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命无相镜【修真】》冷月临波

21、局外之人 洞府天

　　洞府天井的太阳从边缘爬到了正中心，又从正中心爬到了边缘。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。

　　云潇长长吐出了一口气，收起了周遭流转的灵光。

　　自从清晨九歌赌气回房后，云潇先是在灵田照顾自己种的灵草，然后便一直在瀑布旁的寒冰台打坐修炼。

　　平日里一向很快便能入定的他，今日却始终难以平心静气。

　　他反复思忖着——在澄虚贯这件事上，自己到底能否找到一个继续追查下去的万全之法？

　　云潇闭上眼睛，心中的思绪却像药圃里的野草一样，怎么剪也剪不完。

　　*

　　直到天井最后一丝亮光消失之时，他才下定决心，从练功台上走了下来。

　　夜风吹动竹房旁的枝叶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与瀑布击打石壁的回声交织在一起，仿佛谁在低声地呜咽着。

　　云潇站在门前。早上被九歌用力拉上的推门，此刻却自然地弹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
　　他正准备敲门，手却在半空停住了。

　　那呜咽声并不是来自门外的瀑布，而是来自门内的卧室中。

　　声音很轻很细，像是闷在什么东西里面。若不是云潇修为已臻元婴，耳力极佳，他也未必能听见。

　　云潇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，过了很久，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门内的声音几乎立刻就停住了。

　　他这才抬手，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，低声问道：“九歌，歇下了吗？”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门内才传来闷闷的回应：“还没……前辈，请进。”

　　闻言，云潇推门而入。

　　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，光线并不明亮。

　　九歌坐在桌旁，脸显然被胡乱擦过，眼皮微肿，脸颊上仍然有两道未干的水痕。

　　他笔直地坐着，情绪较之早晨失控时已经平静了不少。

　　云潇没有盯着九歌的脸多看，只是径直在对面坐下了。

　　他稍微停顿了一下，才开口问道：“身体感觉如何了？”

　　语气和平时并无什么不同，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，依旧清冷克制。

　　“多谢前辈关心，我好多了。”九歌飞快地答道。

　　他的声音还是哑得不成样子。快速答完后，九歌便将手攥紧撑在腿上，目光直直盯着青石地板，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。

　　云潇却没有在意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沉默片刻才说道：“我已给掌门师兄发了传音符，和他说了方沅的事。”

　　九歌自嘲地笑了笑，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
　　“掌门师兄很重视此事，”云潇继续说道，“明日我们会在宗门大殿议事，商谈加强宗门大阵、抵御魔道袭击的对策。”

　　九歌神情未变，只是继续漫不经心地看着地板，仍旧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。

　　云潇看着摇曳的烛火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同掌门师兄说了……你也来。”

　　九歌猛地抬头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低声应了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云潇顿了顿，接着说道：“此事，我暂时决定不通知其他门派……包括丁掌门。掌门师兄也同意了这个决定。方沅之事尚有许多疑点，还需继续调查。”

　　九歌闻言霍然起身，郑重地鞠了一躬：“多谢前辈。”

　　云潇转向他，望着他晦暗眼底突然升起的烛光，继续轻声说道：

　　“我知道……澄虚贯一事，名义上仍算通天阁内部之事。于情于理，青峰宗确实没有插手的理由。”

　　那一点烛火，几乎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便熄灭了。

　　云潇却话锋一转：“但是，我认为青峰宗不能因此置身事外……至少，现在不能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毕竟青峰宗，还有宗内至宝——万年青木藤，极有可能是那魔修下一个目标。”

　　九歌低着头，目光落在自己来回挪动的靴尖上，有些心不在焉。

　　“可是未来如果那魔修找到了其他替代品，”九歌低声道，“或者别的什么理由，对万年青木藤失去了兴趣，不再来青峰宗了……那大概，前辈也就没有继续查下去的理由了吧。”

　　云潇听完，没有立刻回应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道：“你长大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望着窗棂上摇晃的烛影，声音变得更加低沉：“这种可能，确实并非不存在。”

　　屋内再次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爆裂声。

　　片刻后，云潇才再次开口。他的语气不再像先前那样云淡风轻，反而变得格外凝重起来：“我今日仔细思考了你的事……”

　　他看着九歌空洞的眸子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我想过了……就算青峰宗最终也放弃了……我也不会放弃的。”

　　九歌猛地抬起头，惊讶地看着他，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，也随着夜风晃动起来。

　　“澄虚贯的事，是我当初追查魔气不力所致。”云潇继续说道。

　　话一出口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。

　　“我当初之所以会一路追踪那道魔气……”他声音低沉地说道，“是因为我觉得……那气息，有些熟悉。”

　　他说到这里，便戛然而止。再看向九歌时，才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。

　　云潇微微移开视线，语气重新归于平静：“我想帮你。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。”

　　“我觉得，”他说，“这是正道修士该做的事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九歌微微一怔。

　　他盯着桌子上那盏烛灯，沉默了许久，声音喑哑地说道：“……前辈，早上的事——对不起，我不该那样说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忽然推开椅子，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，对着云潇，重重磕了一个响头。

　　他仰起脸，眼睛完全红了，声音被涌动的情绪撕扯得支离破碎，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地决绝：

　　“若前辈愿意帮我复仇——我崔九歌今生今世，愿意以一切偿还。”

　　云潇伸手，将他轻柔地扶了起来：“你有这份心，便好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：“但现在最要紧的，是把你的身体养好。坐着说话吧。”

　　九歌应了一声，又作了一揖，这才重新落座。

　　云潇见他坐下了，才继续说道：“既然话已说开，你也可安心些。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，回宗门见掌门师兄。到时，你把方沅的事向他细细说来。”

　　九歌点了点头：“一定。多谢前辈。”

　　云潇点了点头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早些休息吧，其余的，不必再想。”

　　九歌又应了一声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　　云潇起身，准备离开。

　　九歌仍呆呆地伏在桌前，烛火勾勒着他的侧脸，光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，将他单薄的背影困在屋内巨大的影子之中。

　　云潇看着那团影子，迟疑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：

　　“……以后的事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
　　九歌没有立刻回答。

　　“通天阁，”云潇继续道，“还准备回去吗？毕竟你名义上，仍是通天阁的内门弟子。”

　　九歌垂下眼帘，声音很轻：“天大地大，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。”

　　“只是通天阁……”他说到这，一时语塞，顿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，“若前辈觉得为难……等复仇之后，再将我送回去即可。我自己会和通天阁说清楚的。”

　　云潇听完，没有多言。他只淡淡嘱咐了一句：“好好休息。”

　　说完，便转身跨出门槛，轻轻地带上了门。

　　云潇的脚步渐渐远去，最终消逝在廊下的夜风中。

　　九歌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，也没有收回视线。

　　桌上的烛灯剧烈地晃了一下，随后又勉强立了起来。

　　九歌缓缓低下头，任由那团巨大的影子将他的轮廓一点点吞没。

　　只留下手指沿着桌子边缘的光线慢慢滑动，直到完全垂落到空气中。

　　他终究什么也没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