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》狗布李

6、书桌上多了十九朵小花 扉页留字，

　　桃花潭回来那天傍晚，李不言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，翻开《此刻是春天》的扉页。

　　浅绿色封面被台灯照得微微发亮，封底内侧贴着一枚书店的标签，标签上方有一行极小的字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，笔画偏细，尾端微微上扬，收笔处有一点力透纸背的痕迹："下次换一本新的也行。"

　　她把这本书留给他了。下车的时候递过来的时候说："你先看。看完了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段。"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被压平的樱花图案，回答"好"。然后她就抱着小不点转身进了门。朱红色铁门在他面前合拢了。他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那本书。

　　第二天傍晚，他路过花店。"一朵"花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。他骑着电动车经过的时候放慢了速度，但没有停下来。他只是放慢了速度，然后骑了过去。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每天都在"路过"那家店。但他骑出去两条街之后，又绕了回来。

　　电动车停在花店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搬花桶，见他去而复返，手没停："又路过？"

　　"嗯。后天去县城。想买一束。"

　　"后天？你现在就买？"

　　他想了想："买。后天带给她。"

　　"放两天会不会蔫？"

　　"不会。放水里养着。后天带过去正好开开。"

　　老板娘蹲下来拉开冰柜的门，指尖在一排花材上方慢慢划过。她挑了一束白色洋牡丹，花苞比前两天的略小一些，但边缘舒展，每一朵都像被细致的笔尖描过轮廓。她包好递过来的时候，随口说了一句："你知道这个花的花语吗？"

　　"不知道。"

　　"洋牡丹。花语是'受欢迎'。也有人说是'幸福的相遇'。"

　　他顿了一下。幸福的相遇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，然后付了钱，骑着电动车回去了。他把花插在窗台上那个空酸奶瓶里，调整了一下角度，让花头朝外。然后他拍了张照片，没有发给任何人，存进相册，在相册下方打了一行备注："正月初十，望乐晞书桌上第二束花。"

　　第二天他没有去花店，第三天也没有。他每天给那束洋牡丹换水，看着它在窗台上慢慢舒展开花瓣。正月初十二的傍晚他抱着那束花骑电动车去了她家楼下。他没有提前告诉她，只是把电动车停在那棵柿子树旁边，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——路灯下的他抱着花站在朱红铁门前的台阶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发出去之后他等着。过了大约三分钟，门开了。

　　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开衫，头发扎着丸子头，站在门里看见他抱着花站在路灯下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低头落在那束洋牡丹上，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。凉凉的。

　　"你路过花店了？"她问。

　　"路过。绕了两条街。"

　　她没说话，低头看了看花，又抬头看了看他："你吃饭了吗？"

　　"没。"

　　"那进来吧。我妈做了红烧排骨，还多。"

　　那顿饭是在她家客厅吃的，和上次一样一桌子菜，但亲戚少了一大半。望母在厨房里忙活，偶尔探出头来招呼他多吃，望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，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客厅里那两个正在吃饭的年轻人。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话，只是偶尔她夹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，偶尔他给她添一杯茶。小不点趴在他们脚边，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板。

　　吃完饭之后她送他到门口。他把电动车从柿子树的阴影里推出来，回头的时候她正抱着那束洋牡丹站在门框里面，小不点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。门灯昏黄，把她的轮廓和怀里的花一起照得柔柔的。

　　"后天我回杭城了。"他说。

　　她点了点头："那后天我送你去巷口。"

　　他说："不用。我路过花店的时候再买一束花，带到杭城去养着。"

　　"养在哪？"

　　"窗台上。跟你书桌上的花一样，每天换水。等它谢了就压成干花。"

　　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束洋牡丹。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来看他："那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。"他跨上电动车的时候她还站在门框里面，他骑出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还站在那里，门灯把她怀里那束洋牡丹照成暖白色。

　　他骑出巷口之后，脑海里还留着她站在门框里抱着花的那个画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屏幕上是她刚才发来的消息："书看完了记得还我。换一本新的也行。"那是她今晚一直在等的那句话，从他走进她家门开始，她就在等他主动把这句话说出口。她等到了。

　　正月初十三那天上午，他收到一张照片。她书桌的角落。白瓷瓶和玻璃杯挤在一起——洋牡丹和她之前收到的洋桔梗并排插在同一个大口杯里，两束白花挤在一起，浅绿和纯白交错着，没有明显的分界，像一幅正在被慢慢画满的画。配文："现在它们是一家了。之前那束还开着，新来的已经住进去了。"

　　他放大看了看，然后又收到了一张照片。这次是笔记本的一页，翻开在最新一页，上面画着一排小花。每一朵都不一样，有的花瓣多，有的花瓣少，有的大有的小。从初五那天开始一页一页排下来，一共十九朵。他数了两遍，然后往下滑，看到她最后补了一句："你回杭城之前，还能再送一束。凑个整数。二十朵。"

　　初十四那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出了门，骑车去了一趟"一朵"。老板娘开门的时候灯还没全亮，他站在门口搓了搓冻红的耳朵，说："今天要一束能养很久的。"老板娘从冰柜里抽出一束勿忘我，紫色的花穗边缘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。他接过花赶到桐花巷的时候她正在门口等他，小不点蹲在她脚边，看她接过那束勿忘我。她低头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说了一句："这次的花不一样。"他说："嗯。老板娘说干了也能放很久。"

　　她点了点头，转身进去了。大约过了一分钟，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浅绿色封面的《此刻是春天》。她递过来的时候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浅灰色的书签，露出半截边缘，他接过去顺手翻开看了一眼——书签是手工裁剪的，边缘有一点点毛糙，上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："冬天走得很慢。但春天会来的。"他合上书放进外套内侧口袋，然后跨上电动车，拧动车把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："书我会看完的。然后还你。""那你回来的时候再给我带一束花。""带什么？""你到了杭城就知道了。等你看到什么花的时候。那束就是下次要带给我的花。"

　　他骑着电动车驶出桐花巷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他外套的衣摆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把那个约定收好了。窗台上多了一本浅绿色封面的书，书页之间夹着一片手工裁剪的书签，上面写着一行字。那朵最早被他夹进书页里的洋桔梗花瓣正在慢慢地、安静地变成一枚薄薄的、需要被小心触碰的干花——她在等他带着下一束花从杭城回来，等他看到了什么花，就带什么花回来。而那本笔记本上已经画了十九朵。还差一朵，就凑满一个整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