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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初遇 他安静地站 ...

  •   白椿躺在床上不安地翻身,唇边发出凌乱的梦呓,她眉头紧锁,被光怪陆离的梦境困住,梦中好像有野兽在追捕她,而她不停奔跑,却无法逃出生天。

      她终于强迫自己睁开双眼,从梦魇中苏醒。白椿俯在床上,低低地喘息,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。

      白椿卧在床上,缓了好一会,才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。她踉跄地爬下床,拿起茶壶把冷水灌入干渴的喉咙。连喝了几大口,神志渐渐清明。

      白椿尽量舒缓着自己的心神,可好不容易才从梦境中逃脱,她再难入睡。于是,她穿着单薄的寝衣,沉默地坐在脚踏上,寂静的长夜中,少女幽微的心事如沉渣泛起,三年前的旧事,仍然剪不断理还乱。

      不知不觉间,窗棂外隐隐透进来一缕天光,白椿这才察觉已经到了黎明时分。她不愿意放任自己沉浸在凄迷的心绪中,索性起身。可当她一起身,撞进眼帘的是被庄重地挂在衣架上的紫绡大袍。

      白椿不禁走上前去,伸出手抚摸那滑凉的的布料,丝绸的触感让她情不自禁地战栗,彷佛受到了什么神灵的启示。

      白椿心念一动,她鬼使神差地脱下身上的寝衣,换上了那袭华美的袍。她的黑发披垂,娇躯只穿着一件斑斓的紫色大袍,腰间系着一根宽大的丝绦,除此之外,身上再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。她提着宽大的袖子,走到水晶镜前自照,镜子里面的女子有着和寻常不同的光彩。

      白椿穿着这件衣裳,推开闺房的雕花木门,往外走去。天色刚蒙蒙亮,院落小径间阒然无声,唯有白椿穿着木屐的足音叩响了将尽的夜色。白椿头顶上的一弯弦月,淡黄的月色已经转为莹白,逐渐从天幕中退隐下去。

      白椿被凉爽的夜风吹拂,衣袂蹁跹,她走入了花园。花园是故去的外祖父亲手建立的,自老人逝世后,花园便疏于打理,连接后山外的短墙已经坍塌。娉婷的身影从花园中穿行而过,越过颓圮的断墙,往后山走去。

      草木扶疏,树影迷离,白椿沿着山石缝隙中流出的潺潺小溪,走入山间深谷,这位闺阁小姐的踪迹,现下无人知晓。白椿自由自在地行走,和山野融为一体,犹如山间的精怪,走向山中更深更僻远的地方。

      渐渐地,她走到了辛夷坞,这是深山中的一处洼地,四周有淡淡的雾气弥漫,遍布着野蛮生长的辛夷花树。辛夷花树高耸入云,几乎不可望见顶端,亭亭如盖的紫红色辛夷花,在山雾中绚烂地盛开着。

      白椿赤裸的足腕已经被露水打湿,她浑不在意,依旧曳着宽大的裙摆,往花树下走去。山涧中的木末芙蓉花,本无人问津,是兀自盛开,悄然飘落的。世外之境,巨木参天,朵朵红萼发于老枝,在山间寂静地怒放。白椿仰头欣赏,沉湎于花境中。远处,雾霭遮蔽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高大身影,他在花影下久久地凝望着白椿。

      白雾缭绕山涧,紫红色的辛夷花下,白椿穿着紫袍,黑发垂坠如瀑,松松的衣襟露出玉一样的肌肤,她伸引一截雪颈,仰头观花,苍白的小脸上镶嵌着秀挺的鼻官,眉睫如工笔描绘,辛夷花的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身上。

      白椿是看花人,却不知她自己和辛夷花都已入了别人眼中。卢枭逢伫立在树下,黑玉般的瞳仁中是白椿的倒影。

      白椿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,她向卢枭逢望去。

      巨大的辛夷花树下,卢枭逢穿着铁灰色深衣,与她遥遥对视。暗香混着涧水的潮湿、苔藓的苦涩,幽幽地浮动。两人在花树下,没有人出声说话,山涧中只有幽咽的流水声,和花轻轻落下的声音。

      卢枭逢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紫衣女子。

      他有些怀疑自己并不是进入了后山,而是进入了一副古画卷。如此静美的一瞬,是卢枭逢此生也忘不了的画面。

      白椿的双眸清亮如洗,幽幽目光穿透雾霭,停在了男子身上。白椿认出了他,这也是她第一次和卢枭逢平等地对视。

      白椿发觉,他其实并没有印象中那么张狂,他安静地站在对面,铁灰色的衣服快要融入雾气。

      白椿看着陌生的男子,一时愣住了。

      倏尔,白椿回过神来,像山间精灵般轻巧地离去。

      卢枭逢目送她消失在山中,久久不能回神。

      从溟濛的雾气中走出来的女子,是谪仙,还是鬼魅?难道遇见的,是辛夷花的花魂吗?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日中,天色大亮。

      自那日卢枭逢要求查账后,兰姬便单独辟了一个小房间,供他们查账使用。此时房间内堆满了账本,热得像一个蒸笼,亲兵们脑门上流着豆大的汗珠,瞪着疲惫的眼睛核查着账本上的蝇头小字。

      卢枭逢推门进来,座中一人如弹弹般飞射出去,一把抓住卢枭逢的衣袖。此人长着一张娃娃脸,说话也是娃娃音,他对着卢枭逢连声抱怨:“我说提督啊,你这是想的什么招啊,咱们来这不是运矿来了嘛?你还真要我们查账啊?”

      卢枭逢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袖子,数落他:“我的亲兵们都还没说什么呢,你就吵吵闹闹的。你可是他们的先生,也不怕你的学生们笑话。”

      被卢枭逢数落的人叫刘樵子,此人自负天才,十几岁时就一鸣惊人,考取了举人,可那之后时乖命蹇,屡试不第。刘樵子既不肯回乡,又不肯拜谒权贵,境遇十分落魄。

      卢枭逢遇到刘樵子时,刘樵子正混迹在京城坊肆中,以抄书为生。阴差阳错之下,刘樵子被卢枭逢招揽为幕僚。

      卢枭逢知人善任,他知道刘樵子精于算学,便让刘樵子从亲兵们中选出一批有天资的,悉心教导他们。所以卢枭逢说刘樵子是亲兵们的先生。

      可惜刘樵子没半点师长的样子,他正扯开自己的衣领,挥动着手中的蓝布账本,大大咧咧地给自己扇风。

      “提督啊,我已经是热得头晕眼花,再看不下去一个字了。”刘樵子擦擦自己一脑门的汗,对着提督大人诉苦。

      卢枭逢单手扶门,身后是影六和伙夫合力抬运着满满一铜釜的汤水进门来。

      影六卸下铜釜,说:“刘先生,您就别嚷了,大人知道兄弟们这些天都辛苦了,特意叫厨房煮了汤水,给大家解解暑气。”说完便盛了一海碗,递给刘樵子。

      刘樵子卷起袖子,端着碗喝了一大口,说:“哟,这绿豆汤里还放了百合,白贲山庄的厨房还挺讲究。”刘樵子说话时,眼睛笑眯眯地看向山庄的伙夫,伙夫正闷头给其他人盛汤。

      刘樵子见状,悄悄把卢枭逢拉倒一边,刻意压低声音:“提督啊,你都不知道这白贲山庄有多不讲究。你说要查它的账,人家倒好,一口气把什么节敬冰炭,房屋修缮的账本都通通搬来。”刘樵子气得拍大腿,嚷道:“就差把厨娘记买菜钱的小账给送来了。”

      刘樵子嘴里连环炮似的说个不停:“他们送来的账本摞起来比小山还高,不等咱们这账查完,黑砂矿那头已经要等不及了。这不是个事啊!您还真打算查账吗?”

      卢枭逢接过被刘樵子当扇子扇风的账本,随手翻阅了一下,然后淡漠地扔到一边,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。卢枭逢说:“我本意当然不在查账,查账不过是敲打白贲山庄的一个手段罢了。”

      刘樵子打量着提督的神色,心念一转,飞快猜到提督查账这一出,该不会是为了敲竹杠吧。

      “依我看,咱们干脆找个罪名,把这白贲山庄给一锅端了。您看,您的亲兵们都住进山庄里了,这抄起家来多方便啊。抄家抄出来的钱呢,先用来雇佣纲夫,肯定够够的了,剩下的咱们就交给朝廷,充盈国库。”刘樵子掰着手指头,一副已经盘算好了的样子。

      卢枭逢闻言,勾唇一笑:“你真不愧是我的师爷,一肚子坏水。这番话如果传回京城,我阎罗的名声要更要做实了。”

      卢枭逢旋即正色说:“白贲山庄在乌蒙州经营几十年,树大根深,轻易不可妄动。”白贲山庄的盛衰存亡,关系着这里的的民众生计。如果拔了白家这颗大树,西南的土地上会出现可怕的裂痕。

      刘樵子撅嘴吸溜着碗沿边上的绿豆壳,摇摇头说:“提督仁慈。但只怕这白贲山庄还没搞清楚,谁为刀俎,谁为鱼肉。”

      “归义夫人是个聪明人,她会想通的。与我作对,对白贲山庄有百害而无一利。”卢枭逢胸有成竹,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。

      “你且看,约莫这几天时间,归义夫人就会松口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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