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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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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
‘什么?’佐为愣了愣,看到光的样子不觉心底狠狠一痛,原该少年不知愁滋味的,却一直为了自己而痛恸茫然。起先没怎么在意的话题一下刺痛了单纯的心灵,握了握手上的折扇,眼色肃然一片,‘我自然不希望消失,但是为什么刚才身影会透明呢?’
自己的心情再清晰不过,要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,多年来难得遇到如此奇特的良朋棋友,怎么舍得离去?
……当年心身一直沉浸在那个黑白世界,意气风发,挥洒自如,如今亦是难舍。
光摇摇头,握紧拳头,指甲狠狠掐入掌心,尖锐的痛楚传来,略略定神,“希望是我眼花了吧,刚才一时看到你身影透明了一瞬。”以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,难道是时空的异常吗?
那时是无知,一直相伴的人突然消失,遍寻不着,那痛带着尖锐的苦涩,一寸寸的痛得透心凉,而后,再也不曾温暖。现在却——眼睛有些涩,有些酸,但心底的茫然依旧浸在那样冰凉的日子中,破碎的东西终难以恢复。
回来后,因为个中因素不同,他与佐为间的关系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,只要彼此间平安快乐舒坦也就够了,以为经历的事不同,结果也应该有天差地别的待遇,不料越是临近那个悲怆的日子,事情竟开始朝诡异的方向前进,怎叫他不担心呢?
虽然最近时间一直在外面闹得风生云动,而他更是受到不少莫名其妙的流言,外头流言即使千奇百怪,甚至不少人对他的态度也开始有了一些更改,光都不怎么放心上,又不是年少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,诸事不解,这么诡异的事情怎么会不多加留意呢?被人说两句又怎样?被人翻翻白眼又怎样?
如今最最担心还是佐为。
亮在耳边轻轻叹息,如何不知道那是光的强词夺理,如果是眼花了又怎么这么担心,脸色依旧惨白,想了想,开口,“佐为刚刚你在想什么?既然动作上没什么异样,可能是想的事情比较……”言下之意思绪中有了特别之处,才引起这样诡异现象。
自觉这话有理,佐为侧头仔细回想着,因看得窗外玉兰盛放,不知怎么神思一远,想起了当年跟在身边的小孩子,天南地北,一如今日般形影不离。
他曾掐了朵带了露珠的玉兰说,佐为,你看昨夜的玉兰开了,很漂亮吧,送给你。
他说,我们要一直在一起,下棋,读书,识字,不论怎样都不分开。
声音温和清脆而淡定决然,只是浅浅的一句,却用了一生来倾诉,在最后的那个雪夜咳得嘶哑了,依旧不悔不伤,落在冷冷清清的月色中,掺在苦涩药水腥气咳血中,触目心惊也心疼无比。
觉得喉咙有些发苦,不知该怎么提起,沉默了一刻,然而面前的惨白的脸色让他恍惚间隐隐看到了过往的岁月,更是不忍。
无意识的把手上的扇子一开一合,虽然没有声响,空气流动中传来几丝震动,停得一停,又是微微流动。
亮没有开口催他,知道佐为也有难以说出口的话,只是轻轻拍着光的背,无语安抚着。第一世中事故诡异迭起,幸而得偿心愿,父亲待人严谨认真,母亲虽是和睦却因照顾父亲及一众师兄十分忙碌,父亲教导加上性子所然,自小少有与人相交,直至遇到了光。第二世在那个世界时,虽然遇到很多人很多事,机关算计阴谋不断,高处不胜寒,同样的,也得到不少人的爱戴及守护,才渐渐的懂得人情世故,看透春华秋实,理清利益取舍之道。一生三世中,他所求的不过是真心相对而已,
如今,只要最重要的人在旁,自然不会多加计较什么。
然而,对于光与佐为间的特殊情谊,羡慕守护之余,也微感寂寞。只是,无悔依旧。
‘嗯,不过是想起了故人……’声音略低,压抑中隐隐还藏了什么,似乎有什么在佐为的眼中一闪而过,顿了顿,又开口,‘虎次郎他也曾经与我一起到过一个很美丽的山庄,那里庭院满是玉兰,一夜送香。’
“哦……”亮唇动了动,欲说什么,终是无语,光沉默,佐为指尖发僵。
停了停,‘如果真是因为这个缘故,往后我不想就是了。’回望着光,眼中的破碎茫然沉了下去。光连忙摇头,“说什么呢,也许不知这个缘故,大概是我眼花而已,还是别大惊小怪的好,目前还是先去吃饭吧,我睡了一天,还真是饿了呢。”
最难控制的是思绪,他怎么会不知好歹的对佐为做这样无理要求呢?况且,对于虎次郎,他心里也是存了份敬意和尊重,佐为与虎次郎间的情谊,思念是应当的,如何止?怎么止?
只希望那样冰冷的五月五不会来临吧。
亮微愕,继而明了,点头,率先走出房门,“不错,的确是应该先吃饭,都睡了一日,光,你昨夜做什么不睡?”至末有些微责。
光抬起眼来,瞄了瞄一旁透明的人影,琥珀的眸微不可察掠过一丝郁色,终是消失在微垂的眼脸下。亮也大概猜到原因,却不好说他怎样,屈指轻轻敲了一记光的前额也就算了。
出了房门便寻了间精致的餐馆用饭,虽然住宿的店里也有吃饭的地方,路上亮已经探听得一切消费由棋院负责,自不会亏待自己,专寻好吃的地去。吃罢也就随意走走,消食兼游玩,虽然是个小镇,风景还不错,边走边说边笑直至傍晚两人方回。
却没料到绪方在房内等他们,走过来走过去,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,几欲出门寻找,又怕两下走岔了,反而不好,听得开门声,立马冲过来,“是谁?”
“绪方哥哥?”走在前头的光一个冷不防,没想到屋内有人,才开门立即四目相对,具愣住了。
绪方哼了声,看清是亮光回来,才松了口气,白一眼给亮,在窗边沙发上坐下,“你们两个小孩跑去哪里了?也不说一声,我差点没出去找人。”
走入,顺手锁了门,又走到桌子边倒了茶,递过给光,自己再倒杯润润喉,亮才开口,“师兄找我们有事?”绪方瞪他一眼,亮看了看手上的杯子,无奈一笑,倒了杯过去给他,绪方接过,再瞪一眼过去,“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们了?”
他这突然一句,光不由愣了愣,这话倒说得有些奇怪,沉吟片刻,眉一挑,笑道,“绪方哥哥怎么突然对我们客气起来,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我们可不敢,还是请你有话直接吩咐吧,我们洗耳恭听就是了。”
绪方的目光从亮身上移开,看了看光,“小光厉害啊,连洗耳恭听这样的成语也是张口就来,看来学习真的很努力啊。”
光微微挑眉,但笑不语。绪方看了他一会,似要再笑谑几句,话至唇边又停了下来,无语叹息一声,“你们年纪尚小,有些事就别管太多了。棋院几百年了,不会这么容易败在那些小人手上的。你们……”摸着茶杯沉吟着。
目平眸敛,眉带倦意,语音平淡中依稀还隐了几分傲气。
这几日来棋院的事多了不少,尤其是往外跑腿的事更是多了,小辈们先后用不同的名义派了出去,固然说要把围棋推广出去,也不该这么鲁莽行事,风言风语还不断,这样一闹,外头还不知会说什么,一颗沉浸了多年黑白世界深谙里头浑水的心不由飘荡起来。
亮光对视一眼,耸肩,静静坐着等他发话。
“算了,我今晚就是交待一下明天的事,有个内阁大臣想请你们过去下下指导棋,因为对方地位的关系,你们最好谨慎一点。”绪方放下茶杯,双目微眯,不着意的在两个乖巧小孩脸上扫过。
以他几年对这两位师弟的认识,自能肯定不会轻易吃了亏,应付自如,无论如何明天的事如此特殊,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竟然是内阁大臣,光心内暗暗苦笑,虽然料到这次出门有些事故,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一出。即使当年他名誉棋院,也不曾有此殊荣。指导棋,说得倒好听,要他输还是要他赢?不论什么事,一旦与政治核心人物扯上了,就是场风波。他们目前不过是十五岁的小孩子,哪来这么大的资格陪这样尊贵的人物?
既然如此区别对待,棋院内自然别有一番风波了,只是不知道是谁竟花这么大手笔来搅出这么一出是非。
“多谢师兄指点,我们会当心的。”亮点头道谢,绪方微愕,眸光泛起一阵涟漪,这两人果然心思非常,看来明天的事不用他太担心了,原先还有些怕冷不防接到这样信息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,才故意没说出来,想着让他们先散散心也好,待到晚间过来不见有人,才开始着慌了,幸而没事。心思一转已有了计较,起身,“既然你们都知道了,就早点休息吧,明天会有人带你们过去的。”
亮嗯了声,也不虚礼留客了,知道绪方这几日为他们已经费了不少心思,也是累了,送客出门,又和绪方淡淡说了些礼节方面的事,毕竟是头一次见这样尊贵的客人,不能出了错授人口舌。
回来却看到光不知在和谁打电话。
“好的,我知道了,谢谢你啦……嗯,好的,我会记得带手信的,拜拜。”目露询问,光懒懒趴在沙发上,撑颊对着天花板翻着白眼,嘀咕着,“臭和谷,每次都要问我拿手信,当我善财童子啊。”
不由微微一笑,佐为已经飘了过来,疑惑,‘这么晚了,和谷找你干嘛?’
“他说已经仔细查过了,他们几个都有留下那局的棋谱,但是每个人都没有丢失过,一时间也找不到答案,让我不必担心,这事慢慢来查就行,反正这几日棋院的人外出比较多,所以这件事也开始没那么多奇怪的流言了。”光微微一笑,神色泰然。
亮也知道这事不是那么容易查到了,朋友的好意自要多谢,不过以他们与光的关系,不用他提醒,也知道该怎么做,便没多说了,只是收拾了床铺,“那么早些睡吧,明天的棋局怕是要多点精神了。”
“你说我是输了棋好还是赢他好呢?或者给佐为来下?”光眨着无辜无害的琥珀大眼,疑惑开口,亮低眉沉默,丢一记白眼过去,佐为眉峰微皱,不知如何答他,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做好,他毕竟曾出入大内与皇室的人有过来往,因此对里头的纠葛略晓一二。
那一刹,屋内沉默一片,各怀心思。
半晌,亮看了看仍皱眉苦思的佐为,没好气的一弹光的前额,“又故意捉弄佐为了……”
佐为愣住,‘小光你……’
光眨眨眼,何其无辜的微笑不语。
——
东京,三层小楼的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客厅,靠窗一角。
“都跟阿光说了?”伊角拿了蛋糕过来,顺手收拾着窗边棋盘上的黑白棋子。
“嗯,早点说也能让他安心吧。你回来了!哇,是手信——”和谷欢天喜地的拆开包装,塞了块蛋糕进嘴,有些口舌不清的开口,“对于阿福他们我当然是信任的,其实也猜到了这事跟他们无关,不过还是问问最好,唉,真搞不懂,闹这些事出来干嘛?害我都没法好好玩了。”说着抓抓一头乱发,眉紧紧皱着。
那局棋的事还在网络上媒体上传来传去流言不断,而最近几日棋院的事也似乎多了不少杂言琐语,因此师傅师兄那边早早就把他叫了过去训斥一顿,最好封嘴什么也别乱说,除了到棋院下棋,回师傅这头讨论棋局外,别的地方不准乱逛——固然觉得他们有些大惊小怪莫名其妙,却也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,加上隐隐中也察觉到事情有些怪异,只好听话。
然和谷毕竟性子活泼,如此一来自然有些郁气纠结,时不时发点牢骚。
见他这样,不知为何,伊角突然有些发笑。
这样的和谷,挺可爱的,想着不由伸手揉揉他的发,换来和谷莫名眼光一个。
“好了,别嘀咕了,明天不是要去福冈那边吗,还是早点睡觉吧。”大快朵颐的和谷闻言不由叹了口气,狠狠咬着最后一口蛋糕,看着一室凌乱,哀鸣不已,“真是的,明知道我讨厌坐车,还派我外出,难道棋院就没人出去了吗?你才刚回来,又换我出去,家里一直都乱七八糟,根本没顾得上收拾啊……”
伊角动作停了停,脑海突然闪过一件事,若有所思,最后拍了拍和谷,“好了,我来收拾吧,你去睡就好,别忘了调闹钟。”
“哇,谢谢伊角,我就知道有你在一切都没问题……”
“……”伊角无语中。
——
日光薄淡,斜照映晖,流转的红霞边均嵌了层金光,一痕一痕光华无限,山间重重的叶影迭迭嶂嶂,藤蔓蜿蜒,细细碎碎的野花灿烂,染在古木新草的间隙中依稀可见郁青的山石,点点颜色渲染铺去,春光无限。
亮光二人跟随着来人坐车来到镇外一间竹园前,但见满目翠竹挺拔,绿色满山,不见人影,唯有一块褐色石碑立在道路旁,上书“碧园”二字,苍劲有力。两人对视一眼,果然好派头,不愧是尊贵客人。
穿过竹林,来至一间巧致的别墅前,门口站着两排黑衣劲装的护卫,下车,跟随下人左转右绕,来到一对合抱的杏树下,一个别致的石桌摆着棋盘,旁边石凳锦花坐垫上是个五十左右的男子,浓眉亮睛,捧了杯茶,阖着眼,似在休息,正是此行要见的贵客。
听到脚步声,抬眼,在两个身上打了个转,颌首笑道,“原来是两个小客人,请坐。”
两人浅浅一礼,已经有人搬了凳子过来,坐下,稍微对谈几句,不过是家世和在棋院的一些学习世故,有礼而疏淡。不多时,就摆下棋局,由亮打前锋,正式下子。
虽然是指导棋,毕竟对方地位不同,两人也颇为小心着意,放慢自己步骤,点拨一二,并不自傲也不拘谨,疏朗大度,不卑不亢。局终,亮小胜三子。
那人抬眼看了眼毫无表情的亮,冰眸淡然,凝光如雪,傲然淡漠,微微唔了声,继而转为与光对局,同样也是一样结局,不过是宁和中带了几分轻灵,不由打量几眼,掠过一丝恍然。锊了锊须,缓缓点头,呵呵笑道,“果然两个俱是棋坛英杰,小小年纪就有这样不凡的能力,居然还有人说什么现在围棋已经没落了,我看是夸大其实了。”
亮微微一怔,这话,还真不好答,只是点点头行了个谢礼,光一笑,也是起身淡淡一礼,当作谢过夸言,却没有作声。
说出这样的话原本没想到会有人回答,只是亮光的态度让他不觉多看了几眼这两个少年,沉吟片刻,面沉如水,不动声色开口,“如果两个不嫌麻烦,可否对局一场让我开开眼界。”这样也不算什么事,亮光自然应允,而后又就着他们的对局略加评点,之后一起用了顿饭,主客皆欢,才告辞被送了回去。
看着两人的背影,不由眼神深邃了一刻。
绪方已经等在他们住宿的房间内,看到两个回来,只是打量了下神色,也没多说什么,不过丢下一张表格,交待了他们最近几天还需做的事。
没事平安回来就好,有些事,还是要他们这些大人出面才行——不论是哪个想要算计他们爱护的小孩,他都会给予最好的回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