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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紫绡 “滟珠,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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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岩朗离世至今也有三年了。虽然白家在乌蒙余威尚存,白岩朗的遗孀兰姬对矿山大小事又事必躬亲,坚持把矿务牢牢地把持在自己手里。
此时,兰姬的看向白椿的眼睛里包含着浓重的疑虑,她对白贲山庄仅剩的唯一血脉,吐露出了内心最深的担忧:“黑砂矿是国之命脉,朝廷真的能放心,把乌蒙的矿务全部交到我一个异族妇人的手中嘛?”
“舅母!”白椿不由得呼出声来,握住了兰姬的双手。
白椿听见家中长辈开诚布公地谈论白家眼前的危机,心中发颤。
其实兰姬的这桩心事,白椿早已察觉,只是平时忌讳得很,不敢点破。但当故意视而不见的问题浮出水面,困境会逼迫人去预想最坏的结果。
白岩朗是朝廷授命的矿政官,他奉皇命统摄矿务,名正言顺。但兰姬在舅父过世后接管了矿区,只得到了朝廷的默许,并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文书。
兰姬经营矿务的这三年,虽然在事理上没有出过纰漏,可情理上……朝廷会不会借此机会,拿走白家把持在手里长达二十五年的矿权呢?
暖阁中悄然无声,一种忧患感笼罩在这二人心头。
“好了。”舅母重新敛容,收拾情绪,从白椿手中生硬地抽出了自己手,用这只手不自然地摸摸鬓角。舅母掩饰住心绪,又回到平时那种古井无波的表情,连眼角的每一丝皱纹都回归了原位。
“你这孩子看着聪明,其实心思浅着呢,根本没有城府,一点也藏不住事。”
“舅母。”白椿想起曾经也有人对她下过类似的判语,有些不乐。
“白椿,白贲山庄就剩下咱们娘俩了。”兰姬用沉重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小姑娘。
白椿心情复杂地望着兰姬,说不出话来。白椿的父母早亡,从小她就生活在舅父的庇护之下的,而舅父走后,这个家里只剩下她和兰姬了。
不管白椿喜不喜欢兰姬,兰姬喜不喜欢她。因为白贲山庄,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,她们的命运休戚与共。
“白椿,你记住,越是脆弱的时候,越要坚强,教人不敢小瞧了你去。”兰姬年轻时漂亮的大眼睛,已经因岁月的消磨而折损了许多光彩,但岁月也赋予了她许多年轻时没有的东西,比如智谋和阅历。
“怕什么呢?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。”
“你我就等着见一见那位特使是何方神圣吧。”兰姬的嘴角向下撇着,显出很深的纹路。兰姬就如同兵书里写的那些大将,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。
白椿看着兰姬的脸,不禁想,时间往回拨,兰姬二十五年前面对矿区特使白岩朗时,也是如此无畏嘛?
白椿心气稍稍鼓舞,她想白贲山庄的前景,不至于到最坏的地步。
用完早膳,兰姬离开暖阁,回到主院,命婢女取出压箱底的诰命服,她换上了这套象征着权力的衣服。
兰姬又亲自点了一队人马,从家中出发,前往二十里路外的知州衙门,准备和知州一起等候即将大驾光临的特使。
白椿一人被留在府中,心情复杂,她看着空旷的宅邸,心中不由得升起恍惚之感。白家的宅邸太大了,在舅父和那个人相继离开后,偌大的宅邸空到令人心慌。
白椿不忍多看,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,关上门来。她自舅父的丧礼过后,不怎么爱出门,平时多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。
白椿想給自己找点事做,排遣心情,叫小蘋把最近收到的信笺拿出来给她检阅。
小蘋抱来一匣子信笺,挨个拿出来递给白椿拆看。白椿一边念信,一边心里盘算出个大概的章程。
小蘋在信匣里翻找,找到一封落有白家族徽的信,忍不住说:“京城那边的亲戚又来信了。”白白椿这一脉是白家旁支,白家本家待在京城,不过这些年来,京城本家的门第反而逐渐没落了。
白椿接过了信,仔细读起来,信纸上长篇累牍的墨迹,不过尽是些礼貌的客套话。
白椿读完,不咸不淡地对小蘋讲:“本家有一位小少爷满月了,按照惯例打点礼物,让人送去京城吧。”
小蘋小声嘟囔:“上个月本家老太太不是才过完寿辰吗?本家的喜事可真多。”
白椿将信仔细又看一遍,随口说:“我看了半天,也不知这喜得麟儿的到底是我哪位堂兄?京城的那些亲戚太多,脑子里人名和脸都对不上号。”
小蘋忍不住抢白道:“虽然没怎么见过面,但那京城本家倒是没忘了在乌蒙州的亲戚。本家有个大事小情,哪次都没忘了不远千里地知会咱们。”小蘋一脸奚落,暗指本家是在打秋风。
小蘋对着白椿挤眉弄眼地说:“上个送礼的车队还没到京城,今天又要出发了。”小蘋生怕白椿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。
白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,探身过去刮了刮小蘋脸蛋,“你这个小促狭鬼。”
小蘋和白椿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,一旁的心罗见了,心中欢喜。
这三年来,白椿总是经常情绪消沉,让人为她担忧。
心罗趁热打铁,把话题往开心的事上引:“小姐,城南的衣料店送来了新的布料,听说是南边小国的宫廷里用的那种呢。您要不要看看?”
小蘋听了,“哎呀”一声,也对白椿说:“小姐,听说是一匹稀奇料子。黄娘子方才在外间硬是拉着我和心罗姐姐不放,非要让我们劝您试试看。”小蘋故意皱起鼻子,做出被纠缠烦了的样子。
白椿看到小蘋的怪模样,忍俊不禁,白椿知道丫鬟们是好意,不忍拂了她们的面子。
心罗看白椿笑了,立即让人把裁衣店的人叫进院子里来。
一个身材有些肥胖,但动作很干练的妇人喜气洋洋地进门,“白小姐万福!今儿个我出门就听见檐前喜鹊叫,果然有好事,可算是带着这件好货见到您了。”黄娘子脸上眉开眼笑,见到白椿屈膝行礼。
白椿微笑着请她起来:“也是老熟人了,何必这么多礼”。两人一番寒暄。
小蘋在旁凑趣:“黄娘子,这西南商道上还有什么好东西是我们家小姐没见过的?莫不是在诓人?快些拿出来吧。”
黄娘子侧身一让,露出身后两个伙计合力抬着的一匹罩着黑纱的布。
白椿见她如此神秘,也生出一丝好奇。
黄娘子捏住黑纱一角,颇有些骄傲地说:“请白小姐过目。”说完,用力一扯,黑纱顺势落下。
呈现在白椿眼前的是一匹紫色的丝绸,这种紫色非堇色,非茄色,非任何寻常之色。而是混合着深深浅浅的多种紫色,调和相杂,互相映衬,各种紫色如同水墨画般晕染开来。
深深浅浅的紫,随着日光照射而流转于经纬之间,幽光浮动,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。这匹布料好似藏着异域生灵的魂魄。
一时间,空气微微凝滞,在场的众人都无法从那匹布料上挪开眼睛。
饶是白椿从小见惯了纳罕货,但看到这匹布料,也忍不住称赞:“果然华美异常。我原以为说它出自宫廷,是夸大其词。但这匹紫绡说不定真是异邦宫里流出来的。”
近年来,南疆小国内乱不休,甚至侵扰西南边境,以至于朝廷不得已对其用兵,去年征调西南全境的马匹也正因为如此。好在我朝王师雄壮,直捣异邦王庭,出师大捷。虽然异邦内乱未息,但近年定不敢再扰西南边境。
这种时局下,南邦小国流出了很多奇珍异宝。白椿之前路过市集,看到市面上打着异国宫廷奇珍叫卖的货物都快堆成小山了,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宝贝?白椿心知肚明,这不过是商人借机炫货求售罢了。
而今日见到的这一匹紫绡,这是碰上真的了。虽然不知这紫绡的来历,但白椿知道其定然不凡。
黄娘子真心实意地夸赞道:“白小姐,您可是我们西南的第一美人啊!整个乌蒙,乃至西南全境,也只有您的风姿才能配得上这一匹料子。想以前,还不是您穿什么,裁衣店什么就最好卖。”
白椿对着黄娘子说:“多谢你有心,这一匹紫绡我就留下了。让心罗带你去账房,按你的开价付钱。”白椿心想,珍宝难得,不容错过,好东西留着自用或是送礼都是可以的。
黄娘子一听白椿拍板要了这匹紫绡,顿时笑逐颜开。她在异国商人手上看到这匹紫绡的时候,就知道奇货可居,于是特意送来白贲山庄。
黄娘子知道,放眼乌蒙州,只有白小姐的容貌风姿才能与此等华贵布料相配,也只有白贲山庄才能开出好价。毕竟这可是白贲山庄啊,掌控黑砂矿整整二十五年,外人都猜测白贲山庄累积的资产富可敌国。
黄娘子心里美滋滋的,只把白椿谢了又谢,郑重行礼,才随着心罗走出了院子。
待走在小路上,黄娘子见四下无人,悄悄拉小蘋的袖子,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心罗的手里,满面堆笑地说:“今天多谢心罗姑娘了,没有姑娘好心帮衬,我们是连大小姐的面也难见啊。”
心罗嘴角笑意未变,手上却用足了力气,一把将荷包推回黄娘子手中,正色说:“娘子客气了。我可没帮你什么,心罗做事说话只为我家小姐。因我家小姐近来不爱出府,我才有心引你进门,带些新鲜东西来供小姐解闷。”
黄娘子见状,便收了手,陪笑道:“自府上老爷仙逝后,大小姐这几年也太冷淡了些。分明是花一样的年纪,何必深居简出。”说到最后,也有些惋惜。
黄娘子之所以和白小姐相熟,是因为她作为当地最大的衣料商,以前差点踏烂白府的门槛。白大小姐以前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摸到最新的料子,黄娘子脑海中涌现出白椿以前兴高采烈试穿新衣的画面,小姑娘穿上喜欢的衣裙,提起裙角转来转去,像一只无忧无虑的蝴蝶。
没想到,随着小姑娘长大,性情大变了。黄娘子颇为感慨。
外面的人以为富贵人家的小姐就该是吞金咽玉,享尽荣华,其实哪里是这样呢,人人都有自己的业劫。黄娘子若有所思,她经常出入大户人家的后院,有些事也看得多了。
心罗闻言心绪复杂,却不好和外人多说什么,只是缄口不语。默默地带她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