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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四章 管钱 老刘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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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中午干完活,收割机驾驶室门是虚掩的,没锁,车钥匙就挂在门内侧扶手,银色五角星挂件闪闪反光。
老三想起季星河嘱咐了二十遍的最后一项:要他们哥说“做得好”,热饭这件事才算完。
所以他专门出来找大哥。
路过地头,烈日灼灼下,他一眼瞥见反光的金属星星,脑袋自动六亲不认地把俩哥打包扔出九霄云外。
在他眼里,这不是普通挂件,是能握在手里的 “小星星”!早就心心念念想要找到,藏进手心,永远不松开!
捶了半天车窗,没用,要是这时候知难而退也就皆大欢喜,但他不知怎么,一下子走狗屎运找着了门把手,
拉开车门,努力伸手去扯钥匙上的星星挂件。
挂件紧卡钥匙环,扯不下来。
他哪懂轻拆,两只既笨且拙的大手死死攥住五角星,拉扯、左右猛掰!
力道太大,连带整个钥匙总成、驾驶室仪表盘线路被扯断,塑料操作台直接掰裂。
拿不下星星,他急得直哭,干脆整个人爬进驾驶室,踩着座椅蹦跳,用拳头砸扶手,想把星星震下来。
傻子感统失调,控制不了力道,扯下整串钥匙又没拿稳,摔出车去,五角星滚落到农机堆旁。
他立刻冲下去,满脸幸福和希望,去追滚走的星星。
奔跑时脚步不稳,整个人重重撞在两米长的钢制收割割台支架上。厚重割台失去支撑轰然倾倒,正好压在下方两台核心驱动电机上。
老三顾不上被砸到,依旧执着伸手,去抓地上的星星,手脚并用,在散落的农机零件里乱蹬、乱踩……
“星、星星河……”老三紧紧攥着手里的什么东西,手心发红,嘴里无知无觉地反复念叨,跟魔怔了似的。
季星河看了眼季星尧,后者心情极差,没好气道:“他捡回来就有的口癖,跟你没关系!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老三盯着季星尧伸出的手心,不舍得地看看自己攥紧的拳头,犹豫好久,才一点点松开,从手心肉里抠出来,放到他手上。
“靠,就这么个掉漆破星星,花了你哥四万八?!”
季星尧心疼肉疼手更疼:“我这手就值这么个玩意儿?”
老三当然不明白,怕别人抢去似的,又匆忙拿回来攥住。
季星尧又好气又好笑,人在绝望的时候真的会想笑,他他妈的手头就剩两千多,怎么把三口人养活仨个月,还得……妈逼的!
啊!
命运好似专挑他折磨,刚到手五万,立马就有为他量身设计好的坑等着他!
怎么偏偏是五万!
季星尧不服,硬是死皮赖脸讨价还价才抠出来两千当糊口费。
季星河走去了角落找老三看那个天价单品,老三没给看。
“哥,你觉不觉得老三要这个星星跟育小楼门口挂那个很像吗?”
就是他们前两天找回老三的育才小学,季星河这段时间走得多,有印象。
季星尧却撇撇嘴:“你傻了吧?没见过五角星?不都长一个样?”
季星河便没再提,老老实实收拾碗筷,隔着门帘瞥见季星尧还在暴躁抓自己的头发。
季星河给他舀了碗绿豆汤,因为钱的事他着急上火起口腔溃疡了。
“行吧。”用奶奶教过的算了一卦,他好似做了什么决定。
“不行。”
季星尧讶异地抬眼看季星河。这小子居然敢跟他顶嘴了!不过就他如今这副残障模样,再想随便动手是不可能的……他之前好像就是随便打骂的吧?
短短两天,他对季星河这货的容忍度竟莫名飙升,实在是思小惠而忘大耻!不应该!
“用他妈你管?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你!”
他刚想挥舞自己吊在胸前的手,季星河按住他肩膀,淡淡道:“别动。是想下一个活计吧。”
“……那也不关你事!”
还真给这小王八蛋猜对了。
“医生说你手不能受力,不然会形成骨不连,一辈子疼痛畸形,再也干不了活。”
“王八羔子,敢咒老子!”
季星河好似彻底肆无忌惮不怕他了,依旧抱着水壶忙来忙去,把各种辱骂当了耳旁风。
“水烧好了,我帮你洗头。”
季星尧还在思考,才被自己威胁完的老板有多大概率会同意把他调到场地看守、值班这种不用重体力的岗位。
结论是,希望渺茫。
“没事哥,钱会有的。”
“哥,哥,还要可乐!”老三也跑过来。
“你看我长得像可乐不?”
季星尧下意识偏头,洗发水顺着他的侧脸流进耳朵,咕咕的听不清了。
“不用你了,洗个头都不会,起开!”
季星尧又恢复了混蛋老哥的模样。
季星河被拍一脸水也不生气,只是无奈地看着他,后者愁云惨淡还沾着泡沫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。
季星河给他笑得慌了神,鬼使神差开口:“尧……要去镇上。”
“你吗?去干嘛?还想着搬砖?呵,还不够我给你买过敏药的呢。”
“我可以赚钱,真的,”季星河在他鄙视自己前迅速补充,“我在网上当家教,一小时六十,就是需要网络信号好一点的地方。”
季星尧愣了一下,将信将疑,“高中生也能当家教?哎不是,你还能当家教?你做过?”
季星河认真点头,季星尧却依旧觉得扯淡。
开什么玩笑,他知道父母家是什么经济水平,宽敞的大平层从不自己打扫,总是定时找人做活,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唯一要考虑的事不就是怎么花钱吗?而且季星河这种挤兑他的黑心心机婊草包,在学校不给老师添乱不搞校园霸凌就已经谢天谢地了,怎么可能拿得出当家教的成绩和愿意工作的动机?
过于荒谬,季星尧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了。
“你别误人子弟啊。”
“我成绩还是不错的。”
然后季星河报出了自己曾就读的省重点高中和省排名。
季星尧双眼瞪大,过于震惊的眼神从看鬼神附身变成看认错的陌生人。
“你真叫季星河吗?你妈是林美玲你爸是季宏光?”
季星河轻笑一下,露出一边的小梨涡,默默点头,给他哥擦干头发。
镇上网吧太吵,季星尧拉他另找场所,有个认识的卖布鞋的老板娘,在她库房里开视频会议再设置成虚拟背景,勉强可以。
第一个补课孩子,是一年级小学生,顽劣多动不听讲,各科基础都很差,但家里有钱,上完这科数学还紧锣密鼓地约了其他老师,愣是用人民币砸出了勤学苦练的假象。季星河教他如遛狗。
“嘘,别这么说人家。”
季星尧放松地倚靠进布鞋堆,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。
别说,这小子当起家教来还有模有样的,第二个是个读初中的腼腆女生,也能有分寸地和人家交流。
第三个有点难搞,是个成绩优异的初三生,这个最贵,时薪一百元。
季星尧起初还捏了把汗,但他还是低估了季星河母校的含金量,宛如武林高手亮出江湖地位,那学生就差双手抱拳大呼“失敬”了。
季星河也确实有针对他这样高原期优等生的拔高建议,季星尧坐在镜头之外,将对面那人满脸憧憬的表情尽收眼底,不由自主微仰下巴,莫名骄傲起来。
“季老师,这次全市统考卷您看了没呀?”
前几天才考完,如果季星尧还在C城,肯定会买来看的。
季星尧身体微微前倾,突然有点紧张。
季星河却神色如常,实话实说:“老师还没看,你这回成绩怎么样,想让我讲上面的类型题吗?”
原本季星尧还觉得季星河挣钱容易,在凉快的小房间讲题就能赚钱,并且将他侃侃而谈的讲授当作有意思的节目。可后来,他逐渐黯淡下去,跟卖不出去的老北京布鞋背景板快要融为一体了。
季星河合上笔记本电脑,拧开水喝了大半瓶,然后问他哥:“你喝吗?”
季星尧好似在思索什么,居然没听到他的话似的,季星尧于是直接把水瓶放在他唇下。
“那个统考卷,很影响吗?”
距离那个问题已过去半个多小时,所以季星河顿了顿才想起,回答:“还好,对他影响更大,对我影响仅限于一百。”
季星尧说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。
笔记本电脑和备课稿纸整理收进书包,被学神浸染过的滞销布鞋仿佛都变得清高起来。
没接季星河准备拉他的手,季星尧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,“你实在需要的话……”
“什么?”
季星尧不耐烦地重复:“我带你去城里进货。”
几乎是反应过来的瞬间,季星河在心里将学生发来的电子版试卷无情抛弃,迅速又小幅度地点头答应,显得既真实需要又克制谨慎。
搭配恰到好处的两秒迟疑,最终发挥出绝佳效果,具体表现为季星尧次日一大早,安顿好老三,就拽着他坐上前往县城的客运中巴。
空调故障,热如蒸笼。
盘山弯路难辨西东,颠颠簸簸,人都成了铁锅里爆炒的黄豆。
车上怪音怪调的方言、大声外放的低质短视频、庄稼汉架得高高的漏洞汗脚,刺激性气味分子热乎乎地往上翻腾。
本地土著季星尧早已见怪不怪,又晃晃悠悠看了眼手机上的邮箱,眼底显出空茫。
脖颈感到灼热的鼻息:“哥……”
季星尧回过神,垂眸去看擅自靠在自己肩膀的人。
季星河宛如父母优质基因的结合体,父亲一样深邃的眉宇和高鼻梁,眼睛偏又很像母亲,所以虽然是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,却总是静如处子、温和冷静的气质。
看来自己继承的是另一半隐性基因吧,所以没他这么像。
季星尧突然有点生自己的气,然后泄愤地拍拍季星河的脸。
手心传来不正常的滚烫温度,季星河脑袋像蔫掉的娇花,从他肩膀滑下去。
“卧槽!你又作什么妖!”
这还大少爷呢,直接大小姐吧。
十分钟后,季星尧蹲在人家玉米地下遮阳,拧开风油精,一股脑儿往季星河太阳穴上浇。这还是车上一个女生给的。
清凉感让季星河微微蹙眉,“哥,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?”
季星尧咬咬牙,正好老远看到有个三蹦子,于是不搭理季星河,专心挥手。
“老乡!嘿!帮个忙!”
三蹦子走近,是拉了油菜秆的李海。
这货贼眉鼠眼好吹牛,季星尧看不上他,于是立马决定不坐他车。
当然人家压根儿也不乐意他坐。
所以李海眯着眼看出是他之后立马就要猛踩油门,让他吃柴油尾气。
“那边躺着的小河吗?李海你个龟孙给我停车!”
车上还坐了李爷爷,李海只好听他爷爷的话,不情不愿载上俩人。
秸秆蓬松厚实,仰躺在车斗上,季星尧呈大字舒展身体,凉帽被拍在蜷缩着的季星河的脑门儿上。
“你不适合这里。”
季星河没说话,只是又缩着身子凑近他一些,把凉帽一起遮在两人脸上,“刚才车上味道难闻,闻了想吐。”
他指的不止是这一点点,季星尧看他:“村里人就这样,干完活身上臭,我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吓退对方说自己也是,还是乌鸦站在煤堆上地解释自己每天都有洗澡。
于是,戛然而止的沉默。
季星河高情商地笑了,好似致力于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地上,“那辆车里还有香精和呕吐物的味,所以我才不舒服的。我不是坐不了车,来时候八小时大客都没问题的,当然也是因为期待来见你——哥,你身上很好闻的。”
季星尧的胳膊被他“期待”出一小片鸡皮疙瘩,他当时期待的不就是一个泄愤的人肉沙包吗,因季星河做的蠢事,也如愿把他揍了一顿。
想起来,季星尧居然也跟着笑了一下,季星河密切观察他的眉眼终于放松下来。
“其实你适应的还不错了,我看电视上那些被流放农村的叛逆崽子哪个不比你搞笑,不比你丢人?第一天你炸锅那回,还不是你自找的?我都快怀疑你是故意让我揍的了哈哈。”
季星河抿唇,难得露出些许局促。
“但你欠我的还是欠我的。”
季星尧突然正经起来,季星河也跟着认真听。
“就一年,”季星尧用自己的好手比了根手指,“我养你一年,不伺候,只包活。成年你就自己滚蛋。”
季星尧话说得决绝硬气,只可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下了三蹦子,季星河就揣着他的知识劳动报酬,骄奢淫逸地看向一家蛋糕店。
这边小县城跟C城那种国际大都市没法比,这家小小的蛋糕店开了十几年,季星尧只瞄了眼褪色橱窗,就知道里面摆的那个草莓奶油蛋糕样品。
啧,幼稚,他十岁就不看这种专门吸引小孩的玩意儿了好吗。
于是在季星河指着蛋糕开口向他请示前,季星尧冷冷道:“不行,日子要精打细算过,你懂不懂?”
然后,他表情略微苦恼地调出收款码。
“你钱都转给我,我管。”
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