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命无相镜【修真】》冷月临波

49、尘封的记忆 次

　　次日，便是安阳君的葬礼。

　　青峰宗漫山素缟，所有的长老都换上了不带任何暗纹的纯白素衣。

　　前来祭拜的弟子出乎意料地多。在夕桐与九歌的引导下，他们依次走到灵柩前，点上一炷安魂香。

　　九歌望着那沉木棺盖上袅袅升起的青烟，不由得想：须弥界内，彼岸花开，不知安阳君，可否能再寻到他的凌月仙子？

　　怀渊立于灵前，他的脸上有着说不尽的疲惫与哀痛。

　　云潇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九歌与那些外门弟子身上。

　　以往他孑然一身，总觉得安阳君言辞过于刻薄，容易折损年轻修士修炼的信心。

　　可如今有了徒弟，看着九歌一日日的成长，他也渐渐明白，所谓教导与修行，本就不是一回事。

　　修行可以由人自行选择，而教导，却要替他人承担因果。

　　然而哀恸之下，尚有暗流涌动。

　　云潇昨夜已将推测传音于怀渊，虽说只是推论，尚无实据。但他心里清楚，此刻怀渊虽在灵前面色如常地念着悼词，广虚子和灵虚子定然已经收到了密令。

　　此时，怀渊、灵虚子、云潇与广虚子四人并肩而立，即使平日里最活泼的灵虚子，此刻也沉默不语，只是注视着安阳君的灵柩缓缓沉入冰冷的地穴之中——就在凌月仙子的墓碑旁。

　　九歌站在后方，视线落在云潇头冠随风翻飞的白飘带上，心绪纷乱。

　　他隐约知道，风暴正在逼近。

　　只是，没有人知道，它会在什么时候降临。

　　*

　　葬礼结束后阳光，虽然刺眼，却没有半分温暖，只有烈日炙烤皮肤的刺痛感。

　　九歌跟随云潇来到了青峰宗的藏经阁。

　　与流曜城的问道馆类似，藏经阁也是一座四层塔楼，静静地矗立在青峰宗正殿不远处。

　　云潇带着九歌径直走上最高层。越往上走，遇到的弟子越少，他们见到云潇都是毕恭毕敬，甚至有些惶恐。

　　有些弟子竟然也认出了九歌，恭敬地唤他：“九歌师兄。”

　　明明自己还没有正式入门，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。九歌暗自心想。

　　到了最高层的里间，云潇转动了一下墙壁上的灯盏，随着机关轻响，一扇隐藏着的石门被缓缓推开。

　　“这里便是保存宗门绝密资料的地方。万年青木藤乃是镇派的秘宝，所有与它相关的卷宗都储存于此。”云潇解释道，接着又吩咐九歌：

　　“你帮为师一起查阅这些资料，看看有没有万年青木藤使用者的线索。”

　　九歌点头应下。于是，一人以灵识快速扫过，一人则手动翻阅着玉简。安静的宗门密室里，气氛显得既静谧又紧张。

　　九歌发现，青峰宗关于丹药的使用情况，大多是以档案的形式进行记录。里头会详细记载求取丹药的目的、服用后的反应以及事后的效果，最后还会郑重地留下署名。

　　摸清了这个规律，二人飞速排查着所有的玉简，将涉及到万年青木藤的记录全数挑了出来。

　　终于，二人将找出的玉简汇集在一处，一共有五册。

　　“师尊，这里应该就是全部有关万年青木藤的册子了。”九歌轻声说道。

　　云潇点了点头，开始用神识审阅起这五册玉简，九歌也随手拿起其中一册，低头翻阅起来。

　　九歌拿起的这本，大部分内容记载的是万年青木藤的来源、功效、种植之法和试炼的丹方。很多内容过于晦涩，他只勉强记住这青木藤似乎源自一个叫“月山”的地方——九歌从未听过中州有这么个去处。翻到最后一页，落下一个署名——虚承青峰四年记。

　　“师尊，这个虚承是谁？”九歌问道。

　　“虚承便是我师尊，这应该是他当年移植万年青木藤时所作的记录。”云潇一边回答，一边继续快速翻着册子，眉头轻轻蹙起，最后将册子放回了原处：

　　“我已经检查了另外四本，使用过万年青木藤的人寥寥无几。除了师尊之外，便只剩下掌门师兄和灵虚子了，并无什么特别。”

　　怀渊掌门？九歌心里一动。虽说掌门使用门派至高秘宝并不稀奇，但他会因为什么原因使用呢？毕竟若是灵虚子想要支取青木藤做研究，根本不需要通过掌门。

　　“师尊，哪本记录了掌门使用青木藤的情况？我想再看看。”九歌问道。

　　云潇神识一动，将其中一本传到了九歌手里。九歌打开一看，册子的最后确实署名怀渊，他又翻到前面的内容，上面记录着当时青木藤生长的情况，存活的株数，再往后，便是写着……

　　诶？九歌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，云潇注意到九歌的视线，也凑过来一看：

　　只见那行字赫然写着：“怀渊取用万年青木藤，转交于云潇真人。”

　　“师尊？”九歌疑惑地看向他。

　　云潇看着自己的名字，识海中尘封的记忆，突然像拍打在礁石上的千层巨浪般激荡开来。

　　他微微眯起眼。那是约莫七十年前，那时他金丹大圆满，正准备闭关冲击元婴，对宗门事务已然力不从心。那时，小师弟他……

　　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云潇垂下眼眸，声音低哑，“当年，我偶然听到小师弟和安阳的争吵。我并未现身，只是心中担忧小师弟会因此道心受挫。那次争吵后又过了几日，小师弟来找我，讨要那本《周天吐纳心法》。”

　　“是师尊先前给我的那本？”九歌立刻问道。

　　云潇点点头，继续道：“但我那时手里并没有。小师弟于是又向我要了青冥长寿丹。他说自己突破金丹已经失败了一次，折损了部分寿元，现下时间恐怕不够了。若能有青冥长寿丹，准备下一次突破的时间便会宽裕许多。我看他不轻易放弃，心中自然欣慰，又正巧我刚从通天阁拍卖会上拍到了一株天山雪参，便满口答应了下来。”

　　九歌听了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，只是幽幽地问了一句：“炼制青冥长寿丹，应该不需要万年青木藤吧？”

　　云潇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只是我刚炼好丹药，掌门师兄便发布了加急的门派悬赏，求的正是青冥长寿丹。我心中生疑，便去洞府寻他，谁知……”

　　九歌心里一动，又问道：“掌门怎么了？”

　　云潇声音沉了下来：“那时掌门师兄闭关了很久，我见到他时，才发现他身体虚弱，道基竟有亏损之象。我本以为是他自己需要延寿丹，但他却说，自他闭关以来，灵虚师弟为了帮他调养，四处寻草炼丹，损耗了寿元。师兄恳求我，能否将那枚青冥长寿丹让给灵虚子。”

　　似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，云潇那双总是清冷的眼里，少见地浮起一丝不忍。

　　“掌门师兄有求于我，再上又是为了灵虚师弟，我怎能袖手旁观？更何况青冥长寿丹虽然是五品延寿丹，却也并非罕见。我便将青冥长寿丹给了师兄。那时想着，小师弟毕竟年纪尚轻，突破金丹不过才失败了一次，大约没那么急迫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您为了补偿小师叔，便向掌门求了这株万年青木藤送给他？”九歌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
　　云潇点头，眼神有些空洞：“不错。我当时想着，万年青木藤同样有益寿的功效，且品级更高，算作补偿再好不过。小师弟当时也收下了……在这之后，我便闭关冲击元婴。等我出关那日，便察觉到他也已然结丹。我本打算去贺喜，紧接着便传来了他炸鼎而亡的消息……”

　　密室内陷入了沉默，只有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。

　　这件事听起来有些不对劲……

　　自己之前就怀疑过，堂堂青峰宗金丹期修士，为何会轻易炸鼎？

　　即便是最普通的炼气散修，也很少会在炼丹上犯这种错误。

　　万年青木藤……九阳长生丹……

　　突然，九歌脑中灵光一闪。

　　“……师尊。”他颤抖地说道，“……万年青木藤若要炼成延寿丹，是不是……最好炼成九阳长生丹？”

　　云潇瞳孔一震，但很快平息下来：“万年青木藤是六级灵草，确实可以炼九阳长生丹。但若用来代替天山雪参去炼青冥长寿丹，也没什么问题。炼制九阳长生丹绝非易事，炼丹水平、配套的凤燧长明芝和天山雪参，以及六品丹炉，缺一不可。我不认为小师弟当时有这个条件。”

　　“但是，师尊。如果，我是说如果……”九歌死死盯着他，“小师叔觉得，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株六级灵草，不甘心暴殄天物，他会不会……生出想要强行炼制六级丹药的念头？”

　　云潇没有反驳，只是表情有些困惑。

　　“对师尊而言，或许是有什么便用什么。但一个连结丹都艰难的修士，突然得到了这等高阶仙草，想要榨干它全部的功效，也并不稀奇吧？”九歌的声音变得干冷，“可是，一个筑基期修士怎么可能炼得出六级延寿丹？那些高级灵草，他去哪里弄？就算他不知从哪弄到了残方，他又要凭什么去收集这些珍宝？更不要说六品丹炉了！”

　　云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
　　“但是，想要发挥这棵仙草全部威力的念头，却在心里生了根。想要有能力配齐这些东西，仅仅是筑基乃至金丹是不够的。这时……如果有人告诉他，可以帮他获得更大的力量，他会不会心动呢？”

　　云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他意识坠入识海最深处，回到了七十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
　　当时他站在小师弟洞府的废墟前，狂风之中，他分明闻到了一股细微的气息。

　　那是一股粘稠、焦苦、混杂着雨水的腥气……

　　云潇猛地睁开双眼！

　　是了。澄虚贯和安阳君洞府残存的魔气，之所以让他觉得似曾相识，就是因为那魔气中，混杂着一股废丹与雨水的气息。

　　这与他当年在小师弟洞府废墟前闻到的味道，如出一辙！

　　只是当时，他没有感觉到魔气。

　　所有的线索串联，终于在他识海里形成一个死结。

　　他抬起眼眸，正对上九歌的目光。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，隐隐闪着水光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。

　　看着眼前这个仅仅陪伴了自己数十年，却早已让他无法舍弃的徒弟，云潇长叹了一声：

　　“……我此前，竟然从未怀疑过。”
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：

　　“如今我终于想起来了……澄虚贯和安阳君洞府的魔气中，混入了一股奇特的气味。这股气味，我只在……”

　　他闭了闭眼，终于坦然迎向真相：“……我只在我那小师弟的洞府废墟前，闻到过。”

　　云潇扯出一抹苦笑：“……正如你所说，如果这么多证据在前，我还因为私心不愿承认，那我也就不配做你的师尊了。”

　　听到这句话，九歌强撑着的身躯一松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上前，紧紧抱住了云潇。

　　云潇一惊，很快又放松了下来。他也缓缓抬起手，回抱住怀里的少年。

　　修长的手指轻轻拍着九歌的后背，一如往常。

　　“……师尊，谢谢你。”

　　九歌把脸埋在云潇雪白的衣襟里，哽咽着吐出这几个字后，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只任由脸上的水痕在白衣上晕开，又一点点变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