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未完成的残局 青峰宗 ...
-
青峰宗后山是一片竹林,这里静得出奇。山风从竹林深处拂来,叶影斑驳,只有几缕光线透过竹叶洒在石径上。
沿着山路一直走到尽头,九歌看到一处飞流而下的瀑布,和一座绿顶白栏的茶亭。
正是他一开始在山门处见到的,主殿北侧的那座。
九歌凑近一看才发现,这亭子周围也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云气,伴随着旁边的云瀑,显得格外雅致。
茶亭中央摆着一副围棋残局。黑白子错落,却并非那种杀招逼迫的死局,倒像是谁忽然中途离席,棋局便被永远停在了某个未完之处。
九歌刚想靠近,却被云潇抬手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云潇轻声道,“不知是谁留下的局,不必破坏。”
他自己也没有靠近,只在棋局外的石凳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:“坐。”
九歌在他对面坐下。亭外竹影摇曳,耳边只有潺潺的水声。
片刻沉默后,云潇抬眼看他:
“魔道来袭、通天阁封山之事,你究竟知道多少?”
九歌怔了一下,随即收回目光:“晚辈此前已说过……并不知晓。通天阁一周前突然封门,我们这些新入内门的本就不得随意外出,那日之后……连看似‘有理由’的都不许出去了。”
云潇道:“既然封山,你又是如何出来的?”
九歌心头一紧,却仍照实道来:
“晚辈……在门中待得实在难受。执事不愿与我多言,查案也毫无进展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补了一句:“那里也无人肯与我说一句人话。”
“……三天前起,我观察弟子房外的道路。寅时会有车马出来清理污秽之物,那是唯一能出宗门的机会。晚辈便趁那时……藏在了车底。”
云潇微微侧头:“所以你选择逃离,而不是去见掌门?”
“晚辈说过了。”九歌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丝急躁,“测灵根之后,我便再没见过掌门。弟子房与长老殿隔着数处院落,那些执事根本不许我靠近半步。”
亭中风声忽地一顿,云潇盯着他,神色不动。
“那魔道袭击之时,你可见到过什么蛛丝马迹?”
“没有。”九歌摇头,“晚辈离开不久,便按方向往澄虚贯而去。一路上……什么都没看到。”说着又抬眼:“前辈……魔道是在南边做了什么吗?”
云潇并未答,只抛出了另一个突兀的问题:
“天山雪参,你可曾听说过?”
“天山……雪参?”九歌怔住了,显然没跟上这种跳跃的思路。“晚辈只听过雪山参,那是补气血的灵草。”他忍不住又问,“天山雪参……与魔道有何干系?”
云潇依旧没有回答,他只是静静看了九歌一瞬,
忽然,他蓦地抬指!
一根飞针破风而出。
九歌甚至来不及惊呼,整个人已被狠狠击中,身体飞出去,狠狠地撞在亭后的石地上。眼前一黑,力气被抽空。昏迷前的最后一刻,他模糊地想到:
……果然,那镜子是假的。前辈……和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。
……好凶……
黑暗彻底吞没了他。
*
九歌再睁眼时,他正躺在一处安静的卧房中。天花板是雪洞一样的白。
他连忙坐起来,才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是一处卧室。这处卧房陈设极为雅致:竹纹屏风、墨色薄几、青石砚台,菱形的窗户外透着朦胧的光。
九歌下了床,看见自己的靴子被端端正正摆在床侧。这种过于规整的方式,让他莫名有点拘谨。他穿好靴子,走向门口。
推门的瞬间,他才真正看清窗外那道光的来源:并不是普通的夕阳,而是一道从极高又极远的山洞裂口处洒落下来的阳光。
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木灵气与冷冽的香气,与澄虚贯的味道截然不同。
九歌沿石径往外走,脚步声在洞内轻轻回荡。转过一道弯,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——
他所处的,竟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洞天。
头顶那道天光沿着石壁斜落而下,为这片广阔的洞府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色。
继续往前,是一片静阔的洞天灵田,粗略看去少说也有数十亩。灵田外沿还能看见几座简洁的石屋,其中一座形似炉鼎,应是炼丹的地方。
灵草不同于澄虚贯常见的青翠,而是带着淡淡光辉:有些银蓝色,有些金绿色,有些则像雪将融未融的光芒。
那道熟悉的白影在灵田间掠过。
云潇御着飞针,轻巧而沉稳地在灵草上方穿行,动作一丝不乱。
与爹亲张佑生那种靠着体力、背着药囊在传送阵间反复挪动灵浆的忙碌完全不同,云潇只需用神识托起每一株灵草,待它们吸足灵气后再轻轻放下,姿态优雅得不似在劳作。
九歌怔怔地看着。突然想到,那日,爹亲也是这样在灵田间忙着,只不过他要笨拙许多,汗水将道袍浸得湿透,虽然手忙脚乱,爹亲却总是怡然自得。
“醒了。”
云潇的声音无声传入脑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九歌顿时想起昨日被击晕之事,心里怨怼瞬间冒上来。可他终究不敢表现,只能垂下头闷声道:
“前辈早……这里是何处?”
云潇待最后一株灵草灌溉完毕,便飞到他身边,抬手取出一枚丹药:
“此处是我的洞府。你尚未辟谷,昨日又失了体力……吃一颗辟谷丹回回体力。”
九歌接过,默默咽下,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前辈。”
云潇观察他片刻,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不服,语气竟也缓了几分:
“昨日掌门师兄……与我提了一件事。”
九歌心里一凛:果然,还是要将我送回通天阁吗?
云潇却淡淡接道:“不必紧张,不是送你回去。”
九歌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云潇别开视线,看向洞府深处的光:
“昨日我大概已确定了八成……所以,我得告诉你几件事。”
九歌屏息:“前辈请说吧。”
云潇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背过身去,往前走了几步,才回头看九歌一眼——示意他跟上。
九歌抿了抿唇,只能收敛心思,随他往炼丹房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半途,云潇才开口,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:
“通天阁被盗的地方……在北,不在南。”
九歌脚步一顿,僵在原地。
云潇并未停步,继续道:“有人声称,在魔道队伍中,看见一个身着澄虚贯道袍的少年,正与魔修同行。”
听到这话,九歌猛然抬头,眼底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:
“什……么?”
云潇这才停下,缓缓回头,眼底无波,却像把整个宗门的传言都压在一句话里:
“通天阁内已有传言,说澄虚贯……可能早与魔道勾连。甚至有人猜测,是为助紫阳仙子突破。”
“放屁!!”
九歌气极,浑身僵直,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炸裂出来的。
“前辈是不信我?那你带我来做什么?”他语气忍不住在颤抖,指甲也因过于用力而嵌入掌心:“澄虚贯就四个人。我年纪相仿的只有师弟方沅!他、他就在我眼前被杀的!”
他的呼吸越来越乱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难道……不可能是魔物拿了我澄虚贯的衣袍,故意乱穿?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我?”
说到这儿,他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声音越来越哑:
“昨天你反复试探,又突然袭击我……原来也是在防着我。”
“前辈若也不信,那……你便让我走吧。”他低下头,拳头紧握,肩膀止不住地颤抖:“复仇之事,我自己想办法,不劳前辈费心。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。他说完,肩膀像是忽然卸了力气,整个人显得单薄又倔强。
云潇也停下了脚步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转过身,静静看着九歌。
片刻的沉默拉得很长,直到九歌以为对方真的要让他离开时,云潇才缓缓道出一句:
“原来如此。”
九歌怔住,不知道他指的究竟是哪一句。
云潇收回视线,才继续道:
“能自证清白,并不是坏事。你要记住你的目的。”
他朝九歌的方向走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唯有证明你自己,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帮你。”
那句“帮你”落下时,九歌心口猛地跳了一下。
云潇却仿佛察觉不到似的,只淡淡接道:“既然你现在不愿再说,那我便先离开。”
九歌心里猛地一紧。
那一瞬间,他才意识到,自己其实……并不想让这个人离开。不是因为依赖,而是因为——这是唯一一个肯站在他面前,听他把话说完的人。
云潇已经转过身去,却并未往前走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,等着九歌整理好自己的思绪。
九歌指尖抖了抖,许久才抬起头,嗓音低哑得厉害:
“……前辈这么说,是信我了?”
云潇这才回过身来。目光落在他眼里,稳如沉石:
“不错。”
他说完这句,才像是安心下来似的,转身继续往前走去。
“我昨日试了你三次。”
他的声音在幽深的洞府里缓缓散开。
“第一次,是在茶亭。我问你‘通天阁为何封山’。”云潇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无比,“你的回答虽然残缺,却与门中规矩相符。通天阁长老皆在金丹之上,大都早已辟谷,绝不会与内门新弟子同吃同住。”
云潇步子慢了半拍,眼尾微垂:
“你所不知道的事,本就不该知道;若你反而答得头头是道……”
微风吹过洞壁,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下去:
“那反倒更可疑。”
九歌怔了怔,心里忽然一跳。
正说着,两人已走进丹房。丹房内极其安静,中央一座小巧而精致的丹炉正缓缓吐着余温,比澄虚贯那口四品丹炉不知高明多少。丹房另一侧是一整面红木百子柜,抽屉密密匝匝,暗金小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丹炉与百子柜之间,地面上布着一处八卦阵,一直延伸到整个丹炉下方的地板。看来是设了特殊禁制,用以防止丹炉侧翻与走水。
云潇抬手,炉盖轻轻一震便自行开启。他随意挽起袖口,继续道:
“第二次试探……我故意说袭击发生在南边,且你当时也正往南去。”他指尖挑开炉沿,一阵沁人的药香弥漫开来,“可你当时只是困惑,并反问我‘魔道在南边做了什么’。”
他以灵力轻勾,从炉中取出几枚晶亮的药丸,落在掌心时还带着温热。
“你的反应太自然。若真与魔道勾连,那必是准备周全,不会连方向都搞不清楚。”
说着,他走到百子柜前,拉开一个药斗,取出几只温润的白玉瓶,继续淡声道:
“再者,被盗的是北面的灵田。以你这一路的速度,不可能在作案后三天就赶到山道。至于天山雪参——”他看了九歌一眼,“你毫无反应,这说明你从未接触过此物。”
九歌微微低着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
云潇装好药丸,将药瓶封上,才慢慢收进怀里。
“最后一试……便是那根飞针。”
提起飞针,九歌身体微微一僵。
云潇从柜中抽出一卷薄册,随手以神识记了几笔。
“我当时封了九成的针势。那力道足以让筑基修士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,却伤不了你的性命。”
册页被他翻过时,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若你是装出的炼气期,在那一瞬间,你即便躲不开,也会下意识动用更高境界的灵力护身。”他合上册子,声音低稳,“可你毫无防备地被针击中。这说明你的境界,确实只有炼气初阶。”
九歌:“……”
一种复杂的委屈在心里慢慢浮起——原来境界低,也能当作证据?
但他只是闷闷开口:“……既然前辈肯信我,那我就安心了。”
云潇见他情绪稳定了许多,语气也放柔了一些:
“其实,在澄虚峰山道上遇到你时,我并未怀疑。你往南,而失窃的灵田在北。就算你再赶,也赶不到同一处。”
说着,他将册子按回百子柜中。
“真正让我重新产生怀疑的,是因为你提到了一件事。”
九歌怔住:“……什么事?”
“急什么。”云潇关上柜门,“待明日抵达澄虚贯,你自会知晓。”
九歌抬起头:“前辈,我们明日回澄虚贯?”
云潇点点头,将先前封好的药瓶取出一只递给他。九歌接过时,看到瓶身被刻了字——“遁风丹”。字迹是云潇的神识所刻,锋锐而沉稳。
云潇望向门外灵田发出的幽光,轻叹:
“有些事,不确认,棋局便难落第二子。”
亭中残局未解,而亭外,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