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》狗布李

5、桃花潭的桃花还没开 船过桃溪，

　　船离岸的时候，李不言伸手扶了一下船沿。

　　木船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，等他站稳之后才松开手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望乐晞正弯腰把小不点从帆布袋里抱出来，小黑狗四只爪子悬空蹬了蹬，在她手心里安静下来。她在中间的木板坐下了。他坐在船头，小不点蹲在她膝盖上，竖着耳朵听水声。船尾的老人撑着长篙，篙尖点入水底时激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。溪水是浅绿色的，清澈见底，能看到水底被水流磨圆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。

　　两岸的桃林在船移的过程中缓缓展开又缓缓收拢。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缀满鼓胀的花苞，在溪面上投下细长的倒影，被水流揉成断续的线条又重新拼合。船行得很慢，慢到能清楚听到水底石子被水流推动时相互碰撞的声音。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。风从两岸的桃林间穿过来，拂过水面又拂过她垂在脸侧的碎发，她没有伸手去别，任由那几缕发丝被风带着轻轻晃动，视线落在远处的水面上。

　　"你之前说，在花开之前先来一次。"她开口，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了一点点，"等花开了就知道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。"

　　他侧过身来："嗯。"

　　"那你觉得，花开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？"

　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。船底的水流被剖开成两道波纹，在船尾重新汇合。然后他抬起头来："两岸都是粉色的。船从这里过的时候，花瓣会落在水面上。风一吹就飘到船里来。"她安静地听完了，目光落在水流上，像在把他说的话铺进水面的倒影里，一点一点地摊开、展平、试着重现。她正在接过他递过来的那个画面。她不说话的时候，其实是在认真完成这件事。

　　船靠岸的时候李俊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。他蹲在岸边，手里正剥一个橘子，看到船慢慢靠过来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络，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姐，掰了一半递给他。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
　　"中午想吃什么？"李俊剥完橘子拍了拍手。

　　李不言和望乐晞对视了一眼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李俊站在他们中间，把他们的沉默完整地看完了。他看了两秒，然后说："黄牛肉馆。我来点菜。"

　　黄牛肉馆开在镇子边上，门面不大，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。进门之后扑面而来的是混着花椒、辣椒和牛油的热气，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饭点已经过了，店里只剩两三桌客人，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剔牙，看见他们进来便起身擦了擦手，递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。

　　三个人在一张靠窗的圆桌前坐下。李不言和望乐晞坐在相邻的位置，李俊坐在对面。李俊接过菜单看了一眼，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推到了他们中间："你们先点。"

　　菜单被推到望乐晞面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水煮牛肉、麻辣牛杂、红烧牛腩、干煸牛肉丝、酸汤肥牛、泡椒牛肉——她翻了两页，把菜单推到了李不言面前。他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在"必点招牌"那一栏停了两秒，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李俊，又低下头看了看菜单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　　中间隔着那本塑封菜单，面对面沉默了几秒钟。李俊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完了，他没有笑，只是伸手把菜单从他们中间抽了过去，翻到自己提前看好的那一页，头也不抬地报了一个菜名："一份水煮牛肉、一份酸汤肥牛、一份干煸牛肉丝、一份清炒时蔬、一盆米饭。"他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，然后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。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："你们两个以后出门吃饭得带个会点菜的人。"

　　"那以后出门都带你。"望乐晞说。李俊端着茶杯看了他姐一眼："也不是不行。但我不能每次都当电灯泡。"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低下头喝茶了。望乐晞没有接话，她低头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椅子旁边，抬手理了理被围巾压乱的领口。李不言也端起了茶杯——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喝了同一口水，放下杯子的时间也差不多同步。

　　菜上得很快。水煮牛肉的盆子端上来时表层浮着一层红亮的油，花椒粒在油面上轻轻滚动。酸汤肥牛冒着白气，酸味被热气带起来冲进鼻腔。干煸牛肉丝堆在盘子里，每一根都裹着辣椒碎和芝麻粒。李俊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，低头吃了，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："还行。跟上次味道差不多。"然后他把菜盘朝他们的方向转了一下。望乐晞夹了一小块酸汤肥牛，低头吃完了，然后夹了第二块。李不言夹了一根干煸牛肉丝嚼了嚼，又夹了一根。

　　桌面上没有人说"好吃"或者"不好吃"，菜盘在他们之间被缓缓地转了一圈，每个人都在吃，每个人也都在观察另一个人吃到了什么。李不言后来注意到，她夹菜的时候总是先看一下桌面上哪一道菜被夹得最少，然后才伸筷子。这个习惯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——她夹肉丝的时候，桌上那盘清炒时蔬已经没被动过了。他后来记住了。后来很多次一起吃饭的时候，他都会在她低头看桌面的时候，先把她看着的那道菜夹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，然后她就去夹另一道了。他没有告诉过她他发现了这个规律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李俊放下筷子，起身去接了个电话。桌面上只剩下两个人。白气从汤盆里持续地升腾起来，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她低头喝了一口酸汤，然后放下勺子："刚才点菜的时候，你也不知道点什么。"李不言正在夹一筷水煮牛肉，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："嗯。不认识那些菜。"

　　"你平时在外面吃饭都吃什么？"

　　"快餐。或者外卖。来来回回那几样。"

　　她听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。但她又夹了一块酸汤肥牛，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。动作很轻，像随手递过去的一样。她低头继续喝汤了。他也低头，把碟子里那块肥牛吃了。吃完了之后他也没说谢谢。两个人都没有就这件事发出任何声音，但桌面上的空气好像比刚才暖了一点点。

　　李俊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，桌面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他坐下来没动筷子，只是看了看桌面上被收走的空盘，然后伸手拎起茶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热茶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他喝完一杯之后轻声说了一句："春天要来了。"然后他站起来去结了账。

　　李不言坐在窗边，茶杯里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。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，在桌面上落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。望乐晞坐在那道光里，低头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，然后站起来把围巾重新裹好。小不点从她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，冲他摇了摇尾巴。她说："走吧。回去了。"

　　三个人走出黄牛肉馆的时候，午后的阳光把镇子的街道照得亮堂堂的。路边的桃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，花苞比早上来的时候又鼓了一点点。她走在前面两步的位置，奶白色羽绒服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。李不言跟在后面，看着她走路的姿态——比早上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，肩膀放平了，步子也稳了。像一只已经确认了这片水域温度的水鸟，正在慢慢地、安心地游向更远的地方。

　　李俊走在最前面，深灰色冲锋衣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保持着和他姐之间的距离——刚好能让后面两个人并排走，又不会显得自己离得太远。一个当过兵的人，连撤退都撤退得刚刚好。

　　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时，李不言落后了半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林的方向，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镀成暖金色，那些鼓胀的花苞正在一寸一寸地变饱满。他转过头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伐。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北挪，他决定不等它完全抵达再动身。他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