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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无望的未来 云潇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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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潇站在九歌身后,低声问道:
“这不是你师弟,也不是澄虚贯的人,对吗?”
昏暗的日光,将那具陌生女尸残破的阴影拉得极长。夕阳最后一点残红从山脊后方溢出来,晕出一片血色,像是未曾燃尽的篝火。
九歌一时心乱如麻。这具尸体上穿着的深绿色道袍,根本不是他们澄虚贯的制式。更何况,这具尸骨的肩宽和身形,都与方沅毫不相似——这分明是个女子的骨架。
他半句话也说不出,只在那样压迫的气味与光影之下,很小心地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不是。”
云潇这才缓缓地往前走,袖袍一拂,将其他两处墓穴也震开。
九歌只是瞥了一眼,便猛地转过头去。强撑在眼眶里的眼泪,终究还是没能忍住。那两座墓穴里躺着的,确实是他的爹娘紫阳仙子与张佑生。他们依旧好好地穿着澄虚贯的青袍,只是尸身也已腐蚀得不成样子。
云潇见状,没有再勉强他看下去。他眼底的光沉了沉,过了片刻才开口:
“我昨夜说,在山路上对你重新生疑,不是随口所言。”
他目光落回那具女尸上,神识一扫,再次确认过骨骼特征后,才淡淡道:
“当日我赶到澄虚贯时,只来得及为你双亲与……你所谓的‘师弟’收殓。当时山火烧得厉害,我没细看长相,只得匆匆安葬。”
“可那具穿着深绿色道袍的尸身,一看便知是女性的骨架。”
九歌不敢再看坟穴,往后退到稍远的地方。听到这句话,他的脚步微微顿住。
他回想起那一日的情景——烟熏得眼睛生疼,整片山谷都是呛人的焦糊味,他哭得几乎看不见路,只记得云潇从黑暗的无底洞拉出来时,远远望见三座新坟。连走近的勇气都没用,更不用说扒开看看尸骨的真假。
“你当时在丁掌门面前,只说了‘药童’二字。”云潇继续道,“并未提过性别。我不清楚澄虚贯究竟几人,也不知你在宗内的具体身份。既未怀疑,又有通天阁的人接手查案,我若贸然追问,只是越俎代庖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略略一转,落在九歌发白的嘴唇上:
“后来在山道上,你提到‘师弟’二字,我才起疑。掌门师兄又说起澄虚贯叛变的传闻,我就觉得,有必要亲自试探你一下。一来是为了确认疑点,二来……”
他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……也是为你的清白。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时,云潇微微低下头,眼睑处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“后来在青峰宗,你提到澄虚贯只有四人,又说到‘魔物或许会偷衣服’,虽然这种可能性也存在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我当时便觉得,更大的可能,是那具尸体被人掉包了。你仔细看看,这女尸身上的衣服颜色,也与你双亲的青袍有所不同。这不是你们澄虚贯的道袍吧?”
九歌攥紧拳头,勉力点了点头,声音发颤:“所以前辈说,要回澄虚贯确认……其实,就是来……看这坟的?”
“不错。”云潇点头,“现在看来,令尊与令堂的尸身应当无误,唯独那药童的坟冢里,躺着别人。”
他垂眸,看着那张已经腐烂得几乎识别不出五官的面孔,眉心轻蹙:
“方沅的尸体,很可能被人领走了。至于是生是死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:“目前看不出。”
“怎、怎么会……”
九歌耳边像有嗡嗡的声响,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:“不可能是师弟!我亲眼看着……他被那魔修杀死的。”
那一幕仿佛又被拉回眼前——血光一闪,少年连惨叫都没能发出,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可如果坟里这具尸体不是方沅,那……
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:如果……他当日看到的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?
如果方沅,也入了魔道呢?
“不会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,“方沅绝不会是魔修……他怕冷、怕饿、怕疼,又贪吃……他连夜里起夜都要我陪着,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一股溺水般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,眼前天旋地转。他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下去。
“坐下。”云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将他扶到一旁的干土上坐下,“别硬撑。”
九歌顺势坐下,背靠着尚未完全冷透的坟土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照我说的,调息。”云潇站在他身前,声音依旧平静,“刚才吃的清心丹不是白吃的。平复心境,别让自己陷入混乱。”
九歌闭上眼,僵硬地照着他的指示运转功法。然而,那日无底秘洞的黑暗、爹亲死死挡在洞口前的背影、魔物掌风掠过的杀意,纷纷在脑海中交织翻涌……他几乎觉得自己又要彻底失控。
可随着一圈圈木灵气顺着经脉走完一周天,他乱糟糟的思绪竟真被理顺了一些,肩膀也松弛下来。
再睁开眼时,不知什么时候,眼角已有几滴泪无声地落入尘土之中。
云潇安静地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九歌努力吸了口气,胡乱用袖子把眼泪擦干,嗓音微哑:
“……前辈,我没事了。”
“能想明白,就好。”云潇收回目光,袖袍一拂,将所有的坟茔重新封好,“既然此处已再无其他线索,天色已晚,我们便先回青峰宗。”
九歌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头望向天边。
残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下,只剩最后一丝日光从地平线与山脊的缝隙间勉强泄出,很快也被逼近的夜色吞没。
山谷里迅速暗了下来。
风一吹,焦土与腐臭一起涌来,压抑得让人说不出话。
他垂下眼帘,泪水再次顺着睫毛滑落,只能哽咽着应道:“……好。”
出发前,云潇又递给了九歌一瓶药,又是一瓶“遁风丹”。
“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折返,不然耗时太久。你再吃些遁风丹。”
九歌默默吞下药丸,云潇随即取出飞针。
随着御针腾空升起,夜风掠过针锋,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九歌双手扣着针锋边缘,眼睛却一直看着脚下,那一片片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山峦与河流轮廓,正从他的视野中远去。
风吹得他眼睛微微发涩,可原本躁动的心,却意外地沉静了下来。
无论方沅是死是活,是人是魔,他总要亲自去弄个明白。
另一侧,云潇依旧闭目打坐。
九歌悄悄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了视线。飞针疾行,耳边只剩针锋划破夜空的轻鸣。
*
等飞针回落到云潇的洞府时,天已近子时。
月光被浮云遮去了一半,落在院中的石阶上,像薄薄的一层霜。
九歌跟着云潇回到自己的房间时,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。
他刚要行礼告退,一句话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:
“前辈。”
云潇停住脚步,转身看着他。
九歌抿了抿唇,低声道:
“我……还是不信师弟是叛徒。”
他抬眼直视着云潇,眼眶发红,目光却透着一股倔强:
“我亲眼看着他死的。那一掌打下去,他吐了好多血……那绝不可能是假死。”
说到“死”两个字时,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抖,显然是又想起了那具,在他眼前倒下去的身体。
“就算尸体被调包……”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“我也更相信,是魔修拿他的尸身做了手脚,而不是他与魔修早有同谋!”
这一回,他没有再说“前辈不信就算了”,只是把自己的判断说清楚,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在等待云潇的判决。
洞府里很静,只有远处瀑布的水声隐约传来。
云潇凝视他片刻,目光微微一阖。
“你信他,”他道,“那就先按‘他无辜’来查。”
九歌怔住。
云潇接着说下去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却少了先前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:
“眼下证据不足,若贸然把今日之事说出去,只会让通天阁先入为主地认定‘澄虚贯与魔道勾连’。那对你,对方沅,甚至对澄虚贯,都有百害而无一利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略停顿了一下:
“此事暂且秘而不宣。你先在我的洞府内里安心住下,再把你那日所见的所有细节,与我所见的逐一对照梳理一遍。”
“记得越细越好。哪怕是当时魔修来的具体方位,你师弟倒下时的姿势状态,都别漏半分。”
九歌缓缓点头,喉结微微滚动:
“……是。”
“我们明日再去一趟流曜城,”云潇道,“照原计,先查清那面石镜的来历。至于方沅这条线,只能等更多的线索自己浮出水面。”
“澄虚贯遗失的衣袍,魔道对北部灵田的第二次袭击……只有把这些事件全都拼在一起,答案才可能慢慢显形。”
九歌听着,原本紊乱的思绪,竟被这短短的几句话拆解、理顺了。
“你先休息吧。”云潇转身欲走,又似乎想起了什么,“若半夜睡不着,便打坐运功,莫要再胡思乱想。”
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一点,一道极细的木灵气沿着门缝流过去,悄然化开,在屋内结成了一个最简单的安神阵法。
布置妥当后,他才真正转身离去。白袍在石廊的夜色中一闪,随即没入了幽深的竹影之中。
房门轻轻合拢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九歌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,直到双腿有些发麻了,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。
寂静的屋子里,只有窗外的山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九歌闭上眼,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方沅不在那座坟里。
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事实。
“那就说明……还有机会。”他在心底对自己说。
不管师弟是被人挟持、被人利用,还是……真的藏着什么他从未看清的另一面,这一次,他都要亲自去找到答案。
窗外云慢慢移开了一角,月光从缝隙里落进来,洒在地上,也落在少年坚毅的脸庞上。
他抬起头,迎着月光,低声呢喃了一句:
“师弟……不管你是谁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说完,他盘膝坐好,按着云潇教过的吐纳法门,静静运起了功。
呼吸声一点点沉下去,屋子里重归寂静,像一局未完的棋,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