我让人给娘子沏壶好茶。”
武含章看着那块茯苓糕,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。
可她到底抵不住那糕香,伸手接了过来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糖糕甜丝丝的,直甜到心里去。
“多谢官爷……”她含糊不清地道。
“不谢不谢。”诸葛季隅摇着折扇,笑得一脸春风,“娘子慢慢吃,不急。”
武含章低头啃着茯苓糕,正琢磨着,一直没说话的徐曜忽然开了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武含章抬起头,对上徐曜那双直愣愣的眼睛。
她心里一跳,面上却露出怯生生的模样:“民女……民女姓藏,单名一个善字。”
“藏善。”徐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想了想,“你方才答话的时候,先看了我一眼才开口的。”
“我师父说,想事情的人,答话前会先看人。”徐曜认真地道,“你刚才,就是在想事情。”
武含章差点被嘴里的茯苓糕噎住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官爷说笑了……民女一个闺阁女儿,头一回见官,心里发慌,多看官爷两眼,也是有的。”
“哦。”
徐曜也不反驳,只是又看了她一眼,便不说话了。
朱漆大门,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六扇门”三个大字。门前立着两个值守的差役,见诸葛季隅回来,齐齐行礼。
“都虞候。”
诸葛季隅摆了摆手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藏娘子,请。”
武含章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,抬脚迈过门槛,走进了六扇门。
六扇门正堂里,诸葛叔璧正坐在案后翻看卷宗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便见弟弟引着一个陌生的姑娘走了进来。那姑娘身量娇小,一张脸粉粉嫩嫩,眼尾微微泛红,似刚哭过。
“这位是?”
“藏娘子。”诸葛季隅笑眯眯地介绍,“路上遇着的,来京城寻亲的,还没寻着。我瞧着可怜,便请回来喝杯茶。”
诸葛叔璧眉头微皱,“胡闹。六扇门是什么地方,什么人都往里头带?”
“兄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诸葛季隅拉开椅子坐下,“藏娘子一个弱女子,孤身流落京城,咱们六扇门不管,谁管?”
武含章站在堂中,垂着眼,作出一副拘谨的模样。
她悄悄抬眼,飞快地扫了一眼案后那人。白净面皮,面容姣好如妇人,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可那一身气度,却比诸葛季隅沉稳得多。他腰间的官带上,挂着一枚令牌,上头刻着“六扇门都知”。
武含章心里暗暗记下。
都知……诸葛叔璧?
她在京城混了这些日子,六扇门的官制倒是摸了个大概。都虞候是正四品,都知是从四品,一武一文,一主外一主内。
看来这案后坐着的,便是那位以持重守正闻名的大诸葛了。
诸葛叔璧打量了武含章片刻,开口问道:“藏娘子是哪里人氏?”
“江南道,湖州人氏。”武含章低着头,声音细细的,“家中遭了变故,这才来京城投亲。”
“投的什么亲?”
“一位远房表亲,姓周……”
“湖州周家?”诸葛叔璧想了想,“湖州周家我倒是认得几家,不知娘子说的是哪一支?”
武含章心头一紧,面上却作出茫然的神色,“民女……民女也记不大清了。只记得小时候,娘亲带民女来过京城,那表亲家门前种着一棵大槐树……”
她这谎编得圆,一时半会儿也戳不破。诸葛叔璧又问了几句,见她答得滴水不漏,便也没再追问,只淡淡道:“藏娘子且先在偏厅歇息片刻。待我让人查一查湖州的户籍文书,若真是误会,自会放娘子回去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武含章福了一福,跟着差役往偏厅去了。
待她走远,诸葛叔璧才看向诸葛季隅,压低声音:“你把她带回来做什么?”
“子曜说,她就是东市那个踩点的。”
诸葛叔璧眉头一挑,看向徐曜,“子曜?”
“嗯。”徐曜抬起头。
诸葛叔璧放下卷宗,看着偏厅的方向,眉头缓缓拧了起来。
偏厅里,武含章坐在椅子上,捧着差役端来的茶,低头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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