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逢椿时》南宫真

6、查账 在卢枭逢眼

　　白椿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，青釉竹纹瓷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起，她低垂着头，手一页页翻着旧书，是一本香谱，似乎看入了迷。忽的，她打了个喷嚏。

　　丫鬟心罗正巧掀帘子进来，看见白椿打喷嚏，关心地问她：“小姐是觉得冷嘛？”转头埋怨边上的小丫鬟，“怎么不给小姐拿一件衣服披上？”

　　白椿吸吸鼻子，鼻子上浮现出细小的皱纹，露出了一副可爱的表情，她摆摆手说：“不必了。我不觉得冷。打喷嚏是有人在念叨我呢。”

　　心罗从刚刚进门起，手里就小心翼翼地捧着个托盘，于是笑着说：“小姐还是换件衣服吧。我手上的这件衣服，您穿上之后，肯定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。也不会因为有人背后念叨您，害您打喷嚏了。”

　　心罗仿佛进献宝物般，把手中的托盘送到白椿眼前，乌木托盘上叠放着一件神秘的织物。

　　“哎呀！”白椿惊奇道：“这不是之前黄娘子卖给我的紫绡么。裁缝已经做好成衣了？这么快？”

　　“老裁缝说，他干了几十年的活，也是头一回碰见这么稀奇的料子。他很是技痒，不惜点灯熬油，也要把这件衣服快快赶工出来。”心罗期待地看着白椿：“小姐，您要不要试试看。”

　　白椿含笑点头：“好，我试试。”

　　心罗拉起合锦软屏风，为白椿换上了这件宽大的紫绡袍子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老裁缝珍惜料子，不想浪费，只做了最少的裁剪，把这匹紫绡裁成了一件大袍。”

　　心罗给白椿换好衣服后，退步出来，徐徐拉开屏风。

　　白椿从屏风后缓步走出，一袭如蝶翼般斑斓的紫绡长袍迤逦垂地，衣袂间流光暗转，似有星河隐现。广袖如云，轻轻一挥袖子，如有烟霞流过。大袍用玉带束起腰身，越发显得白椿一搦腰肢袅袅。

　　黄昏的薄暮透过窗棂间的云棉纸，将闺阁浸润在朦胧的光线中。房间里的人在明晦得宜的光中用肉眼看去，看到这紫色并不浓艳，而是泛着幽微的光。

　　“小姐，您好像是画中仙！”小蘋睁大了圆滚滚的眼睛，简直看痴了。

　　心罗是白椿房里年长的一个丫鬟，见过不少世面，但此时也被惊艳到了，口中喃喃：“小姐，这是只有您才能穿的衣服，只有您才能穿得这么美。”

　　“是么？”白椿自己穿上这件紫袍，也感觉不同寻常，它明明非常宽大，但穿上身却并不觉得累赘，反而让白椿觉得身轻如燕。白椿情不自禁地振袖，宛如一只紫蝴蝶，翩然欲飞。

　　白椿移步至缠枝彩漆穿衣镜前，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全身倒影。这件衣服似乎有某种魔力，白椿穿上这件衣服，心中便荡漾开层层柔波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。

　　白椿注视着镜中的自己，良久，她还是弄不明白这种奇异感觉的来由和归处。

　　她淡淡地笑了，对着丫鬟们说道：“真是奇珍异宝啊！我听闻佛法中说，一器一物，得遇其主，非偶然也，皆是因缘造化所致。这件衣服从南疆流出，不知道在多少人手中辗转，最后被我穿上，看似偶然，却也许是命中注定的缘分。”

　　试过了衣服，白椿便把它脱下来，由丫鬟们妥善地挂在床前黑檀木的等身衣架子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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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官衙内，卢枭逢从知州那里要来了所有的纲运夫名册，他夜里挑灯梳理名册，白天挨个叫来纲头问询，接连忙碌了几个昼夜。

　　运输黑砂矿上京迫在眉睫，再没有时间继续耽搁下去了。卢枭逢的心肠冷硬，他已经拿定了主意，不惜一切代价，不顾得罪多少人，也要完成圣上托付给他的任务。

　　卢枭逢略微疲惫地合上了双眼。然后，他叫来了自己的亲兵影六，令其亲自传信，去把兰姬请来。

　　兰姬本秉承着作壁上观的态度，看卢枭逢打算怎么折腾。没想到突然得到卢枭逢的通传，她心中十分纳罕。

　　兰姬被请进官衙正厅的时候，卢枭逢坐在高堂上，单手支着头假寐，他面前是摊开的卷宗。因为连日操劳，他的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黑色。

　　兰姬先发制人，态度端方地慰问提督大人：“提督大人这般宵衣旰食，真是让人感怀。”

　　“归义夫人，您这些天不也忙着嘛？”卢枭逢懒懒地睁开眼睛，目光幽幽，别有深意地说：“归义夫人不愧在乌蒙州经营多年，衙门里不见归义夫人，但我却能看到您的影子。”

　　兰姬掩口一笑：“提督大人说得怪玄虚的，我既然没来，您怎么能看见我的影子呢？”

　　卢枭逢问兰姬：“这官衙里的小厮，难道不是前脚才进来给我送了茶水，后脚就找归义夫人领赏去了吗？”

　　卢枭逢所说，确有其事，兰姬的确安排了不少监视他的眼线。

　　兰姬被他当面点破，有些尴尬，强撑着装作不解：“提督说的哪里话，官衙里的杂役，自然是领受的衙门里的俸薪。可轮不到我给赏赐。”

　　“诶，此言差矣。”卢枭逢伸出修长的食指，虚点着面前的一本本卷宗账册，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堂下的兰姬，“我翻了这么多卷宗才发现，原来乌蒙州大大小小的衙门，都和白贲山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

　　“冰炭节敬自不必说了，连募捐修桥修路，创办助学文会，凡衙门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有白贲山庄出钱纳名，您可是衙门的头号功德主呀。这难道不算是领受着夫人的恩泽吗？”

　　兰姬面上一僵，挺直脊梁立在堂下，不发一语。

　　不错，乌蒙州最富饶的地方就是黑水城，黑水城最大的产业就是白氏掌管的黑砂矿场，所以就算是官府衙门，也得仰仗白贲山庄。这些年，白贲山庄为了维持和州府互惠互利的关系，确实明里暗里往官府销了不少银钱。

　　卢枭逢一改刚才懒散的姿态，直起身子，开口道：“既然归义夫人对衙门素来无私奉献，那对本提督接下来要做的事，您也一定愿意慷慨解囊吧？”

　　卢枭逢坐在高堂上，用锁定猎物一样的目光，盯着归义夫人。

　　兰姬等着卢枭逢开口，她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主题。

　　卢枭逢从堂上缓步走下来，他对兰姬提出解决矿运难题的办法：“重利之下，必有勇夫。若能以矿场工钱的两倍，三倍，甚至数倍来招募纲夫，那么一定应者如云。运力问题，将迎刃而解。”

　　兰姬闻言反而笑了：“大人真是好计谋啊！如此一来，运力虽暂时得以补充。但却需要数倍的纲夫，一个纲夫又要数倍的工钱，这么大的支出，乌州府的财政能够承担吗？州府的财政要是塌了，塌的还是老百姓的日子。”兰姬目光如冷箭，直直地射向卢枭逢。

　　“我没打算让州府出这笔钱啊。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嘛？”卢枭逢绕走到兰姬身边，似蛇吐信，用诡谲的口吻说：“我是希望您来承担这笔开支。”

　　兰姬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起来，她高高挑起细眉，对卢枭逢怒目而视：“我有些听不懂提督大人的话了，州府都出不起的钱，我们怎么能出得起呢？”兰姬的唾沫，险些溅到卢枭逢脸上。

　　“归义夫人，坊间可是传说白贲山庄富可敌国啊！”卢枭逢站在兰姬身侧，有些嫌弃地擦擦脸。

　　兰姬硬邦邦地反问：“无稽的坊间传闻，提督大人也信？”

　　“呵呵，正好我也想求证一番。”卢枭逢轻轻一笑，丝毫不肯退让：“我身为钦差特使，肩负皇命。我想要查一查白贲山庄的帐，归义夫人不会怪罪吧？”

　　“我带来的亲兵中，有几个人有稽核之才。他们都住在白贲山庄，正方便查查山庄的帐呢。”卢枭逢负手而立，眼里满是步步为营的算计。

　　卢枭逢说到做到，他带着数名亲兵，由脸色苍白的兰姬陪同，来到白贲山庄的账房。

　　白贲山庄的账房中靠墙立着几架桐木架阁，分层堆放着蓝布面账簿，房间中央排开数张桌椅，桌子上除了笔墨纸砚外，也堆满了账簿。

　　山庄的账房先生们原本都在忙，一见他们进来了，赶紧放下手中的笔，起身行礼。

　　兰姬脸色不佳，对着领头的账房先生说：“提督大人要查山庄的账，去把账本拿出来给大人看看吧。”

　　账房先生们闻言都十分惶恐，但抬头望见兰姬的脸色，只得陪着小心，顺从地把账簿交出来。

　　卢枭逢身后的亲兵们接过账本，卸下戎装，打起了算盘。这些人居然真会算学，一个个指法如飞，账房内满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
　　兰姬看着这些打算盘的兵士，后背冰凉，她清醒地意识到，也许在提督眼中，白贲山庄不过是一只待宰的肥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