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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特使 匹夫无罪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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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心罗回到院子里,紫绡已经被重新蒙起黑罩布,白椿正打算让人把紫绡收起来。
心罗试探地问道:“小姐是打算把这匹布送到裁缝那儿去?”
“我是打算将它先收在箱子里。”
小蘋惊讶道:“小姐不打算用它来裁制新衣了?”
小蘋看着白椿寡淡的神色,心里着急,干脆一把将那紫绡抢在怀中,不许小丫鬟把它收起来,嘴上说:“小姐,求您了,您就给您自己做件衣服吧。”
小蘋反应这么大是有原因的,小蘋一向负责打点小姐衣裳钗环、胭脂水粉。在这些事上非常了解白椿,知道裁新衣本来是白椿最喜欢做的事。
以前的白椿总是托来往的商旅带来京城,江南乃至异国最时兴的衣料首饰。不管京城中流行什么衣裙,不出半月,白椿在乌蒙州也能穿上。
白椿本来是个最爱美,最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小姑娘。
可在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之后,白椿就不复从前活泼的模样了。白椿变得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。
身边的丫鬟们看见小姐的变化,俱是担忧。
白椿无奈地看向小蘋:“你这丫头,怎么不去我的香纱橱里数数,有多少件衣裙是我连一次都没穿过的。何必再做新衣呢?我哪里穿得过来。”
小蘋嘟囔着嘴,一副不得白椿点头,她就不会放手的样子。
“好吧好吧,就送去裁缝那里吧。我也好奇,这么漂亮的布,做成衣服上身后又是什么样子。”白椿无奈地用手指戳了戳小蘋的额头。
小蘋这才笑逐颜开,心罗也露出欢喜的神情。
白椿见丫鬟们的表情,心里知道丫鬟们是为她考虑。白椿想起了往事,有些出神,轻叹了口气,说:“要那么多华服做什么?”
正是时,一道高亢的女声突然从门外传来:“白小姐平素连门都不出,当然用不上那些华服美裳了。”
这声音清脆,却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一个手里提着马鞭的锦衣小姐,径直闯入了院子。
她和白椿差不多年纪,一双眼睛神采奕奕。身上穿着锦衣,但居然是男装。
她的靴子踏得青砖地响,手中的马鞭还一甩一甩的,鞭梢在空中划出弧线。
几个下人在后边追着她,口中连声不迭:“谢二小姐,请您等我们通传一声。”然而谢二小姐置若罔闻,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。
白椿看着眼前的闹剧,不由得蹙眉:“谢二,你越发无礼了,白贲山庄是你自己家吗?怎么可以由你随意进出?”
谢二小姐哼一声,并不在乎白椿的不满,态度十分骄横:“你以为我想来白贲山庄?”
谢二故意扭头慢慢环视一圈,“啧,这里阴森森的。”话语中带着嫌弃。“你怎么会喜欢住在这种雪洞似的房子里。”
白贲山庄位于山中,在建造之初,白椿的外祖父决定就地取用石材,聘请了八十九位石匠,凝聚了数不尽的心血,建起了石头砌成的山庄。
《易经》中说:“上九,白贲无咎。”白贲的意思是朴素无华的装饰。“处饰之终,饰终反素。”这其中的价值,不是一般人能懂得的。
白椿懒得和她多费口舌。白椿就算说了,谢二也不能领悟。
谢二自顾自地说着:“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?谁会像你一样甘愿待在这四方石头墙里,闭门不出?”
谢二一歪头,真心疑惑道:“难道你是学了京城中闺门小姐的规矩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?”
白椿知道谢二素性口无遮拦,怕她越说越偏,只问她:“谢二小姐光临寒舍,究竟有何贵干?”
谢二小姐见白椿没反应,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谢二甩了甩手中的马鞭,说:“你以为我想来?我来一趟容易嘛?你猜我骑马骑了多久?”
谢二小姐在白椿眼前伸出一个手指头,故意拖长声音说:“我可是骑了足足一个时辰,才能赶来你这白贲山庄。”
白椿被她吵得脑子里嗡嗡的,扭过脸去,不理会她的抱怨。
谢二小姐见得不到白椿的回应,态度反而更高傲了,头像一只小公鸡似地高高昂起:“我来是有正事和你说。”
“冯家三姐马上就要和她那个未婚夫成亲了,她托我给你递帖子。”谢二小姐从怀中一张喜帖,扔在桌案上。
谢二小姐、冯三小姐都是西南当地高门大户的贵女,白椿与她们从小相识,颇有些交情。如今小姐妹出阁成婚,发帖子来邀请她,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白椿回忆起了冯三小姐和她的未婚夫,记得他们是青梅竹马,感情很好,如今结亲,正是有情人终成眷属,是一桩高兴事。于是说:“这是喜事,我定然会准备一份厚礼,送给冯三小姐。”
谢二小姐却有些不满,问白椿:“你人去不去?”
“家中事情多,我就不去了。”白椿心中还惦记着矿区特使的事,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白贲山庄。
谁料谢二小姐闻言,登时脸色一变,叫嚷道:“白白椿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可是亲自给你送帖,这都讨不到你一个面子。”
谢二小姐语调变得更高更尖:“如若不是诚心邀请你,用得上本小姐亲自来?”
谢二小姐一发作起来,再也憋不住了,索性一股脑发泄出了对白椿的积攒的不满,“这几年我们每次姐妹聚会,你可有一次痛痛快快赴约过?”
白椿见谢二咄咄逼人的姿态,只觉得莫名其妙。
这三年来,白椿的确很少出席外面的各种邀约宴请。但这是白椿自己的选择,而不是被别人挑刺的理由。
她自问与谢二的交情泛泛,更没有到可以同谢二谈论她的心事的地步。
白椿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,沉声说:“谢二,不管去与不去,都是我自己的事。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。”白椿故意加重语气,表明她的边界。
谢二闻言气得涨红了脸:“你!”手中扬起鞭子,按照谢二的脾性,恨不得抽碎几个花瓶。
不过谢二的马鞭到底不敢真的落下,只是用马鞭气愤地指着白椿。
两人四目相对,形成对峙。
白椿有些不悦,干脆下了逐客令,口中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:“送客。”
左右都是白家的家仆,他们早已感到气氛不妙。听到主人发话,立刻请谢二小姐出去。
谢二怒气冲冲地说:“我自己走。”转身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,愤然离去了。
天边渐渐黑了,白贲山庄石门前高高挂起了朱红灯笼,两团暖光在暮色中摇曳。
兰姬的车马归来,在冷寂的夜里发出嘈杂的声响,让白贲山庄多了些人气。
白椿早已等候多时,见兰姬终于回来了,提着灯笼急匆匆地迎上去。
忽明忽暗的灯火下,兰姬的脸色沉如铁水。白椿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事情不妙。
兰姬胸中结有郁气,一言不发,在前走得极快,袖袍被夜风吹得翻卷。
白椿见兰姬如此神色,不敢多言,亦步亦趋地跟在兰姬身后。
二人走进正屋,兰姬坐定了,一口涂满了朱脂的唇紧紧抿起,咬牙切齿,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:“特使的作风倒真是雷厉风行。”
“今日我和许知州在官衙等候了足足半日,连特使的影子都没见着。”兰姬感觉十分晦气,“等到最后,才等来了个传令兵。我和许知州这才后知后觉,那位尊驾原来已经路过官衙和白贲山庄时,并未下马,直接奔三十里路外的矿上去了。”
白椿哑然。
兰姬冷笑不已:“特使这么急不可耐,分明是不信任我们。”
疲惫的妇人伸出手重重地揉捏眉心。很明显,特使自行视察矿场,此举流露出了对黑砂矿经营者的不信任,这加重了兰姬对失去白贲山庄的不安。
无形的的压力,像一块重石,沉甸甸地压在白贲山庄主人的心上。
白椿听了,心也是一沉,白椿心中揣摩着特使的行事作风,同样感到白贲山庄的形势严峻。
但白椿面上强扯起笑容,尽量宽慰兰姬道:“舅母,既然那位大人是专程前来督查矿务的,那到矿上看看也是例行公事。”
兰姬拧紧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,说:“今天我和许知州谁也没见到特使。”
白椿给兰姬端来了一杯热茶,缓解兰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。
兰姬接过热茶,浅啜了一口,继续对白椿说:“今天听见这个消息,不只是我被特使将了一军,许知州也慌神了。本来,许老头已经在官衙预备下了一桌接风宴,可我俩都没料到特使不来官衙。”
白椿却问:“许知州对特使也这么殷勤?”她有些疑惑。
“呵,你不知道。说是特使,其实现在该叫提督了。”
“皇帝派来黑水城的大人,叫卢枭逢,似乎深得圣心。今天京城又追加了一道圣旨,着特使暂领西南陆路提督之衔,现今西南三州十七县,都得让他三分!”
兰姬提高声音:“知州算什么?连许知州的官阶比他小一级。更何况黑砂矿运不上去,本来也与那许老头脱不了干系。如果朝廷真要追责,白贲山庄算一个,许老头也算一个,大家都不能逃掉。”
“许知州难道不心虚?难道不担惊受怕?许老头儿可不得对特使小心讨好?”兰姬把茶碗重重地砸在案几之上,几滴茶水溅了出来。
“许知州听闻特使去了矿上,着急忙慌地捋着他的白胡子问我,矿上是否一切妥当。”兰姬冷嘲:“呵呵,许老头儿难道以为我们也和他一样的做派?利欲熏心地剥削民脂民膏么?”兰姬笃定地说:“我们矿上当然没有问题,我们是不怕被查的。”
白椿的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兰姬,她心里明白,兰姬不怕被查,兰姬真正恐惧的,是另一件事,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兰姬站起身来,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,仿佛从未展露过笑意,口中念着:“京城,皇帝,特使,矿运。”
兰姬将这个多事之秋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心中过了一遍,无奈又嘲讽地说:“如果皇帝想收回矿权,那现在就是拿白贲山庄开刀的最好时机啊。”
白椿默不作声。
黑砂矿何时运入京其实无关紧要,那些黑色的石头总会运入京城的。
但是这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黑砂矿,究竟经由谁的手运入京城呢?白家在其中已经获利了几十年,白家所有的一切都是因黑砂矿而来的。
可是,接下来呢?
白椿不禁打了个寒战,只觉天威难测,难道白家的生死都在京城权贵的股掌之间吗?
卢枭逢此行来西南边城,无疑代表着京城的动向。白家的前程如何,难道要从卢特使的脸色中占卜吗?
门外守着的婢女轻轻扣响了厢房的门,“夫人,管家到了。”
“把他叫进来。”
兰姬清清嗓子,对着管家和白椿说:“知州的意思是,既然特使已经到了矿上,明天就在白贲山庄宴请特使。”兰姬扯扯嘴角,皮笑肉不笑:“我们总要见见特使的真容嘛。我不信他会长了三头六臂。”
白椿照着水陆画里三头六臂、青面獠牙的鬼神,想象着特使的形貌,觉得有些怪异的好笑。
兰姬仔细吩咐管家:“你去置办宴席。记住,不要张罗得太寒酸,白贲山庄可不敢怠慢了特使。”又转而意味深长地说:“也不要太铺张,显得我家富贵,惹得特使疑心。”
白椿看着连连唱喏的管家,有一种如履薄冰之感。
面对这位神威难测的提督大人,究竟是该献殷勤,还是老实本分些?其中分寸的拿捏,也实在为难。
白贲山庄的前景如何,有八分干系在提督大人身上。可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