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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绝处逢生 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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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。
一片漆黑。
忽然,一点火星在黑暗中炸开,迅速蔓延,烧成一片。
火势越烧越烈,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灰味。
九歌觉得身体好热,肺部灼痛,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粗重,仿佛胸腔被人反复挤压。
眼球连着头颅一起胀痛,像是皮肉与筋骨被硬生生往外扯。他甚至恍惚地觉得——若是把眼珠剜出来,或许还能好受一些,至少不会再这样持续地疼。
火焰越烧越盛。
在一片刺目的火光中,视野里终于出现了别的景象。
先是爹和娘。
他们依偎在一起,神情平静,是九歌记忆里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那份温馨,让他心口一暖。九歌朝他们走去,想喊他们,想告诉他们自己很想家,很想回去澄虚贯。
可他一靠近,爹娘便一点点向后退去。
他走一步,他们退一步。
九歌愣住了,下意识加快脚步,朝他们跑去。
下一瞬间,两人却同时消失了。
火焰迅速翻涌上来,将他的视野吞没。
九歌猛地抬头,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方沅站在火中,浑身爬满暗红色的血纹,目光冰冷而空洞。他抬起手,毫不迟疑地朝九歌挥了下来。
九歌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。
红色骤然褪去,眼前重新陷入黑暗,只是这一次,黑暗中多了一点点真实的触感。
先是冷。
准确地来说,是一种忽冷忽热的折磨。
上一刻像岩浆灌入血液,下一刻又冰冷刺骨,四肢发麻,仿佛血液流速变慢,经脉也被冻住了。
紧接着,是胸腔里迟钝而艰难的起伏。
灼热的呼吸感与经脉中残留的冰凉药力彼此冲撞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细微而清晰的刺痛。
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他想睁眼,眼皮却好像被钉住了,怎么也睁不开。
头痛欲裂,四肢沉重,整个人像是被泡在黏稠的液体里,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双手。
那手触感冰凉,却并不刺骨。
温热的湿布轻轻覆上皮肤,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身上的汗水与黏腻,把那些令人作呕的感觉慢慢抹去。
九歌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身体仍在疼,却已经不再是那种黏在热板上的难受。
那双手沾了些药膏,力道极轻,将药力在背上缓缓推开。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伴随着那好闻的药香,九歌恍惚间觉得,自己又回到了澄虚贯的夏夜,躺在凉席上,被山风轻轻拂过身体。
连疼痛,都随之轻了一些。
伴随着这股熟悉的药香,九歌的意识再次下沉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九歌的眼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。
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,隔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分出轮廓。屋内的桌子上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柔和而稳定,没有半点摇晃。
他躺在床上,身下是干净的褥子。空气中混杂着几种灵药的气味,满屋子都带着淡淡的药香。
九歌这才看清,桌子上面还整齐码着数个丹瓶,和几张未用的符纸。瓶口皆有开启过的痕迹,封蜡被重新封好,排列得很整齐。
桌子上还有一个茶壶,冒着氤氲的白气,旁侧的杯中盛着半杯茶水。
而在桌子右侧的练功台上,云潇正盘膝而坐。雪白的衣袍垂落在身侧,衣角纹丝不动。
灵气在他周身缓慢流转,几乎察觉不到波动,却笼罩了整间屋子。
九歌目光往上移去。
四目相对时,九歌心里轻轻一动。云潇也在看着他,神情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那一瞬间,屋内的灵气悄无声息地散去了。
九歌张了张嘴,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,只能勉强倒抽了一口气。
云潇倾身取过桌上的杯子,走到床前坐下。
他把水杯递给了九歌,然后问了句: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杯壁温热,水不烫,正好入口。九歌费力抬手,接过来,清水顺着喉咙咽下去,胸腔里那股闷滞的灼痛才稍稍退开一些。
“还行。”九歌勉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。
云潇点了点头,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:“你已经昏迷了四天四夜。丹毒过重,经脉一度停滞,又受了不轻的内伤。外伤虽不致命,但擦伤太多,失血也快。”
“再晚一些,”他顿了顿,“气机断绝,便很难救回来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九歌的身体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他这才感到有些后怕——自己真的从阎王手里捡回了一命。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。
火光映在云潇的侧脸上,明暗交错,一时间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可九歌看着他,却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不同。
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,比往常停留时间更久。烛火摇曳,影子在他眼底一晃而过,像是有什么心绪涌出,又很快被压了回去。
是心疼吗?
还是……侥幸?
云潇很快移开视线,语气恢复了原本的平稳:“你先别多想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把这口气养回来。”
九歌点了点头,迟疑了一会,还是低声说道:
“前辈,我那天......遇到方沅了。”
“哦?”
“那天前辈去拍卖会后。我去了流曜集市,想买些用得上的丹药。结果走着走着迷了路,在郊外……遇到了他。”
说到这里,九歌猛地抬起头,声音不自觉地急促起来。
“方沅的状态很不对。看到我就直接出手,脸上也有红纹,和之前杀我爹娘的魔物一模一样。”
他咬了咬牙,“他肯定是被魔物利用了。”
云潇没有立刻回应,像是在心里默默思考。
“对了,”九歌低声补充道,“他的袖子破了一块。”
“哦?”云潇目光一凝,“那看来,潜入三清城藏经阁的,就是他了。”
九歌艰难地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:“我怎么喊他,他都没有反应。我只能回击,可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哽咽:
“我太弱了……根本打不过他。他的修为涨得很快,完全不像以前的方沅。”
“怎么个不同寻常法?”云潇问。
“他以前连吐纳都不熟练。”九歌深吸了一口气,“可那天……他的修为明显在我之上。我感觉,至少已经是筑基期了。”
云潇的神情微微一敛。
“你当时是怎么躲过的?”
“我在集市买了一些战斗用的丹药,再加上前辈之前给我的那些。”九歌说道,“我当时顾不上丹毒了,只能全吞了。但是因为来不及调息,我还是打不过他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后来我想逃,可偏偏又迷了路。就在那时,那面镜子亮了。”
云潇微微一点头:“《神器志》说过,心中有疑,情绪共振,即可启动。”
“是。”九歌点头,“可镜子指的方向……正是他来的方向。”
云潇眉梢轻轻动了一下,却没有打断九歌。
“他又打了我一掌。”九歌继续说道,“我下意识躲了一下,但还是被他震翻在地。那时候脑子是空的,只是本能地……打出了五行掌。”
“然后我爬了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低而稳,“我用尽力气,运转飞遁术,朝着镜子指的方向跑——也就是方沅来的方向。”
“我知道那很危险。”九歌抬眼看了云潇一下,又很快移开,“但当时真的也没有别的办法了,只想着不能死在那里。”
他说到这里,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。
“方沅大概没想到我会反向逃跑。”九歌继续道,“我冲得很快,一下子就冲出去很远。他那一掌打空了,又被我反过来打了一掌……他被冲倒之后,我趁机跑了过去。然后他好像就停住了。”
“这之后,方沅就再没追过来。”
九歌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那样……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”
屋内陷入了沉默。
云潇看着他,忽然说道:“你当时能做出这个判断,很冷静。”
九歌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不是判断。”
他想了想,才说道:“我只是想着一定要活下来。之前前辈救我......镜子就应验过。所以我想,这镜子应该没有骗我。”
云潇没有再说话。
他从桌上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,递到九歌手里。
“清心丹。”他说,“我之前已经替你处理过丹毒,这一味不会冲突。服下之后,神识会安稳一些,噩梦也会少些。”
九歌接过药瓶,手指不由得攥紧了冰凉的药瓶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云潇抬手,将那柄玄天剑放到床侧。剑鞘泛着暗金色的光,气息内敛,却自带锋芒。
“先拿着。”他说,“等你气息稳定再试。今晚先好好休息吧。”
九歌看到那柄剑,想起了镜子中的预言,自己魔气缠身,双手沾血,那画面竟然和梦魇里方沅伸向自己的魔爪重叠在了一起,而剑尖所指的,正是前辈嘴角淌下的一丝鲜血的模样。
他猛地攥紧了被角,紧紧闭上眼,将这不祥的联想死死压了回去。
没事的,没事的。
前辈说过,因果未必如镜中所示。自己也早已经下定决心要报答前辈了,绝不会再攻击他。
这时,云潇已起身离开床沿。随着衣料摩挲的声音渐远,九歌才微微松了口气,将那恐怖的画面压回心底。
他又悄悄睁开眼,看到云潇已经回到练功台上坐下,只是这一次,方向正对着床榻的一角。
九歌抬头怔怔看向练功台上的云潇,以及他盘放在丹田处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。
原来,梦中那双手的主人,真的是前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