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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箭射金匾 江湖无名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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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曜今日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身,“我都起来喽,咱这会儿走嘞?”
只因诸葛季隅昨日便提过,每月初一、十五是朔望朝,京中九品以上文武职事官皆须到场。
今日正是十五,她这个从六品下金刀直,自然也在其列。
“早膳不用了?”
诸葛季隅说这话时眼皮也未抬,手中翻着一沓文书。
徐曜立在他案前,应了一声:“要吃嘞。”
诸葛季隅这才抬眼看她。衣裳倒是穿得规矩,可头发束得松松垮垮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瞧着便与齐整不搭边了。
偏又生得极好,神姿仙貌,可那双眼睛总是直愣愣地看着人。
“灶房热着。”
诸葛季隅指了指方向,徐曜便去了。
诸葛季隅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这丫头武功是高,身手是好,就是和寻常人不大一样。
六扇门里背后叫她“呆刀”的人不少,可当着面没一个敢叫的。
他低头继续看文书,片刻后倏的觉得哪里不对,抬头一看,兄长诸葛叔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
诸葛叔璧一身深绯色官袍,腰间束着金带,衬得那张白净的面容愈发端方。
他身量也高挑,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若青松。明明已经三十四岁的人了,看着却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姣好如妇人,偏生眉宇间又带着一股子不苟言笑的冷意。
“季隅。”诸葛叔璧开口了。
诸葛季隅放下文书。
“今日中朝朝会,官员大小加起来能有三千人。宣政殿那边已经布置了禁军和金吾卫的人手,你我也许警惕,切不可有差池。”
诸葛季隅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,“兄长放心,能有什么差池?莫非还有人胆敢在朔望朝日闯宫不成?”
诸葛叔璧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个话茬,只是道:“你可叮嘱过子曜了?”
“自然。”
待三人收拾齐整乘着府门马车入了宫门,宫墙下,打脸与一位宫娥相迎。
宫娥身着鹅黄窄袖,绯色半臂,碧绿长裙。
丰肉微骨,体便娟只。
眉心点着宝相花花钿,瞧着不过十几的年岁,不说模样如何,只那青春便是美的。
武含章目不斜视的将他们三人一一打量。
打头的深绯官袍,身量高挑,面容俊俏,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,瞧着三十出头,他走路的姿态松散随意。旁边另一位同样穿绯色官袍的男子,面容白净姣好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脚步端正。
走在后头的那个女子一身深绿官袍银腰带,头发束得马虎,腰间左右各挂了一柄刀。
左边挂着那柄刀鞘不过一尺有余,鎏金錾花。右边挂着的佩刀刀身比金刀长出一大截,素面刀鞘,没什么花头。
武含章垂下眼睫,端着托盘往路边让了让,做出恭顺的模样。
徐曜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她回过头,目光落在武含章扮作的宫娥上。
“怎么了?”诸葛季隅见她停下,也回过头来。
徐曜歪了歪头,想了想,“那个人——”
“哪个?”
徐曜指了指那个正走远的武含章,“那个小宫女。”
诸葛季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只看见一个寻常宫娥端着托盘拐过了墙角,他回头看徐曜,“有什么不对?”
徐曜皱了一下眉头,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。过了片刻,她放弃似的摇了摇头,“说不上来。”
“那就别想了。”诸葛季隅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走了。”
徐曜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才跟了上去。
百官入宣政门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朔望朝日,在京文武官员凡九品以上皆需朝参。
宣政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,紫绯绿青,官袍锦绣,官员们按品级分列两侧。
宣政殿那扇朱漆大门还没开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影子似飞鸟投林踩上了宣政门的屋脊。
宫娥打扮,脸上戴着一张木制面具,面具做得粗糙,两眼弯弯咧嘴笑的模样,倒是有些骇人。
左手拿弓,右手执箭。
“咻——”
一箭破空,穿进宣政殿金匾的正中央,箭尾的翎羽嗡嗡颤抖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武含章一张口便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恣意和张扬,“奶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——武含章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欣赏底下百官的反应,又补了一句:“无父无母无籍贯之人,想治我的罪,抓到我再说。”
御史大夫裴广济第一个反应过来,指着屋脊上的那道影子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放肆!放肆!禁军——禁军何在!”
金吾卫将军程孝通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,脸色铁青。
“弓箭手——”程孝通厉声喝道。
可是弓箭手们却迟疑了一下,贼人背后便是宣政殿,若是放箭,万一箭矢射偏了落进百官堆里,这罪责谁也担不起。
就这一迟疑的工夫,武含章已经把弓往背上一挂,双手抱臂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底下的人。
程孝通气的一张脸黑如锅底,在底下吼道:“大胆妖人,还不速速就擒!”
武含章偏了偏头,声音里噙着笑意:“就擒?程将军,你连我的影子都还没追上过呢。”
程孝通瞳孔微微一缩。
三日前夜半,有人潜入宫中。禁军与金吾卫联手追捕,从太液池一直撵到玄武门,竟是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着。
此事被压了下来,对外只说是闹了只野猫。
可程孝通心里明镜似的,那不是野猫。
原来是她。
诸葛叔璧面上神色,于那一瞬,仿佛被风拂过一般,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剩下。
他仰着头望着屋脊上的身影,嘴唇微微张开,手里的巡防册子从指间滑落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去捡。
诸葛季隅立在他身侧,先是怔了一怔,随即眼底亮起一簇幽光,说不清是兴致,还是旁的什么。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碴儿,嘴角缓缓弯起。
“啧啧啧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现在的少年人。”
“季隅!”
诸葛叔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弯腰把巡防册子捡起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?”
“不然呢?”诸葛季隅摊了摊手,“兄长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”
诸葛叔璧狠狠地瞪了诸葛季隅一眼,他什么案子没见过,从京城到地方不知道抓了多少人。可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荒唐了,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大剌剌地站在宣政门屋顶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报家门。
诸葛季隅转过头去看徐曜,徐曜正仰着头望着屋脊上的那个人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子曜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徐曜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清澈见底,“嗯?”
“你觉得这人怎么样?”
徐曜又抬头看了一眼屋脊上的武含章,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功夫不低。”
“比你呢?”
徐曜认真地想了一会儿,“要打了才知道。”
诸葛季隅微微一笑,目光重又落回屋脊上那道身影。朝廷今日这张脸是保不住了,他反而不急了。丢都丢了,且看她要做什么。
底下的禁军已经开始调动了,程孝通终于从最初的震怒中回过神来,一连下了几道命令。
弓箭手们在殿前广场外围迅速散开,几个轻功好的已经贴着宫墙往宣政门这边摸过来了。
武含章将这一幕收入眼底,轻笑一声,眉宇间尽是说不尽的快意。
“子曜。”
诸葛季隅开了口,眼睛依旧盯着屋脊上的武含章。
徐曜偏过头,“嗯?”
“去把她捉下来。”
徐曜想了想,“是从屋顶上打下来,还是从屋顶上带下来?”
诸葛季隅看了她一眼,“能带就带,不能带就打。打完再带。”
徐曜点了点头,转过身朝宣政门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
诸葛叔璧忽然出声叫住了她。
徐曜停下来,回过头,神色平静。诸葛叔璧看着她这副模样,原本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诸葛季隅,“你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去?”
“不然呢?”
诸葛季隅挑了一下眉,“禁军那帮人摸上去也是送死,不如让子曜去试试。再说了——”
“兄长不是常说,六扇门办差,能者多劳吗?”
诸葛叔璧按了按太阳穴,半晌才道:“你心里有数便好。”
徐曜等他们说完,才又开口问道:“那我去了?”
诸葛季隅摆了摆手,“去吧。别把人弄死了。”
徐曜想了一下,“那要是她要把我弄死了呢?”
诸葛季隅被她这句话逗笑了,“你不会跑啊?”
“哦。”
徐曜点了点头,她转过身,抽出腰间佩刀,脚下一点便掠了出去。
武含章看见那道深绿身影从人群中掠出,踩着宣政门前的石柱蹬了两步,借力翻上了屋脊。
轻功不赖,她在心里赞了一声。
徐曜落在屋脊上,站稳了身形。
屋脊上的琉璃瓦被晨露打湿,有些滑。可她的脚踩在上面稳稳当当,如履平地。手腕一转,刀身映着日光横在身前,刀尖对准了对面的武含章。
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,站在宣政门的屋脊上。
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吹得衣袂猎猎。
底下的禁军和金吾卫也停了下来,屋脊上是六扇门的金刀直在动手,他们便不好再上前,只能在底下围住了宣政门的四角。
徐曜看着武含章,说了一句:“六扇门,金刀直,徐曜。”
武含章歪了歪头,“你们六扇门都这么讲礼数?上来先报名号?”
徐曜想了想,“礼数……诸葛方说要讲。”
武含章笑了一声,觉得这个金刀直说话倒是有点意思,“你想抓我?”
徐曜没接她的话,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一刀劈下来的时候,武含章便确定了这个人的路数。
刀势大开大合,没有什么花哨的变招,就是直来直去的一刀。可威力大得惊人,刀未至,刀风已到。
武含章不敢硬接,侧身避开。
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劈过去,劈在屋脊的琉璃瓦上,瓦片碎裂,碎屑飞溅,屋脊上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豁口。
武含章拧身一转,借势甩出袖中藏的索子枪,手腕一抖,枪头便如毒蛇般朝徐曜的面门点去。
索子枪这东西软中带硬,远了能当长枪使,近了能当软鞭抽。
老道当年传她这门武艺的时候说过,索子枪练好了便是千变万化,可练不好就是自己打自己。
武含章从八岁开始练,练了八年。
枪头点到徐曜面前时骤然一分为三,三朵枪花在晨光里炸开,分取眉心、咽喉、胸口。
这一招叫“三星照月”,是她压箱底的招式之一。
徐曜不退反进,手中长刀一横,刀身挡在身前。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,三朵枪花全被挡在了刀身上。她手腕一翻,刀身顺势往下一压,便要把索子枪的枪头压在瓦上。
武含章应变极快,不等她压住,手腕一抖收回枪头,脚下却是往前一踏,借着索子枪收回之势,左手从袖中翻出,五指间扣着三枚袖箭,抬手便射。
三枚袖箭破空而去,分上中下三路直奔徐曜。
徐曜拧腰侧身,上半身往左偏了两尺,下半身却纹丝不动,三枚袖箭擦着她的衣襟和腰侧飞过去。
武含章看得分明,这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柳树,风过之后又弹了回来。
两个人又在屋脊上过了十几招,刀来枪往。
徐曜如劈山断岳,武含章则是游龙翻江,刚中带柔,变化多端。
屋脊上的琉璃瓦被两个人踩得稀碎,碎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,底下的禁军赶紧往后撤。
程孝通在底下仰着头看得直皱眉,他不是没见过高手过招,可这两个人打得实在是太快了,快到他的眼睛有些跟不上。只见两道影子在屋脊上你来我往,刀光枪影在日光里闪成一片。
武含章越打越心惊,她本以为自己的武艺在江湖上就算排不得第一,也算一流。这些年她在各处行走,不是没遇到过高人,可那些高人大多是内力深厚或是招式古怪。
像眼前这个徐曜,以大开大合的刀法就能和她打了个平分秋色的人。
武含章借着索子枪缠住徐曜刀身的那一瞬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你师父是谁?”
徐曜看了她一眼,手上的刀却没停,“师父不让说。”
“怎么了?”徐曜见她有些走神,刀势顿了一顿。
武含章没有回答,而是陡然变了招。方才还在和她硬碰硬的索子枪倏而一软,枪头如同灵蛇般绕着徐曜的刀身缠了三圈,猛地一拽。
武含章的身体几乎贴着徐曜的刀背滑了过去,她从徐曜的刀锋底下钻过去,脚尖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徐曜的身后。
徐曜反应极快,刀身一转脱离索子枪的缠绕,回身便是一刀横扫。可武含章已经借着那一点之力飘出去丈余,脚尖在屋脊上连点三下,身如飞燕般往宣政门的另一头掠去。
“不打了!”
武含章的声音随风飘过来,带着几分笑意,“今日打痛快了,改日再找你玩!”
徐曜站在屋脊上,看着她飞掠出去的背影,想了想,把刀一横,也追了上去。
诸葛季隅在底下看着,忽然笑出了声。这个武含章倒是个人物,打着打着说不打了,可徐曜也不是吃素的,转瞬间便追了上去。
两道身影在宫墙上高低起落,一追一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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