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通天阁 九歌随 ...
-
九歌随着云潇来到山顶的悬崖处。
云潇袖口微微一动,一根细长的飞针破风而出,悬在半空。那飞针在灵力催动下越变越大,转眼便宽至足以容纳二人立足。云潇先踏上针背,又侧身示意他上来。
九歌刚一踩上针背,整个人便一阵趔趄,差点从光滑的针背上栽下去。云潇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
“坐好。”话音还未完全落下,飞针已嗡地一声拔地而起,直冲千里高空,接着又化作一道清光破云疾行。
这是九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验破空飞行。娘亲紫阳仙子虽然也会御剑,却极少真正御空远行,更很少带九歌离开山谷。
狂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,他整个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的。
他吓得双脚发软,只能死命抓住云潇的衣摆。可风势实在太猛,袖子根本抓不牢。
忽然脚下一滑,半个身子竟然直接探出了云外!
一只手用力拉住了他后颈的布料,把他直接拎了回来。云潇低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毫无起伏地说:
“抓稳。”
九歌脑子被吓得空白一片,连那个“稳”字都没听见,就一把抱住了云潇的大腿。
云潇明显沉默了一下。大概是没想到,世上有人御剑能御成这样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随手布下一道护风诀,针背瞬间平稳了一些。
九歌埋着头,整个人贴着他的腿,一动也不敢动。
飞了半晌,随着他渐渐习惯,他心底那点好奇又忍不住冒了出来。
他小心翼翼地往针的边缘挪了挪,只看到密密的白云在脚下翻滚,连大地上的影子都看不清。
忽然飞行速度又猛地提升。九歌一个激灵,又立刻缩了回来,重新紧紧抱住云潇的大腿不放。他哆嗦了好一会儿,才敢怯生生地问:
“前、前辈……咱们是不是……飞得太快了……?”
“没有。”云潇语气还是淡淡的,却隐约透着半分笑意,“这是正常速度。”
九歌不敢再接话,只在心里忍不住嘀咕:前辈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……?
*
又飞行了一阵,飞针穿透云层,九歌终于看清了白云之下的世界。
脚下,是一座巍峨得仿佛无穷延伸的仙城。
楼宇鳞次栉比,檐角皆覆着深色琉瓦,金线从屋脊一路铺陈而下,在日光下亮得如同细碎的火光。
随着飞针的降落,这一切如同画卷一般,在九歌脚下徐徐铺开。
九歌被深深震撼,一时竟惊得说不出半句话。
凭着脑海中有限的记忆,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。这里,是通天阁所在的主城——三清城。
飞针缓缓落下,最终停在三清城中央的青石广场上。待两人站定,飞针迅速缩小至原本的尺寸,被云潇从容收回袖中。
刚从万丈高空落回地面,九歌双脚一沾地,便觉得腿根发麻,险些站不稳。
四周修士往来如潮水,他曾经想象了无数次三清城的盛景,却未曾料到,自己竟是在这样的境况下第一次见到。
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细品味这座仙城的壮观,云潇已径直迈步向前走去。九歌慌忙收敛心神跟上,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挤过拥挤的人群。
主城的中央,是一座高达百丈的主塔。
塔前设了四道入口,分别通往不同的执事堂。云潇带着他从北门的正门进去,那里负责散修和门派悬赏任务等江湖事宜。
九歌一路看得目不暇接,可一想到澄虚贯覆灭之事,心底那层阴影便悄然翻涌上来,让周遭所有的新鲜与热闹都变得索然无味。
不久,他们来到主塔中央的执事堂。
堂内布置简洁,几名负责统筹登记的执事正伏案忙碌。云潇踏进门时,几位执事立刻停下手中的玉简,纷纷起身恭敬行礼:
“见过云潇真人。”
“不知真人今日前来,有何要事吩咐?”
云潇点头说道:“我要汇报一件急事。”
见他神情严肃,执事不敢怠慢,立刻请他进入内堂。
云潇用精简的语言,将澄虚贯遭袭、紫阳仙子身亡,以及来历不清的魔物等情况一一交代清楚。
执事听罢神色大变,急忙翻阅手边的玉册:“今日魔教的袭击不止一处。中州南北方向共有十六处术阵被破坏,都是同一时间段发生……但金丹长老被害的……却只有紫阳仙子一人?”
云潇微微点点头:“想来如此。”
执事脸色凝重:“此事干系重大,必须立刻上报长老会与掌门定夺!”
随即,他转头对另一名执事吩咐了几句,后者立刻取出传音符,将讯息送往主峰。
不多时,半空中的传音符光芒闪动,一道威严的回音降下:
“请云潇真人携澄虚贯遗孤崔九歌,即刻前往主峰议事殿。”
现场的执事微微侧身,恭敬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主峰议事殿内,通天阁的高阶长老已尽数落座。高居大殿正中央主位的,正是现任掌门丁武臻。
丁武臻生得仙风道骨,气息沉稳。他留着微卷的白须,面容却颇为年轻,此时正用修长的指节轻轻捋着下颚的胡须,神情复杂。
见云潇步入殿内,他主动起身相迎:“云道友,此番辛苦你了。紫阳仙子遇难之事,实乃我通天阁之耻。其中详情究竟如何,还请道友当面再详述一次。”
云潇依旧言辞简要,将现场所见一一道来,唯独隐去了九歌得到石镜一事。
语毕,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讨论。
待议论稍歇,丁武臻沉思着开口:“云道友可知,魔道此番为何唯独冲着紫阳下了死手?她常年驻守边陲药田,这些年与魔道并未结怨,更无甚交集。”
“这背后的缘由,在下亦不清楚……”云潇目光微侧,落在了身旁的九歌身上。
丁武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这才真正注意到那个站在云潇旁边,身形单薄的少年。
“这位……便是紫阳仙子的遗孤?”
九歌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,声音有些发涩:“弟子……崔九歌。澄虚贯被袭那日,我……我躲在贯内的秘洞里,没能将经过看得太清。只是隐约听到,那头魔物提到了什么‘灵芝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抱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:
“那人抬手……好像是剑光,也可能是掌法,我当时吓懵了,只记得一抹冷光过去,师……不,是药童方沅……就倒下了。弟子只记得那魔修肤色惨白,脸上布满了……赤红的纹路。”
他说到这儿,咬住后槽牙,目光低垂:
“恳请掌门……为我澄虚贯讨回公道。”
丁掌门轻抚着胡须,面色不变:“能在云潇道友赶到前便击杀紫阳,击破气海,凶手的修为想必在金丹期以上,甚至元婴期也未可知。只是……这面覆赤红血纹的高阶魔修,似乎未曾听闻过。”
掌门正在沉思,身旁的几位长老已纷纷露出激愤之色:“魔道妖孽欺人太甚!此番接连击破我宗十六处外围灵阵,毁坏灵田、炼材无数。若再对击杀我派金丹长老的恶行坐视不理,我通天阁颜面何存?”
丁掌门抬手,平息了众人的情绪,随即又对殿内众人说道:“此案重大,当前务必先查明这‘赤纹魔修’的底细,再议对策。通天阁绝不允许魔道肆意践踏我宗尊严。今日之事,便先议到这里吧。”
众长老纷纷点头,一一退下。
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,丁武臻这才转向云潇,微微作揖:“今日之事,多仰仗云潇道友施以援手。此案我派会尽快查清始末。至于紫阳仙子的遗孤,宗门亦会妥善安置,绝不让他受委屈。鄙阁尚有许多急务尚需处理,便不多留道友了,请。”
云潇回礼:“九歌便托付给掌门了。在下尚有其他要事在身,这便先行告辞。”
说罢,他身子一闪,瞬间化光而去。
光芒消散的瞬间,九歌怔在原处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一旁的执事走上前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*
长长的回廊里空荡荡的,只能听见执事和九歌的脚步声。
执事领九歌一路走向深处的客房,语气不冷不热地嘱咐道:
“你且在此暂住几日。等过几日主殿查明情况,宗门自会有后续安排。”
九歌忙问:“那澄虚贯的案情……弟子该从何处打听进展?”
听到这话,执事连停都未停,只是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例行答复:“掌门自有决断。你安心歇下便是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已径直转身离去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拉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九歌在门后木然地站了许久,才拖着步子走到床沿边坐下。
窗外的凉风吹过青瓦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反倒将这空无一人的房间衬得更加寂静。
他慢慢蜷缩起身体,双臂死死抱住膝盖,将额头深埋进臂弯里。
他忽然意识到:娘不在了。
爹不在了。
师弟也不在了。
就连那位在石镜中出现的人,那个将他从澄虚贯的废墟中拉出来的人,也离开了。
他好像又掉回澄虚贯那爬不出来的无底黑洞里。
空无一人的客房内,少年蜷成一团,身体也止不住地发抖。
那一刻,他从未如此清楚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他真的,只剩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