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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白家 他突然暴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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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树林在白惨惨的月光下显露出婆娑的身姿,一片一片的树影接连在一起,团团如浓墨。
大风穿过树叶间,发出宛如哭号的声音,随着层层树浪,一直蔓延向森林深处。
在凄清的夜色中,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马蹄声飒踏,惊飞树上夜栖的禽鸟。有经验的人,只听马蹄声,就能分辨出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马。
再看这些人的坐骑无一不是膘肥体壮的骏马,马额前佩有形制相同的青铜当卢,当卢之上镶嵌着一颗颗足有鹅卵大小的火珠,火珠攒成团花状,光芒耀目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照亮前路。这样品相的火珠只能是朝廷的军器监炼制而成。
此处是灭绝人烟之地,除了这些夜行之徒,方圆十里,再无一人。光秃秃树枝上,被搅扰的夜枭用琥珀般的眼睛,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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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蒙洲,府治黑水城的一座大宅门内。
白椿从梦魇中惊醒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她刚刚又发梦魇了。梦境中魑魅魍魉齐齐现身,最令人恐惧的是,她在重重鬼影中看到了自己亲人的脸。
她最为熟悉的亲人,脸庞上笼罩着着一层淡淡黑气,把空洞无神的目光投向她,似乎想要跟她诉说些什么。
白椿摸摸自己冰凉的额角,惊疑不定。少女满怀心事,无法入睡。
直到鸡鸣枕上,外面的天色变得蒙蒙亮。“又是一天。”白椿看着窗棂透过来的熹光,有点麻木地喃喃自语。在这边陲之地的深宅大里,新的一天又能有什么不同呢?
门栓发出咔嗒一声,婢女推开房门。
白椿听见动静,侧头对着婢女轻声说:“心罗,我已经醒了。”
心罗掀开床帷,用银钩束起,向床上的人低声问:“小姐,您昨晚上又被梦魇住了嘛?”
白椿避而不答,转而说:“准备梳洗吧,等会还要陪舅母用早膳呢。”
心罗抽出丝帕,小心翼翼地擦拭白椿鬓边被冷汗打湿的发丝,心疼地说:“唉,也不知道您这梦魇症,什么时候才能好。”
说话间,另一个贴身丫鬟小蘋轻手轻脚地端着一只黄铜盆走进来,这小丫头年纪比心罗还要小上几岁,但做事倒很麻利。小蘋嗓音稚嫩,在外间脆生生地请示白椿:“小姐,您今天洗脸打算用什么花露?可要用您新制的玫瑰露?”
白椿从床榻上起身,拢了拢满头青丝,腔调懒懒地说:“就用玫瑰的吧。”
小蘋动作灵巧地从匣子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,熟练地往盆里一倒,几滴红露散入热水,香气顿时蒸腾开,满屋都是玫瑰花的异香。
白椿俯身净面,水珠溅到她的脸上,白椿的脸颊看起来犹如被露水打湿的花瓣,娇艳无比,正如诗云“一枝秾艳露凝香”。
心罗在旁忍不住称赞:“小姐,我听戏文里常说花容月貌四个字,您这样的相貌就是花容吧。”
白椿听了,嫣然一笑,心中阴霾稍稍疏解,有意打趣丫鬟,她一边用绸帕擦脸,一边问:“那你说说,谁算得上月貌?”
心罗毫不犹豫地说:“那当然是……”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,但想到了什么,心罗像咬到舌头般陡然住了口。
正当话语中断时,门外传来通传声,走进来一个仆妇。
心罗暗自庆幸被打断了话头,她险些提到不该提起的人,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大小姐的神情,见大小姐似乎并无异色,才放了心。转头去应付妇人,“嬷嬷有什么事?”
仆妇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,说:“夫人今日有要事要出门,一早就起来了,打发我过来问小姐起了没有。夫人说,如果小姐起了,就请您去暖阁用早膳。”
白椿闻言,和气地说:“知道了。你去回了舅母,我即刻去暖阁。”言毕,示意小蘋过来给她梳头。
心罗送妇人离开了房间。小蘋手上麻利地给白椿挽发髻,却撅着个小嘴嗔怪道:“小姐,您说这夫人有事要出府,自个走了不就得了。怎么还偏要喊您去陪她用完早膳再走。”
白椿漫不经心地抽出首饰匣子,里面的宝石珠玉琳琅满目,她随意挑了一支赤金分心簪在头上比划,“小蘋,你真该打嘴。你这话要是落在外人耳朵里,说不定就有小人会造谣我与舅母关系不睦了。”
白椿加重语气说:“自从舅舅去世后,我就只有舅母这一位长辈了,我陪舅母一同用饭 ,本就是我应尽的孝心。”
小蘋听了,马上请罪,却委屈地说:“小姐,小蘋知错了。可是您几乎夜夜发梦,睡不了一个囫囵觉,又要早起陪夫人用膳,小蘋担心您太累了。之前请的大夫不就说您……”
白椿拍拍小蘋的手,安慰她:“我没事,你不用担心我。我也知道你这丫头没有坏心肠,只是你也太口无遮拦了些。”
白椿微微一叹,道:“我儿时不幸,父母皆早亡,是舅父一手将我抚养长大。而今舅父竟也不幸离世,偌大的一个白家,竟只有舅母和我两个女子支撑。外面又正值多事之秋……”
话锋一转,她提醒道:“小蘋,我夜里失眠多梦之症,还是和以前一样,不许和舅母多讲。我不想再让她为我的事烦心了。”
白椿整衣之后,立即前往暖阁。
守在门口的婢女忙不迭地为白椿打起帘子,白椿走进暖阁,只见主位上端坐着一位中年妇女,细眉高挑,眼藏明光,头戴缠枝金花冠,耳佩东海明珠珰,通身的气派华贵,不怒自威。
奇怪的是,贵妇人身上的穿戴,竟全是异族花纹。
白椿进门后,向坐在主位上的贵妇人屈膝请安,恭敬地行礼:“舅母。”
这位贵妇人是白椿的舅母,她本是西南乌蒙州土司的女儿,本名叫兰姬,嫁给身为矿政官白岩朗后,获朝廷敕封为归义夫人。
舅母兰姬精明强干,白岩朗还在世时,兰姬就是他的左膀右臂,帮衬山庄内外的繁杂庶务。白岩朗去世后,白贲山庄群龙无首,世人都等着看笑话,归义夫人却挽狂澜于既倒,一手支撑起了白贲山庄。
兰姬正在低头喝燕窝,看见她来,放下了手中的瓷碗,淡淡地说:“白椿来了。”
“白椿来晚了,请舅母不要怪罪。”白椿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,在舅母下首恭顺入座。
白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的菜肴后,挽起袖子,从粥瓮里盛了一小碗薏米鸭肉粥,双手捧给兰姬,体贴地说:“舅母,这道薏米鸭肉粥有滋阴清热之效,您这几天为了矿上的事操劳过度,正应该补一补。”
兰姬接过了瓷碗:“好孩子,你最乖了。”说话间,嘴角牵扯出向下的纹路。饶是兰姬保养得当,岁月的纹路也悄悄爬上了她的脸。
兰姬挥退了左右仆从,白椿见状,不明所以地看向兰姬。
兰姬年轻时炯炯有神的大眼睛,到中年变得疲惫。兰姬此刻用这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白椿,严肃地说:“这家里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两个人,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,但我素来把你视如己出。有什么话也不必瞒着了,矿上的事你怎么看?”
白椿知道兰姬所言是为何事,这桩事已经困扰白贲山庄多日了,山庄上下无不心急如焚。白贲山庄世代经营乌蒙矿务,近日却遇到了难题,白贲山庄出产的黑砂矿竟然因为运力不足,而无法运出西南的崇山峻岭之外。
白椿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“前几年朝廷在边境连连用兵,从附近州县调了不少马匹上战场。如今我们要运黑砂矿进京却找不到足够的马匹。”
兰姬听着白椿说话,不发一言,手中的瓷勺翻搅着粥,似乎没什么胃口。
白椿细细打量了一下舅母的神色,斟酌着道:“我看京城那边是急得不行了,从京城发出的诏令接连不断,前些日子是七天来一趟催矿令,现在几乎三至五天就有快马奔到矿司的门前,每一道诏令都是在催促我们想办法,把矿砂运上京城。”
瓷勺突然敲击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一响,兰姬抬眼看着白椿:“我在京城的探子已经暗中送来消息,京城积存的黑砂几乎已经消耗殆尽,军器监快要因为黑砂不足而灭火停工了。”黑砂矿是国朝的重要矿产,主要用来冶炼兵戈。
白椿眉头紧锁:“居然到了如此地步,那京城只会更加紧逼,也不知朝廷接下来会怎么做。”
“不必猜了,我已经接到诏令。朝廷打算派一位特使来乌蒙。特使昼夜奔驰,今天就要到了。”舅母冷冷地说。
“什么?”白椿无比惊讶,“舅母才接到诏令,今天特使就将抵达。怎会如此?”一封谕旨从京中送到乌蒙,必然是经由驿站换马换人,一日千里,飞书送到。按理说,特使即便昼夜兼程,也一定慢上诏书许多天才是。但现在,诏书和特使,居然前后踵至。
只有一种可能,白椿细思极恐,通知的诏书是故意延迟发出的。白椿抬起头,吃惊地望着兰姬:“朝廷莫不是有意瞒着我们,要派一位督查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?”白椿想到其中的内情,暗道不好,难道朝廷已经不信任乌蒙的白贲山庄了嘛?
“白椿。”兰姬唤了一声她的名字,示意她遇事沉静些。“我在京城的探子告诉我,这个特使是圣人钦点,由圣人面授机宜,据说特使在面圣后,连家也没有回,出了宫门就直接去军营调了亲兵,直奔乌蒙而来。”
“军营?特使是行伍中人?”白椿目光看向舅母,意有所指。
兰姬脸上神色莫测,缓缓点了点头。
白椿看着舅母的脸色,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:“我想朝廷若是派个文官来,估计是和咱们乌蒙州的知州大人差不多的软弱做派,拉扯半年也拿不出个章程。而圣人这回直接钦点了一位武将,莫不是想要强硬解决了?”白椿挑起柳眉,眉眼透露出些不屑。
兰姬长叹了一口气,脸上阴云密布。
白椿看着舅母的脸,陷入回忆。自打白椿记事以来,她所认识的兰姬就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。
当年舅舅猝然离世,白贲山庄灵幡飘荡,哭声震天。上上下下陷入一片惊惶,是兰姬宛如定海神针,在舅舅的灵堂前召集大小管事,稳住他们的心神,同时震慑内外不安分的宵小。白椿至今不能忘记兰姬当时站在灵堂,身披麻衣,宛如一柄利刃般的背影。
就连当时,兰姬脸上也不见哀容,只有果决。这样的女人,怎么会今日一听朝廷钦差要来,竟露出愁容。
白椿心中隐隐猜到了舅母真正在担心些什么。
“舅母,舅舅是朝廷的钦差大臣,在熙和年间就开始专管黑砂矿务,到如今,我们白家负责黑砂矿的出产已有二十五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本来黑砂矿的出产也没有问题,责任不该在我们……”白椿压低了声音,语带埋怨,“运输矿砂的马匹是知州要调走去充当军马的。咱们家当时就料到会有今日。”
“咱们家何错之有啊?”白椿情真意切,双眼凝视着舅母的眼睛。
兰姬看着眼前酷肖先夫的脸,想起了往事,“白椿,你舅舅当年也先是朝廷钦点的特使,后来他就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乌蒙的矿政官了。”兰姬眼中露出复杂的神情,
二十余年前的事,犹在眼前。
白家本是中原赫赫有名的望族,但白椿外祖父这一支不知何故脱离本家,来了西南的边陲之地乌蒙。
乌蒙的主城黑水城,地处交通要道,是西南的重要贸易枢纽。
但真正给乌蒙带来巨大财富的,是乌蒙出产的一样东西——黑砂矿。
白椿的外祖父来到乌蒙黑水城后,在此堪舆风水,圈地建宅,兢兢业业发展了一辈子,却终其一生都不能适应乌蒙的荒凉。他花重金聘请内地来的工匠,在穷山恶水里为他建造起故乡风格的小花园,外祖父晚年待在花园中闭门不出,最后面向中原阖上了眼睛。
到了白椿的舅父白岩朗这一代,白岩朗英武魁杰,颖悟绝伦,少时就在黑水城中结交甚广,随者如云。但他不甘于屈居小城,决心外出游历闯荡。
直到熙和十三年,朝廷突然派了一位督导矿务的特使来到黑水城,当众人站在城门口悬悬而望时,见到的居然是身穿官服,衣锦还乡的白岩朗。
黑水城里没有人知道白岩朗在外游历时经历了什么,又是如何获得官身的。只知道白岩朗回到乌蒙后,先是以特使的身份介入了城中矿务。接着就得到了朝廷的谕旨,将白贲山庄变成了专管黑砂矿的矿司。
白岩朗结束了以往黑砂矿被行政官员、岜人土司、地方商人三方斡旋争利的混乱局面。能力之强,令人敬佩。
名门的出身,乌蒙地方的根基,威德相济的手腕,皇命的支持……黑水城的矿务官如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来做,都达不到白岩朗的效果。正因为如此,白家控制西南黑砂矿长达二十五载。
可惜,白岩朗死了。
他突然暴毙于嘉平四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