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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六章 老三 “尧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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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尧哥你别冲动,肯定有蹊跷!”
季星尧破口大骂:“还他妈用你说!滚蛋!”
季星河拉住王彪,“别滚,先带路,”随即转头稳住他哥,“哥你别着急,无论怎么回事儿,你都是老三这么多年唯一的监护人,您一定得先沉住气。”
“小河说话一直这么客气的吗?”王薇乐了,觉得她弟弟又在扯淡,反而是最松弛的,独自慢慢悠悠走在后边。
她姗姗来迟赶到的时候,想必已经历过了季星尧的暴跳如雷阶段,他现在倒是坐在谈判桌一边,颇为心平气和,至少表面如此。
“你好,我姐姐确实言语过激,但我并不认为你将她气晕过去就完全没错,”对面的斯文男人推推鼻梁上的眼镜,仿佛是怕挨揍一样谨慎开口,“彬彬我们是一定要接走的……”
“谁啊就彬彬?他叫老三!我弟!还有你谁啊?”
季星尧再次出言不逊,一双长腿不客气地架上桌,茶水都跟着抖掉一半。
季星河默默拿起旧茶壶,给两人斟满。
“我、我是他舅舅。”
男人下意识身体向后,呈一个退缩姿态,但仿佛又下定了什么决心,坚定道:“孩子,你年纪确实对不上人贩子,所以我建议你再好好回忆一下,自己是不是也是被人贩子拐卖的受害者?你真正的爸爸妈妈或许还在等你回家。”
“……”
怎么有人能这么会说话?好似杀鱼的专门逆着给刮他鳞!
“季星河你别拦着!他们这帮诈骗的,哪儿来的我就给打回哪儿去!”
最终还是闹到了派出所。
多年的证据链如当头棒喝。
季星尧觉得自己还没醒,无措环顾,周围陌生的警察和当事人在他眼里天旋地转,一时有些站不稳。
季星河托住他的后背,似乎叹了口气。
人贩子黄某淑曾在华北区域流窜作案,多次实施拐卖儿童犯罪,其最后一起涉案案件,即为五岁儿童肖肖失踪案……季星尧自以为的“弟弟”老三。
而那个黄姓妇女,是他奶奶的二姐,也就是他的姨奶奶。老一辈都已去世。
“老三,你快说句话啊,说他们弄错了!不是这样的!”季星尧用力去摇憨傻的老三,心里颤抖的、求饶似的追问却肿瘤般堵在喉间,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厅回响。
季星尧这才如梦初醒,缓缓放下手。
女人因常年痛苦的煎熬,头发白了一半,比同龄人更憔悴显老。
“彬彬,妈妈带你回家了。”
女人泪流满面,用力抱住痴傻了的孩子,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老三却惊恐挣扎,一双眼睛求救地盯着他哥。
“哥、哥,救我……我不要可乐了,救我……”
第一次见老三是在奶奶家的院子,那时,季星尧红肿的眼睛看什么都有点模糊,以为是墙角的雪人活了,凑近一看,竟然是个脏兮兮的小男孩。
他瞬间想到同样被抛弃的自己,毫不犹豫将人抱回去,发烧的老三嘴里总念叨着什么“星河”。
原来,他家住在一个叫“星星河”的高档小区,门口有星星形状的标志,金碧辉煌。
“你这老坏种养出来的小坏种!你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!我是可怜你没爸没妈,否则你这辈子就等着牢底坐穿!”
老三的舅舅拉住发狂的姐姐,“算了算了。”
“你放手!这些败类不就是欺负老肖不在,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这么命苦啊!”
“大姐,先稳住情绪。多亏人家提供的关键线索,才能顺利找着彬彬……”
女人崩溃大哭,警方劝她不住,只好跟孩子舅舅讲道理,让他们尽快领孩子回去。
“等一下!”
季星尧从冻结的状态活过来,他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虚弱得不像自己的声音:“季星河,回去把我床底的铁盒子拿来。是老三的东西。”
“哥,你、你没事吧?”
“快去!”
季星河顺从地低头跑回去。
这场千里寻亲,没有骨肉重逢的感动,也没有罪有应得的快意,反倒像一幕无法收场的闹剧。所有人应当都是不痛快的罢。
季星河压住自己的心脏,感受依旧平静无波的心跳。
他不再浪费时间,快点完事儿还得赶最后一辆车才能回来。所以他迅速掏出那个铁盒,用力过猛,旧盒盖哐啷落地,除了一些小孩子喜欢的鸡零狗碎,一沓码得规整的红钞映入眼帘。
季星河瞳孔微微扩张,看着捆钱纸条上的字:老二的学费。
派出所里,夕阳打在季星尧半边脸上,削尖的下颌线分割出一小片怅然的阴影,那种曾经百折不挠的锐利,原来并非永久刻印在上面的。
他一眼没看气喘吁吁的季星河,木然接过铁盒,检查了里面的东西,对于不见的钱竟也不置一词,只是麻木地翻找那颗几乎用尽他全部赔偿款的星星挂件。
老三哭喊累了,拿到星星的时候,竟然很快安然睡着了。
所以他没看到哥最后道别的眼神。
衣着光鲜靓丽的姐弟俩带着他们的彬彬离开,派出所瞬间变得冷清,或者说,整个乡镇、整片山区,都空落落了。
“虽然当事人此前说过,愿意给提供线索的人一笔丰厚酬劳,只是没料到你们之间还有这层牵扯……实在抱歉。”民警在一边跟季星河解释。
他在网上发布的失踪人近照和“星星河”这一关键信息,正是警方锁定目标的重要突破口。可当事人也没料到提供线索的恩人就是仇家的孙子,因而情绪激动,没提兑现不说,已经带着愤恨扬长而去,谁也没办法。
季星河只是微微摇头,“警察叔叔,我和我哥可以回去了吗?”
“可以,但你哥刚已经走了。”
哥没等他。正常,那可是季星尧,就算当场暴揍他,也属于合理的预期范围。
季星河蹙眉,却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烦躁。
为什么呢?
是因为给他攒的学费吗,即使明显还不够。
回村的巴士依然是固定位置,固定那一辆。
季星河拎着塑料袋赶到,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,再度凉却后,夕阳散尽余晖。
站点仍不见季星尧的人影。
脚下擅自不耐烦地来回踱步,无意义,没来由。
车到站,开门,没人上,又要关。
“小河哎,你不回去吗?之后再没车了昂!”
车上有村里认识的人,扒着窗提醒他。
季星河机械仰头,面部肌肉却运行故障,没能扯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。
“娃,你没事吧?”
季星河不明白人家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己,他怎么可能有事?他能有什么事?
匆忙返回派出所,又是汗涔涔。
四下逡巡,终于在侧后方的一个破烂花坛发现了人。
季星尧坐在上面,十指交叉,笔挺的肩膀从未这般松弛,肩膀担不动任何重量似的打着滑坡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虽然睁着,盯着前方一小片虚空,却好似什么都看不见。
季星河呆了片刻,左胸口那块常年不为所动的肉块,比父母车祸那天更沉更重。
“哥。我们回家吗?”
他轻轻靠近,像怕打扰一场看不见的道别。
又重复了几遍,季星尧如同生锈的脖颈才极缓慢地向声源这边移动。
“家?”
哪怕只是听到他喑哑又干巴巴的一声,季星河竟也如蒙大赦地安心下来。
“哥,还有我在,我们是家人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季星河打开手里的塑料袋,挑拣一番:“哥,我给你买了香草雪糕和菠萝冰沙,但是已经化掉了,喝点柠檬水可以吗?你得补充水分了。”
季星尧的眼珠也在跟着他的动作间或转动,但没有说话。
季星河于是把从冰镇变成的常温的柠檬水拿出来,其他的一股脑儿丢进垃圾箱。水瓶上的水珠在自己T恤上擦干,再拧开盖递给他哥。
直到看着他仰头饮下一口,季星河才满意地拿回来拧好,然后拿出手机迅速规划他们的住宿问题。
“哥,今天没有回去的车了,咱们在镇上凑合一晚行吗?明早再回去——我搜到附近有家佳欣宾馆,就在路对面。”
季星尧缓缓站起来,腿因为长时间坐着有点僵,季星河弯腰给他锤锤,然后在前面带路,回头看到他在跟着,几乎完全放下了心。
这种环境成长的孩子,意志力和抗挫能力自不必说。会好起来的。他生在泥潭,活着便从未停止挣扎、承担,为自己也为别人。
所以季星河很迎合他哥大男子主义地报备:“哥,昨天的补课费还没来得及转给你,除去刚才买饮料的钱,剩下的我这就——哥!”
季星河笑眯眯地边说边回头,却见季星尧并没有亦步亦趋地跟上,而是落在马路中央,眼神又飘忽着下垂。
“滴——!”
一辆农用大车驶来,对马路中央神游天外的路人狂按喇叭。
季星河两眼恐怖地瞪大,耳蜗好似被火车呼啸轧过,那一秒被无线拉长,心脏瞬时加速到极致。
“哥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