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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冒牌枕边人(七) 再也不想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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备孕的话题已经过去数日,苏漾本以为心绪早已翻篇,可余波到现在迟迟散不去。
她不愿反复琢磨心事,索性将精力扑在瑜伽上,汗珠啪嗒啪嗒砸下去,体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升。
午后一套动作收势,她盘腿静坐,耳尖捕捉到江屿川从书房走来的脚步声。
进屋后,他蹲下来,牵住她的手慢悠悠晃了晃:“老婆,下午想做什么?要不要去附近逛一逛?”
浑身酸软无力,她一头埋进他怀中,声音闷成一团:“忙完了?我想你在家陪着,哪儿都不想去。”
掌心覆上她后脑勺,缓缓揉按,他温声应下:“好,我们不出门。”
整个下午,两人窝在沙发里重温《白日梦想家》。说是看电影,其实是他看画面,她靠听觉拼凑世界。
屋内光线昏沉,荧幕光影在天花板来回游移,晦明不定地扫过石膏线。她侧躺枕在他腿上,周遭是无边的暗,耳边只剩他低声解说的语调。
他耐心拆解每一帧镜头与情节。
讲到沃尔特跳上醉酒飞行员的直升机,她听见螺旋桨搅动格陵兰海风的轰鸣,一阵阵震荡耳膜。
镜头切到冰岛一号公路,灰色的路面在苔原间无限延伸,他说起滑滑板冲下长坡时,她也能描摹出长风灌满衣领的凛冽。
她把耳朵贴得更近,时不时伸手去碰他说话滚动的喉结。他总会轻轻攥住她作乱的手,低笑一声,再慢慢往下讲述画面。
故事讲到沃尔特远赴喜马拉雅,找到了摄影师肖恩,他正蹲在山坡上等雪豹,镜头里只剩灰白的岩石和深蓝的天。当稀有的雪豹悄然闯入视野,肖恩却缓缓放下了相机,始终没有按下快门。
他轻声复述肖恩的台词:“有时候我不拍。如果我很喜欢某个瞬间,就我个人而言,我不喜欢相机让我分心。我只想沉浸在这一刻。”
顺着他的描述,完整的画面在她脑海慢慢成型:
橙红直升机悬于海面,是冷蓝汪洋里一点鲜亮;滑板碾过柏油碎石,沙沙摩擦声清晰可辨;雪豹的身影遥远朦胧,而肖恩唇边漾着满足的笑意。
奇妙的是,眼睛一阖,世界反而亮了。
那些他口中铺陈出的颜色和光影,在黑暗里争先恐后地浮现,时而是冷调的灰蓝,时而是暖调的橙黄。
听了半晌,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,指腹顺着凸起的眉骨,沿鼻梁缓缓下滑,细细描摹一圈他的唇形。
“老公,你的唇形真好看。”
他轻笑出声:“你以前没说过。”
“以前看得见,反倒没仔细留意。如今只剩指尖能辨认你的模样,只能一点点慢慢摸。” 她很诚实,指尖落回他下巴,挠了挠那片微刺的胡茬。
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,嘴唇贴上来,温热的呼吸扑进指缝里。她骤然绷紧,脸颊自内里泛起一层灼热。
“害羞了?”
“才没有。”她刻意偏过头,耳尖却悄悄洇开薄红,半点心绪都藏不住。
这次笑声短促而低,从胸腔里滚出来,震在她手心里。下一瞬,她从侧躺的姿势被整个抱起来,半圈半托地安置到他腿上,腰身陷进他收拢的臂弯。
“想亲你。”
“那你亲啊。”
唇瓣相触的刹那,细小的电流从接触面炸开。他抵开她的齿关滑进去,她任由他攻城略地,两人在窄小的沙发上紧紧相贴,胸膛毫无缝隙地靠在一起。
起初吻得轻柔绵长,到后来她的呼吸被搅得支离破碎,喘息的间隙全被他的吻填满,细碎而潮湿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发丝蹭过彼此发烫的脸颊,她下意识扭身,换来他更缱绻的相贴,心跳的频率快而重,一下下搅得人发昏。
绵长一吻过后,身上焐出薄薄一层汗意,急促的气息缓缓平复。他牢牢抱着她,手掌轻柔顺抚她的后背。但掌心始终停留在脊背,不曾再往下探。
周遭静了片刻,再无别的动作。他气息微哑,低声开口:“不是一直喊腰酸么,我买了按摩椅,今天刚到,现在抱你过去试试。”
心底积攒的疑虑再次翻涌,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气泡,压都压不住。
最近这段时间,他们之间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横亘在那里,是那日聊起孩子的话题,才让他处处克制吗?
问题涌到嘴边,滚了一圈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只软声应了句 “好”,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。
按摩椅摆在窗边,他轻轻放她落座,调到柔和档位。椅背缓缓放平,滚轮自肩胛一路顺延到脊柱,揉开腰背紧绷的肌肉,滚到腰窝时力道恰到好处,深层积攒的酸胀尽数化开。
“吹段口琴给我好不好?好久没听过了。”她舒服地轻哼一声,指尖懒懒蜷在扶手两侧。
空气静了两秒,他轻声回道:“不知道收在哪里了。”
“应该在电视柜右侧抽屉,和我们的结婚相册放在一处,你找找看。”
脚步窸窸窣窣地移开了,抽屉被拉开又合上,然后是翻找东西的细碎声响。她闭着眼,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当年的旅行结婚。
环游欧洲四十三天,从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底下开始,一路南下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,再拐去瑞士的雪山脚下,最后停在希腊的圣托里尼。
旅拍的本子攒了厚厚三大本,每页都是他们黏在一起的影子。那时江屿川对着摄影师的镜头来者不拒,哪张都赞不绝口,哪张都要留下。
做成相册后她打趣他,摄影师最爱他这种不挑片的客人。
他理直气壮地答:“因为我的老婆,在哪一张里都好看。”
婚后头两年,他们简直形影不离,蜜里调油。
第一年结婚纪念日去北海道滑雪,摔了无数个跟头,他不停在雪地里拉她,最后两个人一起滚进雪堆里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第二年去巴厘岛冲浪,她抱着冲浪板站在浅滩上,一记浪头将她掀翻入海,他立刻游过来将人捞起,咸涩海水顺着发梢滴落,他低头吻她,满口都是海水的清咸。
可第三年,她的眼睛出了意外。
两场手术过后,视力却没有如预期恢复。医生说神经损伤是可逆的,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,医学上找不到确切的原因,归咎于个体差异。
转眼快两年,她再没能看清江屿川的模样。
最后一次看见他,还是在病房里。
二次手术过后,眼球持续传来酸胀钝痛,半梦半醒间,她能感知身侧有一道身影,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半步。
药力裹挟着疲惫,她费了好大劲,才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模糊光影里,终于看清伏在床边熟睡的江屿川。连日兼顾工作与陪护,他熬出深重的青黑,下颌冒出一层青灰胡茬。
心口猛地涌上一阵酸涩,她多想好好描摹一遍他完整的眉眼,可一层灰蒙蒙的薄纱正不断往眼底覆来,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仅剩的光亮正在一点点流失。
她不敢发出半点动静,颤抖着抬起指尖,朝他的脸颊轻轻探去。尚且触及,还是把他惊醒了。
江屿川眼底还裹着未散的睡意,看清是她伸出的手,不由分说,将她的手掌轻轻按贴在脸上,低声安抚:“别怕,我一直在。”
她贪婪地凝望着眼前这张盛满温柔的脸,拼命想抓住每一处细节,记在心里。可清晰的轮廓正在快速消融,浓稠的灰雾彻底吞没了所有光影。
那一幕,成了她眼底留存的最后画面。
“老婆,翻遍了都没找到,大概是弄丢了。”他的声音将她从绵长回忆里拉回现实。
“好吧,那就算了。”她努力放平语调,尾音却还是藏不住一丝失落。
他走回来,凑近在她脸颊上亲了亲:“腰酸有没有缓解?”
“稍微好点了。”滚轮正抵在腰窝上揉压,全身筋骨都松垮下来,她的声音软得发飘。
“我给你重新买一支口琴,不生气好不好?”他压低嗓音,语气藏着几分恳切。
她尚未来得及反应,身子忽然一轻,转瞬落进他怀中。他直接将她抱坐腿上,椅背向后放平,两人一同陷进柔软的皮质椅面。
温热的气息灌入耳道,她脊背一阵发麻,下意识往前缩,却被他的手臂牢牢箍住。
他的指尖开始在琴键上弹奏,动听的音符溢出来,节奏时轻时重、忽缓忽急,有的短促如顿音,有的绵长如滑音,层层叠叠漫开。
音符落得越来越快,从低音区一路飙升到高音区,口琴的每个孔都在同时震动,音波横冲直撞,到后来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许久过后,眩晕感才缓缓褪去,她浑身绵软地倚在他怀里,半点抬手的力气都无,唇瓣微张,气息仍未平复。
心底只剩一个细碎念头:往后,再也不想听见口琴了。
可他的嗓音偏偏又响起来:“怎么样老婆,这把新口琴还满意么?”
她懒得骂他,只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颈窝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点点平复纷乱的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