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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金木灵根 通天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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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天阁附属的藏经阁建在南门之上,一层大堂人声鼎沸,弟子们或是查阅经文,或是交流功法,也有着急找管事置换新秘籍的,格外喧嚣。
云潇未作停留,径直往二楼走去。路上偶有认出他的弟子,也会低声恭敬地说一句:“真人好。”
换作平时,云潇或许还会点头回应,但眼下他满心都在思索着澄虚贯之事,无暇顾及其他,便径直登上了藏经阁二楼——那里唯有金丹期以上的长老才可踏足。
一踏入这里,便像是越过了一层无形的结界。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般退去,四周变得安静多了。
云潇立于玉简架前,目光扫过,一卷卷玉简受神识牵引自行脱离、翻阅、又落回原处。
但始终一无所获。
日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,顺着窗棱一路移到他的肩头,再慢慢挪到身侧。
但在诸多玉册中,云潇却始终没有找到关于那面石镜或者那“面覆赤纹”的魔修的只言片语。
正如丁掌门所说,这等魔修,纵使是通天阁也是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的。
云潇心底隐隐浮起一个念头:莫非,这“面覆赤纹”……根本就不是魔道的特征?
这时,袖中的石镜突然闪了一下,射出一缕幽光,照在书堆中一册薄薄的玉简之上。
云潇心中微微一惊,随后拿起了那卷册子。
里面只有寥寥几页,上面画了一些草药,旁边注解的文字似乎是用某种上古语言书写的,看不大明白。
只有最后一页,被人用笔写着一句朱批:
“面覆赤纹者,药白骨。”
云潇一顿。
药?
难道说,那种红纹根本不是什么魔纹,而是……某种灵药引发的异变?
可他记忆里,并没有这样描述的药材。不过,如果真的是药,那青峰宗的古籍中,或许会有线索。
看来,是时候回青峰宗一趟了。
待他合上玉简时,窗外的天光已然化作了一片紫红。
夕阳把整座三清城染得像澄虚峰大火那天一样,温暖而刺眼,无端让人觉得一阵烦躁。
那个孩子……现下如何了?
有通天阁照顾,应该无虑……?
正思忖着,他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魔气波动。
云潇抬指,飞针破空直射!
“嗡——”
一线清鸣划破空气,那道魔气已然消失,只残留一块淡青色布料飘落在地板上。
他用神识拿起布料一看,这颜色很眼熟,倒像是什么人的衣角……
他皱眉正要施法探查,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云潇真人。”来人恭敬行礼,“掌门有请,邀您明日前往太极广场,观摩紫阳仙子遗孤的灵根测试。”
云潇不着痕迹地收好那块碎布:“知道了。”
待那人退去,阁楼又重新安静下来。云潇垂眸,静静注视着掌中那块青绿色的布料。
这颜色……似乎在哪儿见过。
云潇抬起头,窗外的夕阳烧得更红了,紫红色的日光从窗外照入,把布料边缘照得发亮。
*
次日,清晨未明,晨露未晞,几缕光线刚刚爬上三清城的屋檐时,九歌便从梦中惊醒。
梦里是方沅死前凄厉的尖叫,和那具被震得七窍流血的身体。还有爹亲被魔修掌力震飞前,拼命挡在秘洞前的背影。
挣脱梦魇的那一刻,他就浑身都是冷汗。枕头湿了一半,贴在脸上黏糊糊的。
他呆滞地翻身坐在床榻上,不停地大口喘息,连胸腔都在发疼。
过了许久,涣散的眼神才渐渐聚焦,他这才意识到,这里已经不是澄虚贯里那间熟悉的竹房了。
九歌枯坐了很久,脑子仍是一团乱麻。
凶手……到底是谁?若是通天阁查不出个所以然,他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得知真相了?
心口一阵抽痛。他下意识往怀里一摸,却扑了一个空。
空的,那面石镜不在了。
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日云潇接过石镜的情景。
“前辈肯定不会还给我了……”心底突然涌起一阵酸涩,甚至夹杂着一丝被欺骗后的羞耻感。
他忍不住想:算了,说不定那根本就是个毫无用处的破烂。
可一想到镜子,他又回想起了那天在镜中看到的画面:云潇白衣朱砂,清冷如雪的模样。还有那个恐怖骇人的场景:魔气缠身,面目全非的自己,以及云潇被刺伤后,脸上那难以言喻的表情。
他闷闷地想:难道……连那样的人,我也看错了吗?所以最后我才会刺伤他?
不过,那画面也未必就是预言,或许只是我心中恐惧的投射。
可是……镜子里的前辈,又确确实实地出现了。
正当他思绪烦乱之际——
“咚咚咚!”
敲门声突兀地响起,把他猛地拉回了现实。
“崔九歌,”门外传来执事低沉冷硬的声音,“速速起身,辰时前往议事殿,进行灵根测试。”
九歌怔了一下,还未来得及说话,门就被推开了。
几名执事弟子鱼贯而入,面无表情,动作利落地端来水盆,上前替他洗漱更衣。
九歌手脚僵冷,像个木偶般任由他们摆布。
昨日他是孤身一人在这空房里合衣睡下的,没人搭理他,更没人和他说一句话。没想到今天忽然变得这么“正式”,弄得他反倒有些措手不及。
清水抹上脸的那一刻,他下意识一颤。
这水里没有灵气。澄虚贯的泉水总是带着微凉的灵气,而这里只有寻常的清水。
执事递来一面铜镜。
九歌抬头,看见铜镜里那张脸。脸颊已经瘦了一圈,眼眶四周发暗,唇色惨白如纸。
这哪里还像那个十八岁的少年,反倒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。
他忽然想起:灵根测试。
那不就是……当年方沅没有通过的那个通天阁的灵根测试吗?
所以他死都只能是个药童……
想到这,他瞬间感到一阵窒息:如果我也不通过……那要怎么报仇?
侍从替他系好衣带,执事再度进门催促道:“走吧。”
九歌被领着穿过通天阁长长的回廊,晨风穿过廊梁,卷起他道袍的下摆。
修士们来来往往,行色匆匆,却没有人在他身上停留太久,只是不停地与九歌擦肩而过。
*
最终执事带着他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。
此地便是太极广场,是通天阁灵根测试、弟子遴选以及比武试炼的地方。
广场中央是一座圆形擂台,上面有一座五色灵石台,五个方位分别镶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灵石,分别是淡金、青碧、幽蓝、绛红与黝黑之色,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。
旁边还有一块温润的乳白色石板,与五行灵石中心相连。
四周则是层层递升的观礼席,今日竟乌泱泱地坐满了人。
九歌下意识地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高台的瞬间,那一抹嫣红的朱砂立刻刺入眼帘。
是云潇。
他坐在众长老之间,一身白衣宛如孤山覆雪,一开始并没有看向这里。但似乎察觉到九歌的目光,他微微抬眼,目光扫了过来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。
云潇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九歌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,在这一刻莫名一松。昨日夜里那些在心底翻滚的埋怨、委屈与孤独……竟也瞬间淡了大半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掌门——到!”
广场上百名弟子齐声呼喝,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。
在全场的注视下,九歌屏住呼吸,缓缓踏上五行灵台。随后按照执事的指示,将手覆在中央那块乳白色的引灵印上,触手之处微微发凉。
九歌心跳得很快,他怕自己的气息混乱,会影响测试结果。于是悄悄依照娘亲紫阳仙子曾教他的吐纳法,深吸数口,才压下心里的慌乱。
执事瞥了他一眼,并未出声,只低声念起了引灵咒。
几缕灵气从九歌掌心被牵引出来,自引灵印分流而下。脚下的法纹一圈圈亮起,如潮水般涌向五块灵石。
最先亮起的,是淡金色的金灵石。
紧接着,青碧色的木石也亮了起来。
最后,是一缕极淡的蓝光,在水灵石上一闪而过。
随着三道光线亮起,整个广场的目光都落在灵台上。九歌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,周围甚至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约莫一刻钟后,灵光完全停止变化。
广场四周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执事走向灵台台侧,从机关中抽出一张刚刚生成的玉册。玉册一拿入执事手中,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半分。
九歌咽了口唾沫。他听不懂那些窃窃私语,却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好话。
他下意识地去寻找云潇的目光,但这一次,云潇并未看向他,而是神色平静地盯着执事手中的玉册。
九歌只好又把视线落回执事身上,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。
执事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冷淡。
“本命金灵,力薄。次命木灵,与金相冲。辅根一缕弱水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九歌一眼,继续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:
“综断——金木双灵根,可修。”
九歌静静站着,一言不发。
至少不是杂灵根,也不是无灵根。至少,他不会像当年的方沅那样被拒之门外……
方沅临死前那张满是血的脸又浮上心头。
九歌闭上眼睛,稍微调息才重新睁开,正对上云潇那双眸子。
那双浅色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自己,隔着人群,他完全看不清云潇此刻的心情。
这时,掌门丁武臻缓缓站起身。他那温厚的声音,在九歌耳里,却像是隔着一层云雾:
“甚好……如此,崔九歌便收入我门下,为内门弟子。”
丁掌门微微一顿,又面向全场补充道:“紫阳仙子有功于派。其子收于我门下,也算告慰她在天之灵了。”
九歌弯下腰去,行了一个大礼:“……弟子谨遵掌门之令。”
安置、师承安排、修行,听起来都很合情合理,却没有一句与“查明真凶”有关。
九歌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,心里暗想,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*
测试宣告结束后,通天阁的掌门与众长老便纷纷化光离去。
散场时,广场上的人群重新涌动喧哗起来。
九歌木然地从阵台上走下。路过两名执事时,恰好听见了他们压低的议论声:
“金木相冲,还弱水辅根……这资质也就勉强过线。”
“掌门开了口,能不收吗?紫阳那脉本来就边缘。”
“嗯……不过就是象征性地安置一下罢了。估计日后,他能突破金丹就算烧高香了。”
九歌在原地停了一下。
出奇的是,听到如此刻薄的话语,他的心底没有什么愤怒,只是想着“果然如此”。
他抬起头,视线被人群上方一抹白色吸引住。
云潇依然坐在长老席中,并未起身参与任何讨论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阵中央渐渐消散的灵光。似乎察觉到九歌的视线,他微微侧首,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又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眉心的朱砂依旧深红,白袍上的墨绿色条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艳。
“……尚可。”云潇清冷的声音在九歌神识里响起,“日后,你也算有了个落脚之处。”
九歌听后只觉得胸口抑制不住地一酸,只能朝着高台的方向,勉强扯出一个苦笑。
云潇似乎是捕捉到他的情绪,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:
“前路或许会辛苦些,但……修行一途,若遇机缘,未必不能大道飞升。”
听到这番话,九歌心中一动,却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能垂眼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前辈。”
云潇没再追问,只收回目光,从袖中取出那面石镜。镜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“此镜,”他的声音再次在九歌脑海中响起,“我暂未查到任何来历……需再借几日。”
远远瞧见那面镜子,九歌的眼睛先是一亮,可随后又飞快地暗了下去。
“这镜子在晚辈手里,多半也看不出什么。”九歌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感,“前辈要用,就……拿去用吧。”
反正,那镜子里出现的画面,八成也是假的。九歌在心底补了一句。
云潇似乎没听见,只语气认真地重复:“待我查清,自当奉还。”
九歌愣了一下,被这句“奉还”顶得说不出话,只憋出一个:“……好。”
就在这时,几名执事走了上来。
“崔九歌,请随我们走吧。”
九歌应了一声,被领着往广场外去。
在即将离开时,他终究还是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高台之上,云潇依旧站在原处,眼底无波,安静地看着他被带走的背影。
直到九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廊尽头,云潇才袖中掷出飞针,乘风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