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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少年恣意 皇宫于她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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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含章的轻功走得是灵巧一脉,腾挪辗转,如狸猫跳梁,几乎听不见足音。她在前面跑着,回头看了一眼追得紧紧的人,起了玩心。
她在檐角上一停,转过身来,朝徐曜勾了勾手指。
“追得这样紧,莫不是看上我了?”
徐曜脚步一顿,偏了偏头,似是在认真琢磨这句话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追什么?”
“诸葛方让我把你带回去。”
武含章险些失笑,这人说话倒是有趣,一板一眼,问一答一。
“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我带回去。”
武含章说完,脚下步子忽然变了。方才还是一味地往前跑,此刻像是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身法飘忽得像是风中落叶,没有一丝规律可循。
这是她自创的身法,叫“随心走”。老道说这身法不伦不类,可确实谁也追不上。
果然,徐曜追了几步便发现不对,她的速度虽快,可对方的走位实在是太飘忽了。明明眼看着要追上了,下一刻人便出现在三丈之外的另一个方向。
她便索性站住了,把刀往身侧一横,封住了武含章最可能逃跑的那个方向。
武含章收了笑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这个金刀直看着呆呆的,可打起架来一点也不呆。
“你是非要和我打到底了?”
“诸葛方说能带就带,不能带就打。打完再带。”
“那就试试你打不打得过我。”
这一次两个人撞在一起的速度比方才更快,刀光枪影在宫墙的屋脊上炸开,一口气对拼了二十余招。武含章不再留手,索子枪在她手中化作了一条活蛇,时而刚猛时而阴柔。徐曜的刀法也愈发凌厉,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势。
屋脊上的琉璃瓦被两个人的劲气震得簌簌发抖,碎瓦片雨点般往下掉。
打了四十招,武含章知道不能恋战了,变了打法。她不再和徐曜硬碰硬,而是把索子枪使得更刁钻了些,枪头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冒出来,逼得徐曜回刀格挡。在徐曜回刀的那一刹那,她便会往前逼近一步。
近了身,徐曜的长刀反倒不好施展。
武含章便在这近身的间隙里伸出手去,摸了一把徐曜的脸。
徐曜愣住了。
武含章趁着这一步的空隙,又在她脸上捏了一把,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,“生得倒是好看,在六扇门当差可惜了。”
徐曜的眉头皱了起来,她不懂这个人为什么打架打到一半突然摸她的脸。这和武艺无关,和招式无关,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。
她伸出手去,一把掀了武含章的木面具。
面具的系带被扯断,木片从武含章脸上滑落。徐曜正准备看清这张脸,不论她长什么样记下来,回去好给诸葛方描述可她却是一愣神。
她很确信与自己交手的是活人,可她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光秃秃的面皮,干干净净的,像是还没有画完的皮影人偶。
徐曜握着面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,饶是她自幼习武见过无数奇人异士,也从未见过这等景象。
就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,武含章的身形已经往后飘了出去。
这一飘就是三丈。
“改日见!”
声音是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出来的,闷闷的,似隔着一层布,却依旧听得出几分得意。
武含章的身影在宫墙上一折、再折、又折,几个起落间便出了禁军的包围圈。
速度之快,身法之飘忽,简直像是在风里翻滚的柳絮。
程孝通一声令下,数十张弓同时拉满,箭矢如雨般朝那道身影追去。
可武含章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,她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似的,左闪右避,那些箭矢连她的影子都没能追上。有几支箭钉在了她身后的屋脊上,箭杆还在嗡嗡地颤,她人却已经在数丈之外了。
程孝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,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这个人就像是宫里的一道鬼影子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
徐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面具,又抬头看了看武含章消失的方向。那张没有五官的面皮还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,怎么都甩不掉。
她把木面具往怀里一揣,从屋脊上跃了下来,脚尖在石柱上借了两回力,稳稳地落在了诸葛季隅和诸葛叔璧面前。
“人跑了。”
诸葛季隅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木面具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,“然后呢?”
徐曜想了想,“然后她没有脸。”
诸葛季隅的笑容僵了一瞬,“没有脸?”
“嗯。”徐曜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,“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什么都没有。光秃秃的。”
诸葛季隅和诸葛叔璧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诸葛叔璧皱起了眉头,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但不便当着众人说。
诸葛季隅则是直接问道:“易容术?”
诸葛叔璧点了点头,“无相面。江湖秘术,传得极窄。施展时必须屏住呼吸,脸上不能有任何孔窍。”
“难怪方才她没气息,”徐曜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,“我总觉得她身上少了一样东西,原来是呼吸。”
诸葛季隅看了她一眼,“你连她的呼吸都能感觉到?”
“离得近。”
诸葛季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徐曜又说了一句:“她武功很好,和我差不多。”
诸葛季隅挑了一下眉,“和你差不多?”他认识徐曜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她夸过别人的武功。能让她说一句“差不多”,那便不是在谦虚。
“她的路子——”徐曜皱了皱眉,似乎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诸葛叔璧打断了两人的话,他的目光落在了宣政殿金匾上那支箭上,“把那支箭取下来。”
徐曜仰头看了一眼,脚下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腾空而起,衣摆在空中翻了一朵花。
她在金匾前一掠而过,箭被她从匾上拔了出来。
徐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箭,箭杆上绑着一卷帛书。
她转过身往回走,把箭递给诸葛季隅。
诸葛季隅低头看了一眼,红绳系得很紧,一看便知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前那个紫袍内侍监面前。
“曹公公,”他把箭递过去,“此物需呈御前。”
内侍监曹公公是宫里的三朝老人了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可此刻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,双手接过那支箭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他看看诸葛季隅手里的箭,又抬头看看金匾上那个还在往下掉木屑的箭孔,“诸葛大人……这……”
诸葛季隅朝他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了自己位置。
“子曜,你先去禁军那边应付一下。”诸葛季隅吩咐道,“我和兄长去殿前侯着。”
徐曜点了点头,往禁军那边过去了。
程孝通正铁青着脸色在训人,见她过来,脸色便更不好看了。
可徐曜浑然不觉,只是站在一旁听。她对这种事向来不在意,别人高兴不高兴和她没关系。
巳时刚过,宣政殿的大门终于开了。
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,方才在殿外经历的那场闹剧让朝参的气氛变得微妙极了。
陛下李承坐在御座上,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。
也难怪,光天化日被人踩了宣政门屋脊、射了宣政殿金匾,还让人大摇大摆地跑了。
禁军和金吾卫追了半个皇宫,连个人影都没摸着。这要是传了出去,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?
可李承的脸色不好看归不好看,却也没有暴跳如雷。这不是因为他大度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朝谁发火。
禁军和金吾卫已经尽力了,若是连他们都没追上,那只能说明来人确实武艺高强。
况且他更在意的是,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。
光天化日之下箭射金匾,总不会只是为了踩朝廷的脸面玩。
所以当太监将一封信呈上来的时候,李承的反应甚至比方才得知有人在宣政门行刺时还要快。他接过信,展开里头的信纸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,字迹谈不上多漂亮,只能说勉强算端正。
密州平阳县县令周继祖,逼寡妇陈氏为外室,陈氏不从,被周继祖使人殴打,又以婆母性命相逼,终至陈氏悬梁自尽。事有耳闻者尽知,无人敢诉。县衙案卷上只道“病故”。
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陛下的宠妃周氏是这位周县令的远亲,陛下大约不知道。不碍事,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没有署名。
周继祖仗着宠妃周氏是自家远亲,在密州欺男霸女的事情他隐约收到过风闻,可他从没认真追问过。一个偏远县官罢了,不归他操心。
可如今这事儿被人当面捅到了宣政殿上,满朝文武还都看着,他想装不知道也不成。
他便做出了一个皇帝该有的反应,把信往案几上一拍,沉声说:“查。周继祖下狱。”
这件事便尘埃落定了。
底下百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照不宣。
诸葛季隅站在他兄长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姑娘倒是有意思。”
诸葛叔璧没有看他,只是道:“今日她能闯宣政门,明日便能闯别的地方。六扇门得查清楚她是什么人。”
诸葛季隅笑了一声,“这位姑奶奶倒是给六扇门揽了个活。”
诸葛叔璧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些风凉话少说两句。”
诸葛季隅耸了耸肩,不说话了。
武含章坐在城南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,又撕去假面皮,露出真容。
那是一张与她年岁相称的脸。
娇娇倾国色,窈窈动人心。
武含章靠在土地庙的墙壁上,畅快不过一瞬,皇宫不过如此。
忽又想起了那个金刀直,那人刀法大开大合的,虎虎生风,让她想起一位故人来。
她有些想师父了。
武含章揉了揉眼睛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揉走,理了理衣裳,推开土地庙的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太阳正好。
街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知道方才宣政门上发生了什么。
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土地庙里走出来的普普通通的姑娘,方才和六扇门的金刀直在屋脊上打了四十招,全身而退。
武含章在街头拐角买了个饼,边走边啃。
日落时分,六扇门。
诸葛季隅坐在案前,手里把玩着徐曜带回来的那个木面具。面具做得粗糙,连漆都没刷。翻过来看背面,倒是有几个潦草的字。
“奶奶到此一游。”
诸葛季隅笑了一声,把面具翻过来给对面的诸葛叔璧看,“你瞧。”
诸葛叔璧坐得端正,在写今日的巡查总结,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。听见诸葛季隅的话,他道:“此人身手矫健手段诡谲,又有江湖秘术傍身,绝非寻常之辈。我已着人调阅近年各地通缉文书,若她不是初犯,总能查到些线索。”
诸葛季隅把面具搁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望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半晌,他开了口:“这个武含章倒是个有趣的。”
诸葛叔璧顿了一下笔,抬起眼看自己的弟弟,“你觉得她有趣?”
“不止。”
诸葛季隅坐直了身子,难得收起了几分风流不羁,眼微微眯起,流露出几分难辨喜怒的神情。
“这种人,要么是耿直到没脑子的好人,要么是往自己身上揽一切的大圣人,要么就是全不在乎这一切只图自己快意的狂人。”
“兄长觉得她是哪一种?”
诸葛叔璧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上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徐曜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。
她好像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走到诸葛季隅的案前把面放在他手边,又走到诸葛叔璧案前放了一碗,自己端着一碗坐到角落里吃。
屋内寂静了一会,诸葛季隅问道:“子曜,你觉得今天那个人怎么样?”
徐曜吃着面含含糊糊地道:“武功好。”
“除了武功呢?”
徐曜想了想,“她摸我的脸。”
诸葛季隅的筷子顿了顿,“什么?”
“在屋脊上打架的时候,”徐曜一脸认真地说,“她忽然伸手摸了我两下脸,说——生得倒是好看,在六扇门当差可惜了。”
“然后你就把她的面具扯下来了?”
“嗯。”
诸葛季隅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来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诸葛叔璧按了按太阳穴,想说点什么斥责的话。
角落里,徐曜低头继续吃面,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。
面有点烫,她吹了两口,又想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窗外暮色渐深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这个江湖,怕是要热闹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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