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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人畜无害的小王爷 谢澜摸不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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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凛去接谢家小公子是一时兴起。
宫里几天几夜的兵戈声让他厌烦,血把宫殿的每一寸地板都铺满了,他听着宫里内外不绝于耳的咒骂只觉得好笑。三百年前他们可连喊冤的机会都没给萧家,庆功宴上每一道菜每一口酒甚至连仆从们喝的水都下了毒,下手那叫一个狠绝干净。
这些年宫里多次召他回京,他都以战事多变为由拒了,每年都是他的副将霍云峥代他回京。
今年终于把北域十六城池全部收回,虽是天大的好事,但也没了拒绝回京的理由。他留在在京里的暗桩沈牧之经五王爷举荐,刚升了北衙校尉,掌皇城北门。悄悄捎回消息说云氏进贡了一瓶仙露无垢。据说能洗涤五脏六腑可绝百病,但皇帝竟战战兢兢如临大敌,让侍卫把无垢埋起来,并把知道消息的几个侍卫投进了水牢。
沈牧之察觉不对劲,想着大将军要回京了不能留隐患,便循着线索查下去。却只在不起眼的居住注里看到关于它的描述“服用无垢后,外表与常人无异,只是会无故腹痛,待毒侵入五脏六腑时,便会一朝毒发。中此毒者没有任何外伤、青紫、呕吐——干干净净地死去。”和当年萧府上下的死状一样。要不是当年萧家管家留了个心眼,让两三忠仆把萧家一对儿女送到老友在郊外的私塾,他们萧家还真就绝了后。
事后皇帝假装大怒让追查到底,后来当然不了了之,为安抚朝野随手给萧家封了爵位让这一双儿女回了北域。年仅十岁的一双儿女能做什么,空有爵位在北域吃尽了苦头,好在两三忠仆还在,总算是活了下来。到箫凛的祖父这一辈学了一身好武艺,得了契机混进军中,才给了萧家子孙一步步爬上来的机会。
萧凛这才知道,原来一直是云家在背后做鬼,还真是小看了他们。
云家在朝堂上嚣张起来也就近十几年的事,云相国觉得自己侄女只当贵妃太委屈了,便屡屡施压换后,一直被国师一句“无有子者不可为后”给堵回去了。既然这傀儡皇帝当的战战兢兢,他不妨替皇帝陛下彻底解决了这麻烦。
筹谋举事也就几个月的事,之前叔叔伯伯们总说让他举事他嫌烦,觉得皇帝虽然懦弱但无功无过,他当臣子的总不能总想着倾天。况且朝堂上一众文武官员维护皇帝的不少,他若一举事引得朝野动荡,吃苦的还是百姓。沈牧之却给他递了消息,说国师让他捎给大将军两个字“可为”。
萧凛顿了顿,进宫后一直没见国师,只让禁军围着他的庭院。他想了想,还是去见见吧。
阻止了仆从跟随,萧凛一步步走到国师的庭院。院里有花鸟树木有山有水,围墙把宫里的血雨腥风隔开,独有一份生机勃勃。他走到楼下停住,只让院内的侍卫都退出去,抬头看着楼上临窗下棋的人,白衣素目端得一副仙气飘飘。“师兄,好久不见。”白衣人轻声道。“裴景行。”萧凛毫不意外,果然是他。楼上的人笑了,“这么久不见,师兄见外了。哦对,我现在是不是该喊你,陛下。”萧凛没理他的调侃,拿出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名字,都是朝堂上可信重的文武官员,“你给的?”“不然呢。”
萧凛顿了顿,“师傅以为你死了。”“死了好啊,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,”他抬手落下一子,“只是我不甘心,觉得什么都不做,不甘心。”
裴景行被他师傅领回谷的时候,浑身都是泥和血混在一起,看不清样貌,听说是家里得罪了京中的权势,让人一纸状子告的抄了家,流放途中一群人死的死病的病,只有他在看管松懈的时候让仆从和他换了衣裳,趁夜跑了。
萧凛一直不喜欢他,觉得他心思太重,不过因他聪慧机敏很得师傅青睐,把一身本事尽其所能教了个七八。所以,他打不过裴景行。“你都知道什么。”萧凛懒得跟他兜圈子,“云家,必须死。”裴景行依然微微笑着,嘴里却冷冷道。
云家是几百年的经商世家,商号票号遍布各个大小城镇,客栈、酒楼都有涉猎,还会在有世家弟子在的地方开设私塾,朝堂里里外外五成官员都和他们有密切往来。
“所以?”“剪了枝于他们而言不痛不痒的,必须拔根才行。”萧凛不做声,裴景行继续道“放心,我也没那么鲁莽。能抄家抄家,能加税加税,先让他们元气大伤腾不出手来作妖。”“牢里的那些,你想怎么办?”“我安排好了,你不用操心。怎么,你不会心软了吧?”萧凛听到此言皱了皱眉头,“你得空回谷看看师傅,他挺想你的。”“嗯。”
萧凛转身走了,路过院外时,撤走了禁卫。“慢走……陛下。”
萧凛一步步往回走,脑子里慢慢想着,几个月的筹谋一举得算,让谢家和云家措手不及。谢家……五王爷的示好让他看不懂。这人明明文韬武略都胜于皇帝,却十七岁自请封了亲王,封地远远的选在秦州,一个水患不断的地方,离汴京远得不能再远。看起来是个只求安稳的闲散王爷。可沈牧之是他举荐的。
萧凛查过五王妃的底祖上跟萧家确实沾着亲,但那是三代以前的事了,论起来比远房还远。可萧凛记得,祖上在北域最苦的时候,总会有秦州方向的人匿名送些药材和冬衣来。他查过,查不出是谁送的。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查不出,是那人不想让他查出来。
后来皇帝的皇子又夭折了几个,以心念兄弟为由让他们回京,回来没多久就听说五王爷的小儿子受惊吓痴傻了,为此遍请名医,耗费了不少家财。
当年谢澜到底看到了什么,那时他才六岁,能看到什么惊到痴傻多年。
萧凛走着走着,路过座已经收拾得当的宫殿,听到一个稚嫩的轻快的声音在哼歌,还隐隐传来笑声。他感到奇怪,脚步一转走进去。一个扎着总角的锦衣孩童,就着不高的石几,在树下吃糕点。旁边的丫鬟一边笑一边给他擦脸,“小少爷少吃点,等会沈校尉就来送饭了。”
昨天进宫后他就让沈牧之找个干净的宫殿给谢澜住,原来是放这里了。这里之前是给皇子们的伴读住的,也算身份适当。
谢澜哼着小曲吃着糕,做足了小儿态。
昨天一个年轻的侍卫把他从轿子里喊醒,跟他说到地方了,他一惊才发现不知道怎么睡着了。他搭着侍卫的手借力跳下轿子,抬脚走进眼前的宫殿。
台阶是整块汉白玉磨出来的,光面如镜,连一丝接缝都找不见。人踩上去的时候,微凉、沉实。殿内地面用青石铺成,却不是寻常石料。每一块石面上都有细细的水波纹路,像是水浸透了石头长进去的——那是工匠从整块石料中挑出的纹理,千中选一。
日光从窗棂上的明瓦透进来,被切成了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束,落在地面上像一条安静的河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气,不浓,但无处不在,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。殿中设紫檀嵌螺钿的落地屏风,六扇相连,屏心是整幅的《老子问道》。
案上摆着一尊青玉狻猊香炉,玉色温润,半透明的脂感,一看就是和田籽料整挖出来的。炉中焚的是龙涎香,白烟从狻猊口中丝丝吐出,凝而不散,在空气中盘旋良久才消散。书架是楠木的,不是上漆的楠木,是打磨到包浆的原木色。木头本身的纹理在光线下微微流动,像水波,又像云雾。搁在最上面一层的那几卷书,封皮上没写字。
好,好漂亮的房子。谢澜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低调奢华有内涵了,空气中都弥漫着木头的味道。只是,这地方是给自己一个质子住的?!
他震惊之余没做太多反应,多说多错,旁边那个年轻的侍卫一直在打量他。他想了想转头扮出一副孩童懵懂样,呆呆的问那个侍卫“漂亮哥哥,我饿了。”沈牧之听到头皮一麻,“谢小王爷稍等,已经吩咐御膳房准备了吃食,一会儿就送来。我是承五王爷举荐的北衙校尉,姓沈,万万不能喊我哥哥。”竟是爹举荐的吗,难道这次大清洗他也有份?看不出来啊,怪不得说能保一家安全。
吃了饭他躺在床上,摸着身下滑溜柔软的毯子,这样的铺盖他上之前都没见过。床边悬着一盏琉璃灯,灯罩薄如蝉翼。绢儿说这种琉璃烧制时掺了云母,夜间点起来,光线是泛出一层极淡的月白色。绢儿怕他害怕,一直在床边守着,看他呼吸均匀慢慢睡着,才去耳室歇下。
第二天绢儿没喊他,他睡到快中午才起,坐起来呆了一会儿,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在哪儿。
听到绢儿在外面说话,才回过神。“小王爷差不多快醒了,劳烦沈校尉等下直接让御膳房把饭菜送来吧。”他下了床,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,没穿鞋直接走了出去。“哎呀,小少爷怎么不穿鞋。”绢儿惊呼着跑回屋里拿上鞋,又一阵风似的跑出来,追上准备坐在台阶上的谢澜。“绢儿姐姐,我爹娘呢?”绢儿语塞了一会儿,“小少爷,我们现在在皇宫,皇宫可不比府里。您肩上担着谢家的干系,要是惹了事,王爷不一定来得及赶过来。”
嘴上说着,握住了谢澜的手,“小少爷放心,等过几年就能回去和王爷他们团聚了,在宫里好好住着,绢儿陪您。”说着绢儿自己先落了泪。谢澜心里空落落的,想来绢儿不知道他爹和萧家暗通款曲,留下他说是牵制,估计也是做给旁人看的。但他爹领着全族回封地逍遥快活去了。哎,短短几天的亲情,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。
既来之则安之,宫里再波谲云诡也波不到他这个当质子的外姓世子身上,那就吃好喝好享受这份意外的易世生活。想着想着,谢澜不禁笑出了声,“小少爷笑什么?”谢澜连忙调整表情,“是想我爹娘终于能平安回到封地,一定很开心。”“呜呜呜,小少爷小小年纪竟然还牵挂着王爷和夫人,呜呜呜呜。”
谢澜不想再多说,便起身去找吃的,绢儿引他到院里树下的石几,几叠漂亮的糕点放在那里。宫里的糕点都这么好看,初看以为是糕皮是粉色,拿起来才发觉是从薄薄一层皮中透出来的粉色。一口咬下去,清甜瞬间充满口腔,不知道是什么花瓣裹上蜜调的馅,还掺了一些柠檬和薄荷,减轻了馅料的甜腻。呜呼,好吃好吃。
吃糕点的愉悦让谢澜不禁随意哼唱起来,“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,马上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,叔叔拿着钱……”谢澜学着支教时课堂上的孩童模样晃着脑袋,“绢儿你也吃,好好吃啊。”“小少爷慢些吃”,绢儿笑着给谢澜擦掉脸上站着的糯米粉,一抬头突然噤了声。
谢澜察觉异样,转头看到萧凛站在几步外,好似已经站了许久。谢澜眨眨眼,尽量放松自己,看着萧凛。萧凛走进几步,“这么开心,你是真傻还是…”谢澜保持着人畜无害的样子,又眨眨眼。“你读过书,学过武艺吗?”萧凛沉声问。来了来了,果然还是试探他来了。“小少爷自痴傻后不能言语,醒来也忘却了许多事情,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绢儿虽然紧张,但还是努力镇定的答道。萧凛皱皱眉,“这怎么行,这年纪正是打基础的,难道要当一辈子的文盲纨绔不成。”谢澜奇怪,这长辈似的训诫从何而来啊。
萧凛看了他片刻,忽然伸手,在他肩头上按了一下。动作极快,快到谢澜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收了回去。但那一按的力度恰到好处,从肩到臂、从腕到指,像是在测量什么。“骨头还行。”萧凛收回手,语气淡淡的,“明天我让人过来教你读书武艺。虽然你爹娘不在身边,也不能辱了谢家的门面。”谢澜摸不着头脑,这人到底想干嘛。
第二天果然来人了,还是那个年轻的校尉“小王爷,陛下让我来教小王爷武艺。”沈校尉虽然神情木然,眼睛却是亮的。“我先给小王爷示范几套拳法,看下王爷喜欢哪个?”
谢澜不等他展示,先问道“你会飞上树吗?”“会的”“那你能教我怎么飞上树吗?”沈校尉神情不变,“想飞上树是要练真气的,小少爷怕吃苦吗?”“不怕不怕,沈校尉教我”“嗯,那小少爷先同我学蹲马步吧。”谢澜走到一边,想着之前看到电视上的样子蹲好。沈校尉过来掰了掰肩和腿,鼓励的说道“小少爷骨头软,连起来看很快的。”谢澜蹲了只几分钟就开始打颤,还没想好怎么转移注意力,脚一软就坐在地上。
沈校尉看他立马拍屁股爬起来,又自顾自蹲好,“小王爷,可以绑在木桩上,能起步更快。”谢澜看了一圈,“那你先把我绑在树上吧,之后你带个木桩过来。”沈牧之还真就拿着散落在墙边的绳子,把谢澜以马步的姿势绑在树上。
等萧凛和裴景行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。裴景行噗得一声就笑了,“你们这是……”“陛下。”沈牧之和绢儿立马起身行礼,谢澜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,只能靠着树较劲。“陛下,小王爷说想学轻功,属下就……”。萧凛挑眉,“哦?既然有这志气,就学吧。明天直接去国师那里,读书武艺一并教了吧。”“是,陛下”谢澜看萧凛旁边笑得很好看的白衣束发男子,身型比萧凛小一圈,但盈盈步态端得仙风道骨。
“小王爷这么喜欢轻功,之前没有练过吗?”谢澜因为长时间蹲马步,涨的小脸通红,已经听不太清周围人说话了,只能懵懵的看着他。
“他失忆了,痴傻了两年,之前学的都忘了。”萧凛在旁边补充。“哦?那小王爷有福了,我们无涯谷的轻功是一绝,最适合没有武功底子的人练了。”裴景行笑得人畜无害,萧凛不置可否。
那边谢澜已然撑不住,头一歪,晕了过去。“哎呀,小王爷晕了,这么金贵的小人儿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法子。”沈牧之手脚无措,“我让他来的,本来只想先让他学些武艺强身。”萧凛淡淡的替沈牧之解围。“我直接带回去吧,趁人没醒先拿药泡着疏落筋骨。”沈牧之连忙上前解开绳子,裴景行上前直接把人抱起来掂了掂。
“嗯,也好。”裴景行抱着谢澜往外走,路过绢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,没有转头看她,绢儿脸上还挂着那副焦虑的表情,一滴汗从鬓边悄悄滑下来。萧凛从她身旁走过时,余光扫了一眼她的袖口。什么都没说,也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