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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妥协 如果不是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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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贲山庄的石子小径上,白椿提着裙摆,一路小跑。白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似乎有急事。
白椿不等守在门口的守卫通传,径直闯入了议事堂,里面是兰姬和几个山庄上的管事,此时都抬头看她。
她推开门,来不及顺口气,气喘吁吁地问道:“舅母,卢枭逢说要让白贲山庄去承担他的运矿纲队的开支,您竟然同意了吗?”
议事堂内严肃的低语被打断,账房先生们看见白椿,纷纷对白椿行礼道:“大小姐。”
兰姬见白椿突然来了,说:“先议到这里。”挥挥手让先生们离开。
白椿过于急躁,没想到房中有其他人在,现在才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些失仪。但她只是脸色冷如冰霜地立在原地,等外人离开。
议事的先生们退出房间后,门外的小厮立刻把沉重的大门合上,室内只留白椿和兰姬两个人相对而立。
门一合上,光线被隔断在外,议事堂内变得昏沉,气氛也变得古怪起来。
白椿走到兰姬跟前,和兰姬保持着两步之遥的距离。白椿觉得喉咙有些发紧,她再次追问兰姬:“舅母,您同意提督的提议了?”白椿的情绪丝毫不加掩饰,全部都写在了脸上——愤怒,担忧,惴惴不安……
兰姬看着白椿,没什么表情,点点头,说:“是。”窗棂外照进来的光,打在兰姬的侧脸上,兰姬的脸一半在光中,一半在黑暗里。
白椿听到兰姬亲口承认,顿时感到浑身的力气都从骨头里抽走了,白椿忍不住诘问:“舅母,如果只是出资一次倒算不得什么。可是这一趟运矿的纲队之后还会有下一队,纲队会一次又一次上路。可能直到明年、后年,运输队里的马驹才能补齐。在那之前,这么多次的矿运全由白贲山庄来出资吗?”
白椿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白贲山庄会被掏空的。”
兰姬微微扭头,回避了白椿的视线,“我只是和卢枭逢承诺了这一次运输,其余的并没有答应他。”
“可有一就有二,这次撕开了个口子,接下来……”白椿心情焦灼。
白椿想,卢枭逢的办法,不过就是耗尽白贲山庄财力,直接撑到来年壮马长成?到时候,矿运问题是解决了,可是这世上还有没有白贲山庄,就不好说了。
白椿忧心忡忡地看着兰姬,老练如兰姬,白椿能料到的事,兰姬不会没有考虑到。可是兰姬居然还是答应了卢枭逢。
兰姬默然不语,良久,才道:“白椿,你是不是觉得,舅母是在用白家的钱,保全我归义夫人的头衔和地位,换取我自己的荣华富贵。”
白椿一惊,抢白道:“我没有!舅母,我没有这么想过。”白椿心中惶恐,努力解释道:“我知道自从舅舅走后,是舅母撑起了这个家。如果不是舅母,白家早就被豺狼虎豹们吃干抹净了。”
白椿说完,小心翼翼地瞧舅母的脸色,她暗暗责怪自己说话太不小心。她和兰姬毫无血缘关系,只是徒有亲人的名分而已,白椿不该说话太放肆的。
白椿怕惹恼了兰姬,先低头道歉,声音喑哑:“舅母,对不起。是白椿急昏了头,我不应该问的。”
兰姬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好孩子,我不怪你。白贲山庄是你的家,你的母亲,舅舅,你的祖父,都曾经是这里的主人。你今天能来找我,说明你有保全山庄的心,我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怪你呢?”
“好孩子,你放心吧。难道在你心中,舅母就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?会拱手把山庄让给别人?舅母会有办法的。”兰姬安慰着白椿。
说完这话,兰姬闭口不愿多言。兰姬脸上的八字纹更深了,她看上去很严肃,像计划着什么事,一副陷入深思的表情。
听了兰姬一席话,白椿心中再多忧虑,也无法吐露,只得勉强按耐住,先行告退了。
乌蒙州的主城,黑水城内,官衙外立着一面黄旗,佣工们在前面排起长龙似的队伍。
一个精瘦的黄脸男人排到了队伍前面,他凑上去问:“大人,我听说只……只要被招募做这运矿的纲夫,一天就能拿五……五吊钱?这是真的吗?”他的手伸出去,比了个夸张的“五”字。
还没等管事的回答他,身后排队的大汉拍拍黄脸男人的肩膀,不耐烦地叫开了:“那边的榜上不都白纸黑字写着呢吗?一人一天五吊钱。”说着,蒲扇般的大手挥动着,指向官衙贴榜的地方,那里不但有一张巨大的告示贴在醒目处,而且有一个衙役在榜前敲着锣,大声宣读着告示内容,跟前挤满了凑热闹的人。
黄脸男人嗫嚅道:“我婆娘还不……不信呢,这钱也太多……太多了。”
身后排队的人听了,都哄笑起来,有一人冲着他喊道:“这算什么啊。京城里来的提督可大方了,家里有马匹的,一匹马每天十吊钱,马比人还贵哩。”
黄脸男人一听这个数目,眼睛都直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大人,我小……小舅子家里有马,我喊他把马牵过来,行……行吗?您先给我……我登记。”
登记名册的师爷捏着毛笔,问他姓名籍贯。
“诶,等等。”师爷身旁一个身着甲胄的军士,不容分说地伸出铁掌,捏了捏黄脸汉子的胳膊,操着一口北方口音说:“你这瘦了吧唧的可不行,这五吊钱可不是谁都能得的,咱们只要身壮如牛的汉子。”
排在黄脸汉子身后的大汉随势挤开了他,上前一步撸起袖子,说:“军爷,您捏捏我这胳膊,我的胳膊比牛还粗。”说着,露出胳膊上的筋肉。军士满意地点点头,对着后面排队的人说:“咱们只要像他这样的壮汉,不符合条件的可以回去了。家里有马的尽管牵过来,人不用出力,也能得钱。”
师爷办得很快,那粗壮汉子一按下手印,师爷就递给他一吊雪亮的用红绳穿着的铜钱。而这样的铜钱,在旁边整整齐齐码放了一大箱。壮汉接过钱,轻轻一摇,铜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引得旁人羡慕不已。汉子拿了钱,便兴高采烈地回家打点行装了。
黄脸男人看着眼红,也脚上抹油般跑回家,临走时撂下一句:“等我……叫小舅子,牵马……马来。”
闻言,众人又笑倒了一片,纷纷你挨我挤地上前去登记。
街角的阴凉处,有一个腰间带刀的玄衣男子坐在茶棚一角,他目力极好,把衙门口发生的事尽收眼底。
一个脸上有可怖烧伤痕迹的青年走进茶棚,脚步几乎无声,一看即知是个练家子。疤脸青年来到玄衣男子身边,垂首说:“提督,矿车已经都打点好了,就在城门口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喝茶的人正是卢枭逢,他端着缺口的粗砺陶碗饮茶,喝的分明是不值钱的高沫,却如品佳茗,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。但影六清楚,提督这些天其实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,他已经连忙好几天了,招募纲夫,装备矿车等都是他一手督办的。
卢枭逢点点头,放下茶碗说:“民夫编入纲队后,每个小队由纲头管理,整个队伍由你担任押纲官。你们次日启程。”卢枭逢拍拍影六的肩膀,“影六,你是我最看好的下属,万事小心。一定要押运黑砂矿顺利进京。”
影六抱拳:“是。”
卢枭逢布置好一切后,回到白贲山庄。卢枭逢一踏入外院,就看到刘樵子守在门口,活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来转去。卢枭逢被刘樵子一把拉住,“您可算是回来了。”
卢枭逢皱皱眉:“怎么了?”
刘樵子挤眉弄眼,神神秘秘地说:“有一个人在等你。”
卢枭逢心中狐疑。白贲山庄尽在他的掌握之中,归义夫人已经如他所料,应承下了他的要求,现在生怕被他开口索要下一趟纲队的费用,躲他还来不及。那么白贲山庄中,还有谁会主动找他呢?
他与刘樵子对视一眼,不容刘樵子卖关子,径直走入其后的偏房。
刘樵子小心翼翼地为他关上门扉,并不进去。
这是一间久久没有被人使用过的偏房,内里的空气有些闷,家具上都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一切显得朦朦胧胧的。
卢枭逢提靴踏入室内,成年男子的脚步声被厚软的地毯吞没。这个幽闭的房间很大很空,直至他拐弯走入内室,眼前都阒无一人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房间最深处的帷幕上,帷幕几不可查地拂动,荡起縠纹,不知道是因为他带起的风,还是因为帷幕后有人。
卢枭逢的佩刀敲击腰间的蹀躞带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提督?”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帷幕后传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