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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七章 枯井 “妈!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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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!”
季星尧大吼一声,从床上猛地弹起。
又梦到被父母哄骗着送走的那个雨夜,他摔倒在泥水里,远去的车灯,没停下看他一眼……
“哥哥。”
宾馆标间,床尾坐着一人,黑黢黢的看不清。可即使看不到,他仍能感觉到那双星辰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。
啧,鬼气森森的。
季星尧倒匀了气,才嘲讽道:“季星河,别他妈学老三的语气。他几岁你九岁?恶心。”
“哥,”季星河再说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湿漉漉的委屈,“哥,我刚才做噩梦了,梦到咱们全家一起去游乐园,因为我要棉花糖,没人给买,你们嫌我烦就都走了,因为你不爱吃……”
语气停顿,等待安慰一般。
季星尧觉得自己真是作孽了,才半夜噩梦惊醒,就见这么个应有尽有的讨厌鬼没屁硬诉苦!怎么?还想从他这个更惨更衰的苦主身上榨取情绪价值?
“我他妈确实不爱吃!季星河,你他妈烦透了!你活该!”
偏季星河今天格外讨厌,一点儿也没有寄人篱下的审时度势,不依不饶地继续烦人:“哥,你不是这么想的,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?这世界上,你只剩我一个亲人了。”
季星尧咬呀沉默,一百句脏话咽进肚子,已经算耐着性子给他脸了。
季星河见他又不说话,却歪歪头,给鼻子上脸地往近挪蹭了一块儿。
移至射程范围,季星尧当即一脚把他踹下床去。
“嘶——!哥你是……”
脑袋着地,有点懵,季星河右半边身子的擦伤也一起跟着叫嚣。
“季星河!”
季星尧语气愤怒而冰冷,就好似咬过自己的恶狗因着主人的面子,被迫得给养两天,可这狗东西反而不知天高地厚地往人睡的床上爬。
狗能有什么自主意识?见人就咬,并不独咬他。
但若是轻易饶过,对于深受其害的自己,他心里也绝对过不去。
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跟你做兄弟。”
怨毒随着竖起的汗毛根根蒸发,身体好似又过了遍几小时前的卡车,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了。
季星尧心烦意乱地装睡,听着抽抽嗒嗒的哭泣声在确认自己睡着后,下一秒就关阀门一样戛然而止。
不但厌恶,还更恶心。
季星河将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补全:“哥你是腿抽筋了吗?不小心踢到我了,但是没关系,我不疼。”
少了平时装出来的情感起伏,平铺直叙,自言自语。
像仔细琢磨过剧本的演员,在拍摄时被导演掐掉了自以为是的额外发挥,下场后不甘心地再度敷演,复盘自己是哪里棋差一招。
太假了。
季星河是漏洞百出的,就好似掺了碎玻璃的糖。
他是多缺爱啊,才会扎一嘴血去尝那点甜……
“咚、咚。”
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,打散了季星尧的自我厌弃。
季星河轻手轻脚,迅速移至门前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“帅哥,我房间的卫浴坏了,可以借用一下……”
娇俏的女声没说完就被他一掌捂住嘴,小声道:“嘘,出去说,人睡了。”
然后是极轻的“咔哒”关门声。
季星尧坐起身,他装睡还没失手过,呼吸起伏比他睁眼时候都平稳——自从小时候听到父母那回的争吵,之后他俩好几次半夜进屋试探,他都能完美瞒天过海。
他突然无声地笑了。
他应该这样的,对于仇敌,幸灾乐祸才是礼遇。
季星河这小子不是爱装吗,这回总算阴沟里翻船遇上仙人跳了。
虽说现在是法治社会,但偏僻小镇跟天网覆盖的大城市,安全系数自然不可同日而语,估计在季星河这种城里书呆子的眼里,压根儿没有什么对危险的正确认知。
该,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社会险恶!就这样袖手旁观高枕无忧岂不快哉。
辗转五分钟后,季星尧烦躁抓头,一脚掀飞宾馆的薄被。
“妈的!”
铁盒里那沓钱应当还在王八蛋身上呢!虽说一半都是季星河自己赚的,但所有权全部属于他啊!
季星尧卸下一截木头墩布杆,怒发冲冠抗肩上。
也好,他正攒着没处发泄的火气,死骗子也算及时雨来着!
想到这,季星尧麻木的手脚再度恢复灵活,竟也不觉得沉重了。
夜深人静,循着门里细碎的声音:
“请问你们确定要这样做吗?可是我不同意。”
廉价宾馆原本是不容易精准找到那间的,只剩走廊尽头那边,是唯一突兀地发出家具碰撞声的地方。
季星尧火速将耳朵贴到门板,听到的就是季星河毫无情绪起伏的问询。
这小兔崽子是傻逼吧?挨打了还能讲道理?
虽说之前季星尧施暴,面对的也是这样的季星河,可那他妈是因为他欠自己的!不一样的。
季星尧用力拧动门把手,没用。里面安静下来。
已经打草惊蛇,更要赶快开门!
他护住自己的伤手,走远一段,再助跑蓄力,压上全身重量,利落飞踢。
巨响过后,门板终于撞破。
“哥?”
预想中,季星河应当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可怜可笑的模样。
那样,说不定他还能说服自己,毕竟这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货,已经恶有恶报了。
可现实是,地上被捆起来的一男一女面露惊悚,纵使瞪大了眼珠,嘴上也因被塞住无从发声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手机手电照在俩人脸上。
季星河依旧是那个黑幢幢的影,只是下意识将什么东西背过身后。
手里的墩布杆无力落地。
静谧的夜,这声沉重的叹息便尤为明显。
季星河看着季星尧的身形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。
哥在他眼里不可遏制地缩小,好似一个不注意,就要遁形匿迹,再无从寻找。
身后铁棍哐啷落地,手掌用了极大的力气去拽他,然后触电般放开,再顺藤摸瓜地按住肩膀。
“是右手吗哥?对不起!是抓到你右手了吗!”
颤抖的声音第一次发出不像精心装饰过的情绪。
季星河抓的其实是他的左手,但季星尧已经不想再开口解释,更不想让他心里好过点。
白炽灯被打开,鬼影现出人形,季星尧却觉得前者才是他的原形。
跟季星尧预想的完全一样,一男一女,男女朋友关系,并非初次作案。这种事在他们这种小地方不算稀奇,甚至也不会对公众造成很大的安全恐慌,因为“坑蒙拐”后才是“骗”。
而拐卖犯的孙子又有什么资格乌鸦站在煤堆上?人家祸害的又不是什么好人。
季星尧变得话很少了。
其实他以前也话不多,只是那时,家里无所事事的老三拿着他不知哪儿给弄来的糊弄小孩的玩意儿,自娱自乐笑着就能玩一整天。
好像,被接走的不止老三,还有他纸糊的家。
“哥。”
无论在哪儿,哪怕季星河只是小小声地叫了他一下,季星尧吃饭时会端着碗直接走掉,洗漱时脸都不擦干转身就走。
两人好似相斥的磁铁,再无法同处一个空间。
后来,警方又联系他俩问询拐卖细节,两人皆是毫不知情。
也是,就算大人没处心积虑,将这些勾当特意避开小孩,发生在十多年前的拐卖案件也早已时过境迁,很难再查明,黄某淑这条线就算彻底断了。
但季星尧不觉得就应该这么算了。
于是一大早,拾掇利索旧电瓶车,前往他二姨奶奶的老屋。
走之前没跟季星河打招呼,估计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二姨奶奶,能提供什么帮助?
锈蚀门轴“吱呀”转动,扑面而来的就是衰败的尘土味儿。
二姨奶奶一辈子没生养,这一房是绝户,他曾经还为此唏嘘过。如今再看,何尝不是人贩子的因果报应。
警方已经来过,该带走的证据已经带走。包括多张他人身份证、户口本和各种假证;大量长途汽车票、火车票、非实名电话卡;记录陌生人名、地址、手机号、价格、地区代号的账本;以及一些包装成糖果的、作用不明的过期药物和口服液。
季星尧在脑海里回忆并想象这些物件,在现实中,他只在缺门的破衣柜翻出两件旧童装。
奶奶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办法和父母那边要钱,跟二姨奶奶正经走动不多,但季星尧突然隐约想起那么件小事儿:
俩老太太聊天,打发他去和另一个小孩玩,据说那小孩是二姨奶奶暂时帮亲戚照看的,畏畏缩缩,不敢看人也不敢说话。
季星尧问他要不要吃桌上花花绿绿的糖块,直接把小孩给吓得钻进桌子底下发抖。
至于吗?
他奶奶是个不太泼,但需要占尽便宜的老太太,所以专门打发她大孙子去了放满零食的那个房间,而且季星尧那时才被发配农村不久,城里养成的娇惯习性还没来得及入乡随俗,在他观念里,糖买来不就是给小孩吃的吗?他赏脸吃哪块就表明下次应该多买哪个味。
于是他很自然地拿起两块糖,一块放进了自己嘴里,特意嚼得响亮表示没关系,另一块弯腰递给桌下的小孩。
明明没磕到脑袋,他却猛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再醒来,已经躺回奶奶家,睡过了一天一夜。
幼时记忆并不很可靠,可此时细想,那还真未必是什么“糖果”。那个小孩也并非亲戚家寄养的……
季星尧胸口发闷,从里屋走到杂草丛生的后院,想透口气。
还有老三,后来带他去过一次二姨奶奶家,他絮絮叨叨的嘴,那天魔怔了似的说不出话,而且尿了裤子。
接走他的女人说,老三以前不傻的。
还很聪明。
胃腔突然抽搐,翻涌的胃酸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反噬、腐蚀,季星尧有点站不稳了。
他算哪门子哥……
“哥!!!”
连续的呼喊从前屋回荡到后院,仿佛携了风霜雨雪,有破竹之势。
季星尧混沌的脑袋茫然偏转,下一秒,被发射过来的人形炮弹撞了满怀。
天翻地覆,眼前场景变换成了天空和长草,以及滴滴答答的季星河。
生长于斯,那种自我株连的负罪感如有实质,几乎压垮了他光明磊落的脊梁,然而纵使神智饱受摧残,季星尧还是抓住了蛛丝般的端倪。
“季星河,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口枯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