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钓鱼 劫富 ...
-
话说自打那日大闹皇宫之后,武含章便不干算卦的营生了。
倒也不是因为成了朝廷钦犯,海捕文书贴得满城都是的缘故。
毕竟那通缉画像虽有人形,确实七分像庙里的钟馗。
但要是又遇着那个金刀直,那个呆货再碰见了估计是没那么好甩开。
武含章只能靠着一身本事,另寻些来钱的门路。
这日,她头戴幂篱,出现在东市口。
垂下的纱罗直罩到肩头,遮去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。
搁在寻常妇人头上,无非是遮阳避尘的意思。
可搁在武含章头上,便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。
她个子不高,走在人堆里原不打眼。偏生那纱罗只罩得住脸,罩不住身段,走起路来腰肢一摆,似杨柳拂风,教人忍不住多瞧两眼。
武含章准备去钓鱼,不过在东市口站了片刻,便教她等来了一尾大鱼。
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石青圆领袍,腰间勒一条金丝蹀躞带,带上悬着块羊脂白玉,油光水滑的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发间插一支赤金簪,腕上笼一只鎏金镯,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,摇着一把折扇,踱着方步,眼睛不住往两旁铺面里张望,一副“爷有的是钱”的做派。
武含章隔着纱罗瞧了他两眼,便低着头,袖着手,不紧不慢地迎了过去。
两人错身之际,她脚尖一勾,身子一歪,整个人便“哎哟”一声撞进了那公子怀里。
“啊、啊!”
武含章慌忙退开半步,声音又软又急,还带着几分受惊的颤:“这、这、这……”
“小女子……实在是无意冲撞,还望、望公子海涵。”
她低着头,把一双素白的手绞在身前,肩膀微微瑟缩,一副吓坏了的小模样。
那公子原本眉头一皱正要发作,可低头一瞧,纱罗半遮半掩间,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,身量娇小,腰肢盈盈一握。再听那声音,娇滴滴,软软糯糯的。
他的眉头便倏地舒展开了,折扇一收,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笑:“无妨无妨,是在下走得急,没看路,怎么能怪罪到娘子头上?”
“公子大人大量……”武含章细声细气地道,“小女子感激不尽。”
那公子见她这般模样,心头愈发痒了起来。又见她孤身一人,便试探着道:“娘子这是往哪儿去?瞧着面生,不是本地人吧?这东市鱼龙混杂,娘子一人行走多有不便。若是不弃,不如随在下到前头茶楼吃盏茶,歇歇脚?”
“这……怎好叨扰公子?”
“叨扰什么,相逢即是有缘。”那公子侧身让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前头清和楼,上好的雀舌,娘子请。”
武含章犹豫片刻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便跟在他身后往茶楼去了。
一进雅间,那公子便打发小厮下楼去买蜜饯果子,把门一掩,笑吟吟地给武含章斟茶。
“还未请教娘子芳名?”
“奴家……姓武。”武含章垂着眼,指尖捏着茶盏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武娘子。”那公子品了品这个姓,笑道,“好姓。听娘子口音,倒像是南边人?”
“是……从青州来投亲的,谁知到了京城,亲戚却搬走了。如今正不知如何是好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哽咽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那帕子是她自己绣的,上头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丑得颇有特色。
那公子一看美人垂泪,登时心都软了半截,连忙宽慰:“娘子莫要伤心。京城地界虽大,却最容得下有本事的人。娘子若是无处可去,在下倒是有几处宅子空着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手便不老实地往武含章腕子上探。
就在这当口,武含章忽然不哭了。
她抬起头,隔着纱罗看了那公子一眼,轻声道:“公子,你这腰带上的玉,是独山玉吧?”
那公子一愣:“娘子好眼力。”
“我看值五十贯。”武含章慢悠悠地道,“这间雅间,一日房钱一贯。”
“娘子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谢公子请茶。”武含章说着,手腕一翻,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细细的银针,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不过我今日手头紧,想同公子借几两银子使使。公子是雅人,想必不会介意。”
那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!”
他腾地站起来张嘴便要喊人,可武含章比他快得多。银针只是亮出来吓唬人的,她脚尖在桌下一勾,那公子脚下不稳,整个人便往后仰去。武含章顺势欺身而上,双指在他喉间一点,他便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一个字也叫不出来。
“嘘。”
武含章竖起一根手指,隔着纱罗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公子莫要惊动旁人。惊动了旁人,这茶钱可就没人付了。”
接下来的事,便乏善可陈了。
那公子被点了哑穴,眼睁睁看着这位“武娘子”从他怀里摸出钱袋,把里头的银锭子一股脑儿倒出来,足有七八两。又把他发间那支赤金簪、腕上那只鎏金镯、腰间那块羊脂白玉,一样一样,全摘了下来。
银锭子她掂了掂,原样揣进了怀里。
可那支金簪、那只金镯,她便不客气了。她弯下腰,把金簪金镯往地上一放,抬起脚,一脚一个,都教她生生踩扁了。
那公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他长这么大,见过秤金银的,见过验成色的,头一回见人用脚踩金饰的。踩完还翻过来看了一眼,见金片厚实,又补了一脚,踩得更扁了些。
武含章把踩扁的金片往兜里一揣,玉饰用帕子包好,拍了拍手,朝那公子福了一福:“多谢公子慷慨解囊。公子不必送,奴家自己走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回头看了那公子一眼,“对了——下回见着落难的姑娘,公子可记得,别急着请人喝茶。”
话音一落,她整个人便从窗台上翻了出去。
那公子见歹人走了才敢挣扎着扑到窗边往下看,只见那身影在对面屋檐上一掠,不过几息,消失在了重重楼阁之间。
小厮端着蜜饯果子推门进来,便见自家公子瘫坐在地上,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披下来,可不是遭了洗劫的模样嘛。
“公子?公子您怎么了?”
“报、报官!快去报官!”那公子声音都劈了,“有贼!有女贼!”
却说这一月之内,京城里的纨绔子弟们接二连三地遭了殃。
有的在街上被人撞了一下,有的在酒楼被人拦了路,有的在赌坊门口被个“走投无路的小娘子”拦住了去路,说自己是外地来投亲的,谁知亲戚搬走了……
手法大同小异,结局却如出一辙。
现银原样取走,金银打的饰品当场踩扁,玉饰也不放过。
受害者们哭天抢地地来六扇门报案,可问起那贼人长相,一个个却都支支吾吾,只说“戴着幂篱,看不清脸”。
问起身段,倒是人人都记得清楚,一个个眼睛发直。
“身量不高,可那身段……啧,一等一的好。”
六扇门的书令史一边记,一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。
这已经是他本月记下的第三十三桩了。
一时间,京城里那些惯爱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们,竟纷纷收敛许多。出门不再招摇过市,看见戴幂篱的姑娘便远远绕道走,有几个胆小的,甚至半个月没敢出府门。
六扇门的活计,登时翻了几番。
且说这头。
诸葛叔璧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“半月之内,报案三十三桩。”他一字一顿地道,“专挑富贵子弟下手,不伤人,不动兵器,只劫财。现银原样取走,金银打的饰品当场踩扁,玉饰尽数包走。”
他顿了顿,“此人行事,看着粗疏。现银是通货,原样出手不露破绽。可金银饰品各家的匠人款式、刻的记号都不一样,若原样销赃,迟早教人循着来路寻到她头上。踩扁了,谁也认不出了。”
“惯匪,一定是惯匪。”
“兄长这双眼,果然毒。”诸葛季隅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,“不过我倒是好奇——能想到这一层,又专挑这些纨绔下手的,会是个什么人?”
“不管是什么人,都不能由着她胡来。”诸葛叔璧道,“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昨日也被劫了。今日早朝,户部侍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了六扇门一本,说我们尸位素餐!”
“户部侍郎家那个?”诸葛季隅挑了下眉,“我记得那小子前年强买民宅,逼得人家一家老小流落街头。被人劫了也好,权当替天行道。”
“季隅!”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诸葛季隅做了个投降的手势,随即又歪着头道,“不过兄长,我说句实话——这个女贼,倒不像个真贼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劫的这三十三个人,我翻过底子。”诸葛季隅把手里的铜钱往案上一掷,“七个是仗势欺人的,三个是放高利贷逼死过人的,两个是强抢民女的。剩下公子哥们算是最干净的,可他们家中贪污,有一位的爹前年漕运贪墨案里捞了多少,满朝谁不知道?”
诸葛叔璧沉默了。
半晌,他才道:“那也不能由着她。天子脚下,若是人人效仿,成何体统?”
“所以我没说不查。”诸葛季隅道,“我只是说,查归查,别把她当穷凶极恶的贼来防。”
角落里,徐曜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擦刀。
她擦刀的动作很专注,一下一下,从刀柄擦到刀尖,再翻过来擦另一面。屋里两个人说话,她一个字都没接,仿佛那些话与她无关。
诸葛季隅叫了她一声:“子曜,你怎么看?”
徐曜抬起头,想了想,道:“她轻功很好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她抢东西的时候,不伤人的。”
诸葛叔璧皱起眉头:“这算什么——”
“她要是想伤人,早伤了。”徐曜把刀插回鞘里,认认真真地道,“我见过她。在宣政门屋顶上,她和我打的时候,每一招都收了力。她要是想杀人,那三十三个人早就死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诸葛季隅看了徐曜一眼,忽然笑了:“子曜,你怎么知道那三十三个人是她劫的?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徐曜诚实地道,“但是那种感觉是一样的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她和我打架的时候,是在玩。”徐曜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我有时候和人打架,是想赢。她不一样。她就是想玩,玩够了就走。这种人不会随便杀人,也不会随便伤人。”
诸葛叔璧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徐曜,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此事我来理。你——”他转向诸葛季隅,“明日去坊间查查,那些玉器往哪儿销了。她若销赃,总有路子。”
诸葛季隅点了点头:“成,交给我。”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