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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花替他们说了一整个春天 回杭城,窗 ...

  •   正月十四那天下午,李不言坐上了回杭城的高铁。

      那本浅绿色封面的《此刻是春天》被他放在膝盖上,翻开在第三十七页——她划了线的那一页。铅笔线很轻,像一只犹豫过的手在纸面上缓缓划过又收了回去。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灰瓦白墙慢慢变成了郊区低矮的厂房,再从厂房变成城市边缘连片的住宅楼。他将书合上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那枚浅灰色的书签还夹在他读过的那一页。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书脊,感觉到纸张边缘微微凸起的轮廓。

      到了出租屋之后他把行李箱打开,衣服挂好,窗台擦了一遍。窗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,被他抹掉之后空得发亮。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,给望乐晞发了条消息:"到了。窗台空了。""那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一束花把它填上。""填什么花?""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。看到什么就是什么。"

     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,李不言从便利店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速冻汤圆。

     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:"一个人吃?"他说:"嗯。"收银员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袋汤圆——芝麻馅的,最普通的那种,包装袋上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团圆画面。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,拎着那袋汤圆回到出租屋,打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水。水烧开的时候他想了一下,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——冒着白气的锅,还没下锅的汤圆整齐地码在盘子里。发给她的时候配了一行字:"正月十五。你吃了吗?"

      隔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张照片。她那边是白瓷碗,碗里浮着几只圆滚滚的汤圆,汤面飘着几粒桂花,碗沿搁着一只瓷勺。她的汤圆看起来比他的精致——碗是白的,汤是清的,桂花金黄,是自家煮的那种。配文:"我妈煮的。芝麻馅。"他放大照片看了看她的碗沿——瓷勺搁在碗边上,没有动过的痕迹,像刚拍完就放下了。他又看了看自己锅里正在翻滚的汤圆,拍了第二张照片发过去:"还没下锅。刚放进去。"她回了一句:"那你等水开了再放。别煮太久,浮起来就熟了。"

      她把"怎么煮汤圆"的步骤说了一遍。他当然会煮,过年买回来的速冻汤圆包装背面有说明。但他看着她发来的那行字,低头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,盯着锅里的水等它烧开。水开了之后他把汤圆一个一个放进去,看着那些白团子在沸水里慢慢浮起来,一个一个地翻过身露出白嫩圆润的背面,又沉下去又浮起来。他拍了一张浮起来之后的照片发给她:"浮了。"她回了一个月亮表情。

      他盛好汤圆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她又发了一张照片。碗里的汤圆已经被咬了一口,露出黑色的芝麻馅,从白嫩的皮子里淌出来一小股。她大概是在他煮汤圆的间隙里吃了那一口,然后把咬了一口的汤圆拍了张照发过来,像在跟他同步进行同一件事。他盯着那张咬了一口的汤圆看了一会儿——她咬过的缺口是半圆的,边缘整齐,能看到皮子被咬开之后微微往回缩了一点点。他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圆,芝麻馅从舌尖上漫开,甜的、热的,带着糯米皮子特有的软糯。然后他回了一句:"我的也是芝麻馅。"

      她没有再回月亮,也没有回文字。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来一段两秒的语音。他点开听——先是一声很轻的笑,像含了一口汤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什么逗到了似的,然后是她含糊不清的一句话:"那扯平了。"只有两个字加一个结束的尾音。她把语音发出去之后就继续吃她的汤圆了。他也在吃他的。隔着两座城市,同一种馅料在各自的碗里被慢慢吃完。

     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给她发消息。他洗完碗把锅放回灶台上,回到书桌前坐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手机相册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——一张她的碗,一张他的锅。碗是白瓷的,锅是不锈钢的;她的碗沿搁着瓷勺,他的锅沿架着漏勺。两个不同材质、不同形状的容器盛着同一种东西,被同一个夜晚的光线照着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退出相册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月亮还没圆,但正在往圆的方向走。

      正月十六那天午休,李不言在公司附近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花店。门面夹在奶茶店和水果摊之间,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,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靠近门口的位置插着一小把雏菊,花头不大,白色的,挤在一只铁皮桶里。他蹲下来看了看,那束雏菊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蔫,花瓣边缘卷了一点点。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花店,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枝雏菊——和他在桃花潭那天送她的那把一样白。

     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枝雏菊插在了桌上的水杯里。透明的玻璃杯,清水浸到花枝底部的切面,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头朝外。然后拍了张照发给她,配了一行字:"办公室楼下只有雏菊。"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:"那就雏菊。你那边也有花了。"他重新解锁屏幕看了看那张照片——一枝雏菊站在玻璃杯里,办公室的日光灯把它照得有些发白,但它站在那里,像一枚正在缓慢生效的印章,在他杭城的窗台上盖下了第一个标记。

      正月十七那天晚上,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。来自"一朵"花店老板娘。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:"是我。"他通过了。老板娘没发文字,发了一张照片——望乐晞的书桌。那束勿忘我还插在瓶里,紫色的花穗在暖黄的台灯下泛着银白色的绒毛。照片角落能看到笔记本上那排已经画到第二十朵的小花,和她新买的白色洋桔梗。一束白色的洋桔梗,插在书桌上的新花瓶里。然后老板娘又发了一条消息:"姑娘今天来店里了。让我帮她挑一束花,说想放书桌上。挑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。我问她送谁,她说送朋友。付完钱走了。"

      李不言看了很久那条消息。"她说送朋友。"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花了一段时间接受这个信号:她正在用他的方式对待他了。

      正月十八那天晚上,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。白色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,上面画了一朵新的小花——粉白色的花瓣,五片,和之前所有的形状都不一样。旁边多了一行字,笔迹和之前不太一样,更轻一些:"第一种。从洋桔梗开始的。"后面跟了一个箭头,指向旁边空白的位置,像是预留了空间要写点什么但还没想好怎么写。他没有回复那张照片,但他把照片存了下来。

      当天晚上下班之后他又在楼下那家花店买了一枝雏菊。插进窗台那个玻璃杯里,和之前那一枝并排。两朵花挤在一个杯口,白色的花头靠着白色的花头,像一座正在慢慢成型的微缩花园。他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给她,存进了相册,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:"杭城窗台。第一朵和第二朵。"

      正月十九那晚他坐在书桌前翻开《此刻是春天》,找到了第四十七页。她划线的痕迹在那一页格外密集,几乎每一行都有铅笔轻轻扫过的印迹。他读完了那几页,合上书关上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打开手机把那页折角拍了张照发给她,配了一行字:"我读完了。最喜欢第四十七页那段。"隔了很久她回了一句:"第四十七页是我划线最多的一页。"

      "那一段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河边等了很久,然后他才发现他要等的那个人其实站在他身后,也在等。"他打完这行字之后又看了一遍,觉得自己好像在说别的。他摁了发送之后等着对话框上方,一直亮着。最后她回了一句:"那你等的那个人,她站得远不远?"

      他坐在窗台前面,窗台上的两枝雏菊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。他低头打了几个字:"不远。就是她有点慢。"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。她大概正在屏幕那头读着那几个字,隔了很久,她回了一条语音。他点开,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,带着一点被窝里的温暖和隐约的笑意:"那你再等一小会儿。她正在走。"

      他听完之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,把《此刻是春天》翻到第四十七页,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窗外杭城的春夜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暖,细碎的花苞正在枝头悄悄鼓胀,他的窗台上正立着两朵从同一个地方买来的雏菊。花替他站在那里,替他在还没能见到她的日子里,完成着一个又一个无声的承诺。她也在走。她正在走。他只需要等一小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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