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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冒牌枕边人(六) 我们要一个 ...

  •   日子如浸在温水里的茶叶,从蜷缩中舒展开来,脉络清晰,叶缘柔软。

      苏漾习惯了这种被悉心包裹的生活,江屿川的脚步声总在她三步之内,她指尖只需轻轻一勾,他就知道该停下来等她。

      这天清晨,她先于闹钟醒来,发现自己枕着他的手臂。她侧过身,手指描过他的眉,那里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着。
      她知道,这些日子他既要照顾她,又要对着电脑处理工作。

      他的疲惫覆在眉梢眼角,白天被她看不见的眼睛错过,却在这样的时刻格外分明。

      她不由自主地凑过去,嘴唇落在他眉间。他的呼吸顿了一瞬,睫毛颤动,那双眼睛缓缓睁开,里面还盛着未散尽的睡意。

      他侧过头,准确地寻到她的唇,蜻蜓点水般碰了碰,嗓音沙沙的:“早,老婆。”

      “早上好呀,亲爱的老公。”她故意把尾音拖长,脚趾踢了踢他的小腿肚,“昨晚有没有梦见我呀?”

      他给她的回应是掌心微微用力,把她按向自己。

      身体之间的距离消失,沉稳的心跳传过来。细碎的啄吻湿漉漉的,她忍不住笑出声来,气息渐渐变得不匀,手指将睡衣攥出凌乱的褶皱。

      他吻得慢条斯理,偏偏又是不容挣脱的力道,直到她推了推他的胸口,气息破碎:“不行了,喘不过气了。”
      他这才松开,唇角还有没收住的笑意,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碎发。

      洗漱完,她双臂环着他的脖子,双腿盘在他腰间,像只树袋熊般被他托着走进厨房。

      灶台上砂锅正咕嘟着小米粥,旁边瓷盘里摆着切好的紫薯和山药,蒸腾的白气裹着粮食天然的甜香扑面而来。

      她吸了吸鼻子,饿意忽然被勾得猛烈起来,胃里像有一百只蝴蝶在扑腾。她凑过去想咬他肩膀解馋,牙齿还没来得及合拢,就被他偏头躲开。

      “别急。”他把她的身体往上颠了颠,让她坐得更稳些,“美食需要耐心等待,你忘了上次烫到舌头的事了?”

      她不服气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颈侧,哼哼唧唧地磨他:“你快一点嘛,我想吃那个紫薯。”

     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锅铲碰着锅沿,水流冲刷砧板,碗碟摞在一起,在安静的厨房里汇成一曲急促的交响。
      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不由收紧手臂环紧他的脖颈。

      察觉她的不安,他坏心眼地猛颠了一下,她毫无防备地尖叫出声,又气又笑地锤他后背:“你要死啊!吓死我了!”
      “还敢不敢催?”他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得逞。

      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,小米粥的米油泛着柔光,紫薯蒸得绵软开裂,还有一碟他新拌的莴笋丝,碧绿脆嫩,淋着薄薄的香油。

      他把她放在餐椅上,端起粥碗,勺子舀起一勺,吹了又吹,才送到她嘴边。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温热妥帖,带着粮食特有的治愈感,一路熨帖到胃底。

      她本来已经吃到七八分饱,但他态度强硬得很,勺子送到嘴边就不肯移开。到最后她撑得直往后躲,小腹明显鼓起来一小圈。
      “不吃了不吃了,再吃要变成球了。”她推开他的手,瘫在椅背上。

      他这才满意地放下碗,起身去收拾厨房。脚步声在地板上渐渐模糊,水龙头拧开,水流哗啦地冲刷着碗碟。

      她独自坐在椅子上,手覆在小腹上。那里暖融融的饱胀感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时妈妈塞给她的汤圆,又满足,又有点笨拙的笨重。
      她弯了弯嘴角,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肚皮。

      下午,他给她换了件长袖连衣裙,又拿了顶宽檐草帽替她戴上,帽檐压下来,遮住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尖尖的下巴。
      “外面太阳大,别摘掉。”他蹲下来为她系好鞋带,又细心地掖好多余的带子。

      她挽着他的胳膊,一步一步走向小区附近的公园。

     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总在她迈步前先出声提醒:“前面有三级台阶,第一级略高些。”
      等她抬脚跨过去,脚掌落在平地上,他的手指就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按了按。

      公园很近,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。青草被太阳晒过,散发出混着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清芬,那种味道湿润而蓬勃。
      她听见孩子们的笑闹声,尖锐又清脆,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,从树梢一路流淌到地面。

      他带着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,木质椅面被阳光晒得发烫,透过裙子的布料传来暖意,把后背烘得懒洋洋的。

      “这里有花吗?”她的耳朵微微转向。
      “有月季,还有大片的雏菊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牵着她碰了碰旁边花丛的花瓣。

      她触到了那柔软得近乎脆弱的瓣膜,边缘带点露水的凉意,中间的花蕊毛茸茸的,蹭过她的指腹。

      “这片是粉色的,旁边那丛是大红色,开得正盛。”
      “好软。”她又摸了摸那花瓣,在脑海里涂抹他描述的颜色。

      他开始给她念手机上的新闻,什么国际局势、科技动态,经过他的嗓子滤过一遍,都变得平缓而无关紧要。

      读到一半,有只柯基犬颠颠地跑过来,他就在她耳边描述:“那只小狗是白色的,四只爪子短短的,现在正围着自己的尾巴尖转圈,转晕了,坐在地上喘气呢。”

      她咯咯笑起来,想起他们之前逛宠物店看到的那只萨摩耶,毛茸茸的一团雪白,咧着嘴吐着粉红的舌头,笑起来的样子超级治愈。
      她靠在他肩上,有些不得劲:“我们之前还说想养只萨摩耶呢,后来老是忙,就搁下了。”

      后来他们又去逛了花店,他带她逐个闻那些花,百合的浓郁,玫瑰的甜腻,茉莉的清幽,还有尤加利叶那种略带辛辣的草木香。
      遇到喜欢的,他就直接买下来,跟店家叮嘱了送货上门的地址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她的脚掌隐隐发酸,但没吭声,只是步子慢了下来,脚尖落地的力度变了。
      他立刻察觉,停下脚步,在她面前弯下宽阔的背:“上来。”

      她趴到他背上,手臂环着他的脖子,胸口贴上他的背脊。他的背很宽很暖,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。

      晚风从侧面吹过来,她凑到他耳边,轻声说:“老公,你今天怎么这么好。”

      “我哪天不好?”他侧过脸,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      她想了想,笑着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:“也是。”

      路灯渐次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地上,她虽然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光影的变化。他偶尔会停下来,让她摸摸路边灌木的叶子,或者告诉她前面有只橘猫蹲在围墙上正舔爪子。

      她觉得这一刻幸福得不太真实,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,而她舍不得醒来,连眨一下眼睛都怕梦散了。

      那晚睡觉前,她蜷在他怀里,忽然开口:“老公,我们要一个孩子吧。”

      她没有等他的回应,又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如果有宝宝,这里肯定很热闹,我们的小家会挤满哭声笑声,奶粉罐和尿不湿堆得到处都是。到时候我们再养一只小狗,让宝宝和小狗一起长大,多好。”

      她没有听到立刻的回应,甚至感觉他的呼吸变得沉重,有些迟疑地抬起脸,目光虽然空茫却执着地钉在他脸上:“你不想吗?”

      “我喜欢两人世界,”他的声音很轻,手掌抚过她的头发,“宝宝的事不急,我们再等等。”

      苏漾感到一阵失落从胸口沉下去。
      以前江屿川明明说过很喜欢孩子的,说最好是一男一女,哥哥带着妹妹,家里一定热闹得不得了。可她失明之后,他就再没提过这回事。

      睡到半夜,她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探,手掌落下去,床单是空的。
      她坐起来,摸索着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扶着墙沿,一步一步走在黑暗里,走廊尽头隐约有声音传来。

      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,她在门槛处停住,听见他在打电话,声音比平时紧绷了许多:“我知道,再给我一点时间……我会处理好的,嗯,你放心。”

      她停在客厅门口,没有再往前走。脚趾碰到门槛边缘,发出一声轻微的蹭响,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      “老婆?”他的声音传来,绷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      “我醒了,发现你不在。你在跟谁打电话?这么晚了。”她摸索着往前走,手指在空中探了探。
      “公司的事,你先回床上睡,我马上就来。”他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,指尖有些凉。

      尽管看不见,她的目光仍然直直地钉在他脸上:“老公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得太快了,“公司有点忙,不用担……”

      她打断他,语气强硬起来:“怎么会这么晚还要处理公司的事?你实话实说!”
      他喉咙动了动,沉默了两三秒,胸腔起伏了一下:“老婆,我……”

      “你是不是失业了?公司不肯让你线上办公吧?”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带着了然的笃定。
      对面的人似乎噎住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:“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就知道。”她反而松了口气,绷紧的肩膀塌下来,软软地靠进他怀里,“老周上次来,是拿辞呈的对不对?我虽然看不见,但我又不傻,他那天的语气我就听出来了。”

      她伸手摸到他的脸,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?之前你就说要辞职创业,我本来就会支持你,早一天晚一天而已。”
      “对不起老婆,我怕你担心……”他顺着她的掌心蹭了蹭,把脸埋进她掌心里,声音闷闷的。

      “我相信你呀,没有江屿川办不到的事。”她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,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,“你要是积蓄不够,我还有好多呢,就算你创业失败了,我也能养你。”

      他的笑声短促,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回去,又冒了上来。
      他搂着她走回卧室,把她塞进被子里后,自己也躺下来,把脸埋进她肩窝:“傻瓜……”

    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。

      梦里她站在镜子前,镜面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去。她眨眨眼,睫毛在镜中颤动,瞳孔的黑与眼白的清亮,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镜子里。
      她惊喜地回头想喊江屿川,嘴巴张开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

      镜子里,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,个子很高,肩膀宽阔,但五官完全不是江屿川的样子。陌生的一张脸,眉眼疏淡,嘴唇抿着,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。

      她猛地转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,脚心一激灵。
      但对面空荡荡的,只有浴帘垂在那里,水汽还在半空中悬浮着,缓缓地,缓缓地散去。

      没有人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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