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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晚宴 “黑水城, ...

  •   卢枭逢在在白贲山庄几里外的地方,突然驻马,身后的整支马队随即静默地停下。

      卢枭逢在高地上,隔着连绵的山线,眺望着白贲山庄方正厚重的石堡。

      在朗朗乾坤之下,卢枭逢顶着白炙的日光,半眯着眼打量那座宏伟的建筑。

      白贲山庄整体用大块的石头筑起,墙体厚达两尺,每一块巨石都棱角分明,严丝合缝,石与石之间用砂浆浇灌,固若金汤。卢枭逢暗自震惊,白贲山庄与其说是豪宅,不如说是堡垒。

      石堡经年累月地经受着风雨,岿然不动。放眼望去,石堡之后,是连绵群山,山腹着蕴藏着黑黝黝的矿脉。白贲山庄如同一头沉默的石头兽,镇守在群山之间。

      他望着山庄高大的院墙,薄唇念念有词:“黑水城,砂子亮。黑砂矿里炼玄黄,白贲山庄金砌墙。”这是他在奔来黑水城的路上,听见道边玩耍的儿童打着拍子唱的童谣。

      他当时用一块糖把那拖着一长条黄鼻涕的小孩叫过来,让小孩把下一句歌词念给他听。

      “皇帝缺钱买边疆,笑问庄主借半仓。”

      “呵。”卢枭逢在马背上嘲弄似地笑了一声,“整个西南全境都知道白贲山庄富可敌国,这些年,白贲山庄偏安一隅,真是闷声发大财啊!”

      “虽然如此,我们之前突袭白贲山庄管辖的矿场,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”说话的是卢枭逢身后的一个黑甲士兵,声音粗嘶,非常难听。更可怖的是,他脸上自额角起,将近三分之一的脸都爬满了疤痕。

      “影六,你想说什么,接着说下去。”

      “我们突袭矿产,他们一定没有时间提前布置,所以我们在矿场上看见的应是最真实的情况。”

      “我们到了矿场,发现矿场在正常运转。且经属下观察,那些矿工们看起来,也都个个身体健壮,没有不堪重负,劳累过度的。甚至在我们表明朝廷钦差的身份后,也没有人因为受到惊吓而逃跑,更没有人想要向我们申冤诉苦。”

      影六回忆着突击矿场时的景象。轮班下来的矿工们,一边休息,一边喝着凉水嚼着干粮,有些大胆的,会用好奇的眼神朝他们这边看上一眼。

      矿场的管事知道他们突然到来,脸上也只有惊讶的表情,没有多余的恐慌。

      卢枭逢展开肩膀,舒展身体,他在马上待了太久。他回头对影六说:“矿场的情况是正常的。真正的问题还是矿运。”

      卢枭逢用指节敲击着腰间坚冷的刀鞘,语调低沉地说:“而矿运问题只在四个字——运力不足。”这就是问题的关键。

      卢枭逢用有些讥诮的语调,又念出那首童谣,他侧身对影六说:“责任虽不在白贲山庄,但这并不代表,我们就能轻轻放过它了。”

      “白贲山庄富贵了这么多年的,我们也应该帮它放一放血了。”卢枭逢露出个叵测的笑,亮出了雪白的牙齿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
      花厅里点起了数盏六角琉璃灯,中央摆放了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八仙桌,铺牡丹织金桌布,边缘垂下密密的流苏金穗子。桌上高高低低错落摆着西域的琉璃杯,银瓶银盘供上了新鲜的花果。整个大厅一派花团锦簇,灯火通明。

      白椿莲步轻移,从花厅走到白贲山庄大门,她看到小径上连半颗多余的石头子也没有,庭院里的石灯笼也都点亮,白椿心中稍稍安心。白贲山庄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,只等特使驾到了。

      白贲山庄的大门洞开,许知州和兰姬早已立在门口,翘首以待,身边的随从们也都手持彩灯,站了一地。

      白椿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,独自一人藏在大门口影壁的角落里。

      只听得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响起,马蹄铁片扣击在青石板上,震得地面微微颤动,显然这是只有纪律严明的军队才能够发出的声音。

      一队黑骑轰轰烈烈,气势如虹地奔驰而来。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,身拥玄色斗篷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在白贲山庄门口猛得勒紧了马笼头,马儿高嘶一声,焦躁不安地停下,马蹄带起的沙尘拂了守在门口的大人们一身。

      许知州来不及掸掸身上的尘土,连忙小跑着迎上去。“特使大人,可算把您给盼来了。”

      门口的所有人,包括藏在角落里的白椿,都好奇地向为首的那人望去。

      高大的骏马不住地喷着鼻息,神驹上的人却不动如山。白椿远远看见,此刻他正微微低头,睥睨着门口众人。而他的脸却藏在斗篷的阴影之下。

      “特使大人,请下马吧。”许知州恭敬地做出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许知州身后的小厮连忙抬出了下马凳。

      那人视若无睹,直接翻身下马,他虽然身形高大,但动作轻捷如鹞子翻身。后面的军士也跟着齐刷刷地下马,动作一致,训练有素。

      他下马来,更显得宽肩窄腰,身姿笔挺。白椿惊讶,从身形判断,他应该很年轻。

      “特使大人,恭候……”许知州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,就被直接打断。

      一个武卒粗声粗气地开口:“知州叫错了,应是提督大人。”许知州哑然,想起昨夜急到的圣旨,老脸一红,这个年轻人比自己的官还要大一级。此时大声点出,无疑在特意敲打自己。

      兰姬迅速反应过来,上前一步,“提督大人光临白贲山庄,寒舍真是蓬荜生辉。”穿着诰命服的兰姬谦恭地迎接特使。“寒舍已经备下了饭菜,请提督大人赏光。”

      白椿见众人走进门来,自己匆匆避去。白椿是闺阁待嫁之身,这种宴会,于情于理都无资格参加。不过,这并不代表白椿不能以另一种方式参与。

      白椿身形如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绕走到花厅后面,打开一扇朱红的小门,门后是黑暗的台阶。她毫不陌生地打起火折子,提起裙摆就利落地爬上陡峭狭窄的台阶。

      花厅的设计别有洞天,舅舅当初在花厅后侧设有暗阁,可以于其中窥视花厅里发生的一切。

      白椿摸索着爬上去,推开暗阁的隐门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方小小的空间,室仅方丈,但足够一人活动。她用火折子点燃了内室的铜灯,凑近到壁上的一方圆形洞孔中去看。果然花厅里的一切,尽收眼底。

      花厅里有一根巨大立柱,上面有螭龙自下而上盘绕,龙头昂扬,直抵花厅顶部。她所处的暗室,就是龙头的内部。

      花厅内,提督大人坐在上座,许知州频频为他祝酒,兰姬也在旁边奉承着他。

      年轻的权贵眉眼落拓,气质傲然。

      他如此年轻,被众星捧月,却没有丝毫不安。甚至不加收敛,宛如在自家筵席。

      卢枭逢坐于席间,却没有将腰间的佩刀卸下,冷硬的兵器硌在他的身侧,他却没觉得丝毫不适,反而一副很放松的姿态,长腿交叠,闲适地坐在太宽大的太师椅中。

      白椿藏在穹顶,透过木龙的眼睛,往下面看去,她看到主座上的男人肤色微暗,鸦色长眉如剪羽。眉骨很高,几乎像异域之人,鸦眉下压着一双狭长的眼,双眸锐利,如同鹘鹰。

      脸上没有多余的肉,皮薄贴骨,五官如刀刻般锋利,尤其是鼻梁,自眉间直削而下,简直像一把匕首。他的长相太过凌厉,几乎叫人多看一眼,就会被他割伤。

      因为昼夜奔驰,提督的发丝微微凌乱,几缕碎发垂落,让他本就阴鸷的长相看起来更显得邪肆。

      华焰星爆,烛火摇红。

      明明灭灭的烛光在他身前摇曳,卢枭逢松松握住酒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谄媚于他的人。

      许知州捋着白胡子,不住地赞美年轻英俊的提督大人,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。

      许知州在官场浮沉数十年,也算阅人无数,许知州在席间悄悄审视提督的做派,察觉他举手投足间带有世家出身的矜贵,周身气场又丝毫不掩饰行伍中锻炼出来的威压。暗想这就和自己打听到的情报对上了,不禁得意起来。

      许知州握着酒杯,笑呵呵地说:“卢提督刚在西北立下军功,甫一回京,就得皇上特诏,请您升任西南陆路提督。真是深得圣眷,英雄出少年啊!”

      兰姬听到许知州的话,脸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无限讶然,原来这个年轻官员竟还有军功在身?许知州不愧有京中的关系,了解的内情比她多。兰姬到现在,除了知道提督大人的名讳为卢枭逢,其余的事连半点也没打探到。想到这里,兰姬不禁暗自恼怒。

      卢枭逢举起酒杯,遥遥对着许知州敬了一杯。“为圣上办事,是我应尽的本分。”

      “这次来黑水城,在下的首要任务便是督办黑砂矿速输京师。”卢枭逢站了起来,俯视着席间众人,让被审视的人很是紧张。

      他的眼神在许知州和兰姬脸上来回睃巡,目光如有实质。

      “出发之前,皇上召我面见,下了口谕。”

      “凡有阻滞者,准先斩后奏。”卢枭逢的手指抚上腰间皮带的鎏金搭扣,电光火石间已取下了佩刀。

      他一把将宝刀掷在了酒桌上,金戈似乎有千钧之重,霎时撞到了一片杯盘,发出铿锵的声响。刀刃半开,不知是什么材质,雪亮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。席间有胆小者,已经吓出一身冷汗。

      卢枭逢勾唇一笑:“我是个百无禁忌的人,如果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,也只好请各位海涵了。”

      “不过我想,大家都是同心协力为朝廷办事,诸位大人应该都会配合在下的,不是嘛?”卢枭逢笑意森然。

      他高高提起酒杯,对着席间众人,将杯中清亮的液体一干而尽。

      他明明是在笑着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
      许知州连忙举着酒杯站起来,说:“当然当然,运输黑砂矿上京是迫在眉睫的大事。下官将不惜一切代价,配合提督大人。”

      兰姬也起身,勉强笑着说:“运输黑砂矿上京本来也是白贲山庄的分内事,是白贲山庄办事不力,才累得提督大人前来。白贲山庄自然会倾尽全力,配合提督大人。”兰姬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
      卢枭逢闻言大笑,爽快地提起酒壶,倒了满杯,与他们共饮。席面上又恢复到其乐融融的氛围,彷佛刚刚那段小插曲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      在所有人觥筹交错时,卢枭逢回身,好似无意地抬起头,他直直地看向了柱上龙头的方向,与龙眼对视。

      白椿猝不及防,视线撞入了卢枭逢的眼睛里,她的瞳孔骤然放大,心脏吓得猛然缩紧。白椿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,捂着嘴背身贴在墙壁上。

      手中提着的灯盏跌落,在地上骨碌碌地熄灭了,暗室内只剩下火折子微弱的光芒。

      卢枭逢敏锐地捕捉到雕龙的瞳孔,明灭了一瞬,他确定了心中的猜想,但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,又回到了酒席上。

      白椿坐在地上,胸腔中的一颗心怦怦狂跳,白椿分不清是因为偷窥被发现而心虚,还是与卢枭逢对视时,被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凝视感到恐惧。

      白椿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,她匆匆拾起火折子,逃一般离开了暗室。

      回到席间的卢枭逢显得十分安然,席间的气氛非常热烈,大家都在彼此敬酒。

      卢枭逢忽而说:“归义夫人,白贲山庄真是个好地方,不但临近矿场,且联通周围各个要县。我之前思虑良久,想我的队伍驻扎在哪里比较好。现在看来,住进白贲山庄倒是个好选择。不知道山庄可有空地方?”

      兰姬一时愣住:“提督大人要入住白贲山庄?”随即掩饰过去,笑说:“这是山庄的荣幸。”

      兰姬顿了顿,看上去有些为难:“白贲山庄的外院倒是有足够的空房间,不过只是通铺,是多年前给矿工住过的。大人千金贵体,怎么好让大人下榻呢。”

      “无妨,就这么办吧。”卢枭逢眨眨狭长的眼,好像他的要求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。他说完,就举起酒杯,惬意地咽下了一杯酒。蛇一样的眼神似乎因为酒意变得涣散,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
      宴席结束,仆役们从马厩中牵出马匹,套好马车,把各位醉酒的大人们送回主城。

      卢枭逢席间多饮了几杯,但步伐仍十分稳健。夜风飒飒,他跨上宝马,扭头对恭送他的兰姬说:“归义夫人,那就说定了。我今夜会暂时率领部下驻扎在主城的军营,给夫人一天时间准备,明天我就正式进驻到白贲山庄。”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分说。

      兰姬闻言,广袖里的手死死捏住,面上微笑:“定然扫榻相迎,恭候提督大人。”

      客人散去后,仆人们一盏盏熄灭了华灯,灯火逐渐阑珊起来,兰姬站在半明半暗处,脸上阴阳交割,心中复杂。

      这个妇人的心中,有对这位年轻提督的不忿,兰姬在这方疆域经营多年,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话了。这个京中来的年轻人,几乎挑衅着她。

      一阵寒风从外吹来,侵袭着这个久经世事的中年妇人。兰姬此刻,心中比忿懑更多的,是惶然不安,白贲山庄的存亡,和这位年轻提督息息相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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