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会面 “你看见我 ...
-
“嗯。”卢枭逢淡淡应声。
他提步缓缓走到飘荡的帷幕前,提督和白椿之间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。
“提督大人,拙女是白家女儿。贸然前来拜见大人,请大人不要怪罪。”薄纱后的女声非常悦耳,明明是在请罪,却婉转动听。
“已故的矿政官白岩朗大人,似乎并没有子嗣。”
薄纱后的女声柔柔地说:“白岩朗大人正是小女的舅父。小女从母姓,记在白氏族谱上,是白贲山庄唯一的子嗣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卢枭逢瞬间想通了所有的事情,他早就发现晚宴那夜有人窥视,山庄中能知道秘阁机关,且能自由行走的人,也只有这位白家大小姐了。
他不辨喜怒:“我第一晚来山庄时,躲藏在暗处的人,也是你?”
薄纱后的佳人安静了一会。
卢枭逢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。
女声娓娓说道:“请大人恕罪。小女并无他意,只是好奇大人面目。”
卢枭逢看着薄帷上的影子,佳人头上的钗环摇摇晃晃,却始终不肯从幕后出来。
卢枭逢听了白椿的话,突然做出了个大胆的举动,他直接上前掀开了帘子,逼身探过去,“那此时何不好好看一看?”
白椿猝不及防,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卢枭逢的手指勾住薄纱,“你看见我,还满意吗?”
眼前的男人生有一双丹凤眼,眼皮很薄,被眼眶骨压出一道弧线,眼尾微微上翘,显得有几分妖气。鹰鼻似被一柄薄刃生生劈出,显得杀伐狠绝,平衡了眼睛的妖娆,更增了冷傲。
白椿面上霎时飞上一片红霞,她喃喃不知说什么好。她没有想到卢枭逢的举动会这么嚣张,一点没有高官的自重。
卢枭逢比白椿高一个头,两人靠的如此近,白椿几乎就在他怀里。白椿惊慌中闭上眼睛,黑睫如羽扇遮盖了她灵动的眼瞳,所以她错过了卢枭逢脸上的怔愣。
白椿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滚银边的宫袍,丁香扣缀满了前襟。衣服上的绣花,花蕊用米粒大小的珍珠镶嵌,腰间的香囊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馨香。白椿的发髻上的宝石光彩夺目,手腕上的金钏富贵逼人。通身的打扮端庄又华美,分明是人间的贵女。
是她?原来如此。不是梦境,辛夷花仙就在眼前。卢枭逢恍若揭开了迷离的梦境的纱幕,与山中花灵在人间再次相遇。
短暂的失神过后,卢枭逢回到了不动声色的模样。他低头看着白椿羞窘的脸色,后退半步,彬彬有礼地问:“不知小姐找我是为何事?”
白椿闻言,想起自己鼓起勇气前来找他的目的。她严肃起来,先给卢枭逢施了一礼,方才道:“我的话可能会冒犯提督,如果提督有容人的雅量,我便说下去。如果提督不愿听小女子的浅见,那么我现在便告辞。”
卢枭逢道:“请小姐直言。”
白椿开口道:“提督可知,二十多年前的乌蒙州是怎样的情形?乌蒙州虽然有矿,可却不富。逐利而来的商人压榨劳工下矿,欺骗他们采矿的报酬,即使矿工受伤至残,也漠不关心。山中的岜族人,虽然守着矿山,但岜人的大小部落之间,为了争夺矿脉不惜同族相戮,刀戈相见。地方官只知收取重税,毫不体恤民情。”
“而改变了这一切的是我的舅父,第一代矿政官白岩朗,是他整顿矿务,统筹矿事,优待矿工,乡闾皆知,如家中有一子在矿场,则全家生计无虞。舅父还从白家私库中出资,铺桥修路,修建学堂,造福百姓。”
白椿骄傲地问:“提督可曾听过舅父在黑水城的声名?”
卢枭逢似笑非笑地点点头:“最近入耳的,皆是称颂白大人的声音。白大人即使故去了,在当地也依然很有人望。”
“有人望的不仅仅是我的舅父,还有我的舅母——归义夫人。她本是最强盛的一个岜人部落中土司的女儿。这么多年来,正是因为有她在汉人和岜人间斡旋制衡,矿场才能安定。”白椿深吸一口气,口气强硬地问:“所以小女请问提督大人,白贲山庄难道没有功劳吗?归义夫人难道没有功劳吗?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?”
卢枭逢眨眨眼,微微讶然,他万万没想到,一个闺中女子居然会凭着一腔孤勇,对朝廷命官发此言论。
他淡淡说:“白小姐,您或许是误会了。”
白椿更加生气,她发出的一番肺腑之言,怎么能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。白椿干脆戳破了两人之间彼此心知肚明的内情,说:“您的举措,不正是在逼迫我们吗?”
白椿也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敢发这么大的火,或许她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提督对她轻微的包容。
卢枭逢似笑非笑,微微挑眉看着白椿:“小姐以为,您已经明白了我的计划吗?”他黑沉沉的目光俯视着白椿,如同磁石,好像要把白椿吸进去。
白椿见他不发怒,反而微笑地看着自己,有些摸不明白卢枭逢的想法了。一双清澈如水的眼里透出迷茫。
卢枭逢笑得更明媚了,喉咙里发出闷响,几乎笑出了声。他一笑,丹凤眼便流转出艳色。白椿看着卢枭逢那张漂亮的脸,觉得此人身上的妖气更浓了。
卢枭逢抓住纱帘的手撑在柱子上,姿态十分轻佻。他不放过白椿,高大的身子向她倾斜,几乎把白椿圈住了,他突兀地问:“有幸识得佳人,在下能否请问小姐芳名?”姿态很强势,语气却是放得很低,几乎谦卑。
她下意识地答道:“白椿。”
“白椿,白椿…”卢枭逢念了两遍她的名字,语调软软的,很是缱绻,如有圆转的珠玉弹丸在他的唇舌间滚过。
白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脸上发烫,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情形,真是十分不妥当。
白椿伸手想要推开卢枭逢的胸膛,朱唇轻启,欲要说些什么……可惜白椿比他慢了半拍。
卢枭逢对白椿笑了一下,收回撑着柱子的手臂,纱帘随之从他手中坠下,似水般的轻纱如月光般,依依地笼住了白椿。
白椿被纱帘缠住,脱不出身,剪水秋瞳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望去,只见卢枭逢转身离去的背影。
卢枭逢走后,白椿解开了裹在自己身上的层层素纱,纱帘颤动不止,似波纹荡漾。
过了几天,白椿无事在家中闲逛。她发现山庄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家里兰姬不在,嬷嬷告诉她,夫人好像是回娘家去了。外院好像也没有动静。是了,第一批运矿的纲队早已上路,提督大人的人马几乎都去押送矿砂上京了。
白椿看着晦暗的天色,胸中闷闷的,回到自己的小院里,和衣躺倒。再醒来时,却是被雨声惊醒。屋外已是暴雨倾盆,山中的雨势一向很急,但这次的暴雨明显比平常还要厉害。
凄厉的雨声搅扰得人心慌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白椿正烦闷着,外院有人来求见她。白椿心里纳闷,叫小蘋把人请进来。见到来人,白椿却吓了一大跳。
进来了几个大汉,每个人都狼狈不堪,衣发皆湿,靴子也灌满了水,在地板上一踩就是一个湿淋淋的脚印,活像落水鬼。白椿辨认出这几个大汉都是提督的人,问:“诸位怎么被大雨淋成这样了?”
可那些人没有和白椿寒暄的功夫,为首的一个突然单膝跪地,说道:“请大小姐派出人手救援提督大人!”
白椿被唬了一大跳,困惑地看着这些人。
跪在地上的人情绪激动地解释:“我们和提督一起进入深山,分散在山中。可突降暴雨,山坡被暴雨冲刷,泥土崩坏流下,淤积山路,我们失去了提督的踪迹。我们不熟悉山形,迟迟找不到提督,只好先飞奔回来,向山庄求援。”
“什么?提督大人难道不是早已启程上路了吗?怎么会还在此地,甚至被困在深山中?”白椿吃惊极了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提督只吩咐影六等人押送矿砂上上京,大人自己并没有同行,而是带着我们剩下来的几个人进山探路了。”
“进山?探路?你到底在说些什么?我真是糊涂了。”白椿听闻出乎意料的消息,心中疑窦丛生,卢枭逢到底在搞什么鬼?
白椿突然想到那天他对自己说的话,卢枭逢被自己质问后,他反问自己真的猜到了他的计划吗?他到底有什么计划?难道卢枭逢真的另有打算?
来不及等白椿好好捋顺头脑中的思绪,跪在地上的亲兵不停地催促着白椿派人救援。
白椿勉强稳定心神,她告诉自己,现在白贲山庄中兰姬不在,只有她能够主事了,一定要冷静。
白椿深呼吸一口气,铿锵有力地说:“心罗,你现在就去库房里搬出蓑衣和篝火。”转头又道:“管家,你去清点一批山庄中的惯于入山的好手,把猎狗也带上,速速进山去寻找提督的踪迹。”
她顿了一下,用更加坚定地语气说:“务必要把提督找到,好好地带回来。”
她喃喃自语,卢枭逢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。钦差特使如果在这里出了事,兰姬和她就算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