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蝉鸣止息时》花楹蝶恋

9、第 9 章 那篇文章交

　　那篇文章交上去的第三天，苏晚澄几乎已经忘了这回事。

　　她每天的日子还是老样子：早上踩着铃声进教室，和林屿舟并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上课、记笔记、传便利贴，中午和赵晓棠去食堂，下午继续上课，放学后被林屿舟送到校门口。日复一日，像一首平缓的曲子，没有高潮，却让她沉迷。

　　她甚至想过，也许那篇文章不会获奖，也许它会被淹没在几百份征文稿里，石沉大海。如果是这样，也挺好。因为那篇文章太私人了，私密到她自己重读的时候都会脸红。

　　但她忘了，陈老师的丈夫就是校刊的副主编。

　　那节是语文课。陈老师抱着一沓资料走进教室，把其中一份放在讲台上，清了清嗓子。

　　"这次'五四'征文的评选结果出来了。"她说，"我们班有一位同学获得了二等奖。"

　　苏晚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二等奖。不是一等奖，但二等奖也很好了。她下意识地看向林屿舟，他也在看她，嘴角弯了弯。

　　"苏晚澄，"陈老师念出她的名字，"《写给未来的信》，二等奖。"

　　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。赵晓棠在后面拍得最响，嘴里还喊着"恭喜恭喜"。苏晚澄红着脸低下头，感觉全班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。

　　"这篇文章写得很好，"陈老师说，"情感真挚，语言细腻。我想把它当作范文，在班上朗读一下。苏晚澄，你同意吗？"

　　苏晚澄的脑袋"嗡"的一声。

　　她不同意。她一万个不同意。

　　但她坐在座位上，嘴唇动了动，那句"老师，能不能不读"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全班几十双眼睛看着她，她怎么能说不同意？那岂不是欲盖弥彰？

　　"……同意。"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
　　陈老师点点头，拿起那沓资料，开始朗读。

　　"亲爱的未来的我，你现在还记得那个夏天的蝉鸣吗？"

　　苏晚澄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她低着头，手指死死地绞着衣角，感觉全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，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背上。

　　陈老师继续读下去。她的声音很好听，抑扬顿挫，像是在朗读一篇再普通不过的散文。但苏晚澄知道，每一个字都是她亲笔写下的，每一个意象都和她身边这个人有关。

　　"那时候你坐在一个男生旁边，他身上有薄荷的味道，会在课桌底下握你的手。"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苏晚澄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半拍。她不敢抬头，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。她只能盯着桌面，盯着木纹里一道弯曲的裂痕，像是盯着一条可以让她钻进去的地缝。

　　陈老师顿了一下，似乎也没料到文章里会出现这样的内容。但她只是轻轻清了清嗓子，继续读了下去。

　　"你们没有说过喜欢，但你们什么都知道。"

　　教室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。声音很低，但苏晚澄听得清清楚楚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交头接耳，有人在用胳膊肘戳身边的人。她甚至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——"写的是谁啊""还用问吗""早就觉得他们俩不对劲了"。

　　她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。她想逃离这个教室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，想把那篇文章撕成碎片。

　　但她不能动。她只能坐在那里，像一只被聚光灯照射的困兽，无处可逃。

　　陈老师读完了最后一段。她放下稿纸，环顾教室，目光在苏晚澄身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
　　"写得很好，"她说，"情感真挚，细节生动。希望大家学习这种写法。"

　　教室里响起掌声。这次掌声比刚才更热烈，更意味深长。苏晚澄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课桌里。

　　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

　　她没有去洗手间，也没有去走廊。她直接跑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——那是她心情不好时经常躲的地方，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
　　她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气，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。

　　完了。全完了。

　　全班都知道了。不，也许不只是全班。如果校刊发表这篇文章，全校都会知道。他们会怎么议论她？会觉得她不要脸吗？会觉得她在倒追林屿舟吗？会……

　　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
　　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苏晚澄吓了一跳，以为是赵晓棠或者其他同学来找她。她赶紧转过身，背对着门口。

　　"苏晚澄。"

　　是林屿舟的声音。

　　她没有回头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这篇文章把他写进去了，虽然她没有写他的名字，但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猜到那个人是谁。她把他拉进了这场舆论的风暴里，而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愿意。

　　脚步声慢慢靠近。他在她身后停下了。

　　"你躲在这里干嘛？"他问。

　　"……没干嘛。"她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点鼻音。

　　"哭了？"

　　"没有。"

　　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，轻轻扳过她的肩膀。苏晚澄想躲开，但他的手很坚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　　她不得不转过身，正面对着他。

　　林屿舟看着她，目光很平静。他的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尴尬或者恼怒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让人安心的温柔。

　　"那篇文章，"他说，"写得很好。"

　　"哪里好了……"她的声音在发抖，"全班都知道了……都知道我写的是……"

　　她没有说完。

　　林屿舟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
　　"那又怎么样。"他说。

　　苏晚澄愣住了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，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，小小的，模糊的，却异常清晰。

　　"你……你不生气吗？"她问。

　　"我为什么要生气。"他说，"你写的是事实。"

　　"可是……"

　　"苏晚澄。"他打断她，声音低了几分，"我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。"

　　苏晚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　　她看着他，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，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，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她突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。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、不愿意让任何人窥探的人。但此刻，他就站在她面前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安的话。

　　"可是我在乎。"她低下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，"我不想让他们议论你，议论我们。"

　　"那就让他们议论。"他说，"又不会少块肉。"

　　苏晚澄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。她抬起头，瞪了他一眼："你说得倒轻松。"

　　"本来就很轻松。"他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，"别想了，回去上课。"

　　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，落在她头顶的时候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。苏晚澄的心跳又乱了一拍。

　　"你……"她想说"你别拍我头"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因为她发现，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个动作。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。苏晚澄走在前面，低着头，假装在整理头发。林屿舟走在后面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　　回到座位的时候，赵晓棠从后面探过头来，压低声音说："晚澄，你刚才跑哪儿去了？我找了你半天。"

　　"……楼梯间。"

　　"哦——"赵晓棠拖长了音调，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，"是某人去找你的吧？"

　　苏晚澄瞪了她一眼，但没说话。

　　赵晓棠识趣地缩了回去，但从她肩膀的抖动来看，她显然在偷笑。

　　那天的课，苏晚澄上得魂不守舍。她时不时地偷瞄林屿舟一眼，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专注，仿佛刚才在楼梯间发生的事情只是她的幻觉。

　　但当她不小心把笔碰掉在地上去捡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在课桌底下碰到了一起。他没有缩回去，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，握了大约三秒，然后松开。

　　那三秒的时间里，苏晚澄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　　放学的时候，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。苏晚澄走在人群中，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然后又迅速移开。她低着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
　　"苏晚澄。"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
　　她回头，看见周雨彤——那个采访她的校报记者——正朝她跑过来。

　　"恭喜你啊，征文二等奖！"周雨彤笑着说，"那篇文章写得真好，我们编辑部的人都说感动哭了。"

　　"谢谢。"苏晚澄勉强笑了笑。

　　"对了，"周雨彤压低声音，眼睛亮晶晶的，"文章里写的那个男生……是林屿舟吧？"

　　苏晚澄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　　"我……"

　　"肯定是，"周雨彤笑着说，"除了他还有谁。你们俩的事，全校都知道了。"

　　全校都知道了。

　　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，在苏晚澄的脑子里炸开了。她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　　周雨彤拍了拍她的肩膀："别紧张，大家都觉得你们很配。对了，校刊这期要刊出你的文章，我还打算做一个采访后续，你有空吗？"

　　"我……我最近比较忙。"苏晚澄低下头。

　　"好吧，那下次再说。"周雨彤挥挥手，跑开了。

　　苏晚澄站在原地，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。

　　全校都知道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只能站在校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舞台上，所有人都在看她，评判她，议论她。

　　"苏晚澄。"

　　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她回头，看见林屿舟推着自行车站在她身后。

　　"发什么呆？"他问。

　　"没什么。"她低下头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担忧。但他没有追问，只是把自行车推到她身边："走吧，送你回家。"

　　"不用了……"

　　"走。"他的语气很淡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　　苏晚澄没有再争辩。她默默地跟在他身边，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。

　　路上，苏晚澄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步，脑子里全是周雨彤说的那句话——"全校都知道了"。

　　"在想什么？"林屿舟问。

　　"……没什么。"

　　他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她。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

　　"苏晚澄，"他说，"看着我。"

　　她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
　　"不管别人说什么，"他的声音很低，但很坚定，"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。"

　　"什么事？"

　　"我对你的事，每一件都是认真的。"

　　苏晚澄的心猛地颤了一下。

　　她看着他，看着他在夕阳下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，清澈而坚定。她突然觉得，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那一瞬间消散了。

　　是啊。她为什么要怕呢？

　　她写那篇文章的时候，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。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如果别人要议论，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。

　　重要的是，他就在她身边。他没有因为这件事疏远她，没有责怪她，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情愿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她：我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。

　　"嗯。"她轻轻点了点头，嘴角弯了起来。

　　林屿舟的嘴角也弯了弯。他重新推起自行车，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
　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两条影子交织在一起，在路面上缓缓移动。

　　苏晚澄走在他身边，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。她不再害怕那些目光了，因为她知道，不管别人怎么看，这个人都会站在她身边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