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助千金折桂后》林星燃

2、02 “你想打谁

　　这是梁澜音没想到的。
　　聪明二字，许久没有人这样评价她了。
　　儿时承欢父母膝下，倒是常常有人夸他父亲得了个聪明伶俐的女儿，后来到了掖庭，聪明二字不再管用，换来的只是嬷嬷更加严厉的打骂苛责。
　　再后来，到街上做买卖养活自己，又需要什么聪明？只需会一门手艺，一张善于处世的嘴，就够了。

　　梁澜音摇头：“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咳，会不明白？”
　　像是为了掩盖什么，林晚棠咳嗽了一声。

　　梁澜音这才发现她有口吃的毛病，说话慢时还不容易察觉，一着急说得快了就明显。
　　但梁澜音没有出声，只是扼袖无言地看着她。

　　或许因言语吃力，林晚棠显然也不愿意费口舌，她指了指身旁矮凳，示意梁澜音坐。
　　“前些日子我上街便留意到你，今日特意到你摊前一看，没想到看见你和那几个纨绔纠缠，你不仅是聪明，我也喜欢你的性子。”
　　她笑吟吟，语气虽缓，却很笃定。
　　“留在我府上吧，在我身边，总会比你在街上卖几幅字画更加滋润，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
　　梁澜音不是听不懂她言下之意，可她实在无心做这种事。
　　豪门望族里少有干净的人，更何况林尚书风流之名传遍京城，梁澜音也略有耳闻。
　　尚书府光是庶出子女便有不下十个，更别说姬妾成群，为了脂粉钗环家主宠爱，定是风波不断。
　　尚书夫人早亡，仅留下林晚棠一个女儿。
　　梁澜音能猜到三分，想来林晚棠因为口吃不大受父亲喜爱，再加上庶出兄弟姐妹颇多，又没有个同胞兄弟，这才着了急。
　　请她到这里来，就是要让她跟在身边出主意的。

　　尚书府富贵，如果进了这里，确实吃穿不愁。
　　但高门险恶，梁澜音无心沾染。
　　她委婉回绝：“小姐高看我了，我自幼父母双亡，连书也没读过几本，更别说为小姐出谋划策，唯有个字画手艺，也是儿时跟随父亲浅浅学来的，再有是生意做久了，难免沾染商贾世俗气，恐怕污了尚书府门楣。”

　　梁澜音刻意将自己贬了又贬，试图让大小姐打消这个念头，岂料大小姐不以为意，深深看了梁澜音一眼，笑意更深：“这么说，你是不愿留下来？”
　　“实在才疏学浅。”
　　大小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两三分，视线在梁澜音脸上游走，定格在某一处。
　　“你以贱籍之身，逍遥自在多年，你的身世恐怕不简单吧。”

　　梁澜音眸光一瞬凌厉，却又强压着自己垂下眼去，“小姐说什么？我听不明白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不明白的？一个罪臣之后，贱籍女子，本该身在掖庭为奴为婢，却为何能在京城长街上招摇过市，逍遥自在？”
　　原来她什么都知道。
　　事到如今，也没有狡辩的必要，真要深究起来，不免连累当年将她从掖庭救出的父亲旧友。

　　不过梁澜音有些不解，抬眼直视林大小姐，语气不再是故作的谦卑：“您为何执意如此？您与我素不相识，何必如此决绝？”
　　林晚棠扬起下巴，看向窗外青松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。
　　良久，她冷笑一声：“我想要的，从来都必须握在手中。”

　　梁澜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　　若自己不肯留下来，必定没有好果子吃。
　　先前她在街上敢以性命威胁那群纨绔，是拿准了他们外厉内荏，可林晚棠不一样，她依仗的是尚书府，处置一个孤女，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。
　　那就答应吧。

　　聪明人说话不绕弯子，这一番试探下来，梁澜音也粗略摸清了林晚棠不爱兜圈子的脾性。
　　于是她略一沉吟，提出要求：“小姐要我入府相助，可以，但我需再等半月，半月后搬入府里，侍奉小姐身侧，可好？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总要和街坊邻居有个交代。”
　　林晚棠很通情理地答应了她。

　　既然都商议好了，林晚棠一挥手，示意心腹送梁澜音出去。
　　梁澜音一只脚迈出门槛时，听见林晚棠在里头悠悠道：“允许你半月后来，可没说半月后再为我做事，你且去吧，若有要你出主意的时候，自会遣人来同你知会一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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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离了尚书府，梁澜音暗自找了酒馆相熟的小厮打探过。
　　林家的情况果真如她推测一般，一摊浑水。

　　林晚棠底下有四个庶出妹妹，两个一母同胞的，一个宠妾生的，还有一个为虎作伥的。
　　这四人倒是同仇敌忾，都憋着一股气要将林晚棠压下去。
　　虽说林晚棠是嫡女，但母亲已逝，能依靠的就只有外祖家的权势。
　　这几年林尚书接连升官，也不太把岳丈一家放在眼里了。
　　林晚棠心急如焚，这才想着要给自己找帮手，相中了会写字会画画、还会对付那些刁蛮二世祖的梁澜音。

　　几日后，林晚棠便叫人送消息到沧月街来。
　　月末，尚书府中要办一场诗会，不光府上的小姐参加，还遍邀了京城名门贵眷。
　　林晚棠着实讨厌这样的场合，不为别的，只因每逢这种时候，自己那几个妹妹定是要想着法子作妖的。
　　林家几个庶女也着实没肚量，但凡人多的地方，都要叫所有人知道林家嫡女比不过庶女，才好扬眉吐气飘然自得。

　　林晚棠从前不屑与她们争，现在年岁渐长，眼看父亲对自己的婚事并不上心，心知有些东西还是得自己来争取一二，不能坐视不理，任由庶妹嚣张。
　　她要在诗会夺得头筹。
　　只有夺得头筹，才能堵住一些人的嘴，才能让一些人看到。

　　传话小厮将消息带到沧月街时，梁澜音正在院中翻晾字画。
　　听完来龙去脉，她沉吟良久。
　　林晚棠是名门闺秀，是尚书府堂堂正正的大小姐，从小名师教导，自然不用担心她的文采比不过那些庶妹。
　　真正能让人高看的，应当是她作为嫡长女的眼界和气度。

　　"告诉姑娘，"梁澜音对小厮道，"诗宴那日，旁人呈诗时请姑娘只管听着，不必急着开口，等所有人的诗都念完了，姑娘再起身，届时……"
　　她提笔在一张素白笺纸上写了什么，折好封入信封。
　　小厮领命而去。

　　且说尚书府那场诗会，京城但凡说得上名号的小娘子，来了七八成。
　　林家水榭中珠帘半卷，香炉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，满座衣香鬓影，好不热闹。
　　按理一家姐妹同台，便是平常斗得再凶，也不肯丢自家脸面，可林家那几位庶出妹妹偏不懂这个道理。

　　三小姐林晚玉头一个起身，捧出一首回文咏菊，正读倒读皆成佳句，赢得满堂彩。
　　二小姐林晚晴随后作了一首七言咏春，辞藻工丽，也不逊色。
　　其余各家小娘子纷纷献诗，有的写景，有的咏物，赞叹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等到众人吟完最后一首，目光便齐刷刷落向始终沉默的林晚棠。
　　“大姐今日怎么不开口？莫不是写写、写不出来？”
　　“大姐该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？今日到场的皆是名门，这也太失礼了！”
　　林晚玉年纪最小，却仗着生母受林尚书宠爱，最是跋扈，说起话来口无遮拦。
　　满座贵眷掩唇而笑。

　　林晚棠坐在主位上由着她们说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　　“诸位妹妹今日所作之诗，我都认真听了，”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慢，一字一顿，却因此格外清晰，“写得都很好，可我只想问一句……”
　　她停了停，目光平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。
　　“可有哪一首，是写给自己看的？”

　　周遭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林晚玉脸上笑意微微一滞。

　　写给别人看的诗，要争奇斗艳，要比高下，要让人喝彩。
　　写给自己看的诗……
　　谁会在人前写给自己看？

　　林晚棠没等人答，接着慢慢说道：“我从小说话就慢，心里有一句，到了嘴边总要磕绊几下，从前觉得这是短处，后来慢慢想通了，说得慢，反倒不容易被人带着走，诗也是一样的道理。"
　　她伸出手，绿筠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中。

　　林晚棠拆开封口，取出一张素白笺纸，展开来，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　　“昨夜秋雨过，芭蕉叶上声。本是寻常事，何必与谁争。”
　　念完，她将笺纸轻轻搁在桌面上，便不再说话了。
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了很长时间。
　　这四句诗太简单了。
　　简单到在座任何一个人都能写出来，简单到仿佛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场争奇斗艳的诗宴上，可偏偏是这样简单的句子，把方才满屋子锦绣辞藻衬得有些……聒噪。

　　林晚玉脸上那抹笑意彻底挂不住了。
　　她方才那首回文诗提前雕琢了好几日，其中埋了三处典故两处双关，自以为天衣无缝，可此刻跟林晚棠这四句一比，忽然像是花团锦簇，美则美矣，却忘了留白。

　　一位坐在末席的侍郎千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，低声对身旁人道：“林大小姐这四句，我竟写不出来。”
　　旁边人问：“为何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写的时候，总想着要写得比旁人好，可她这四句，大约根本没想过要比谁好。”
　　这份心境，又正好切中那一句“何必与谁争”。
　　实在是妙。

　　这话声音不大，却让附近几位夫人听了正着，纷纷颔首。
　　旁边有位翰林夫人坐在上首，手中捏着一串佛珠，缓缓开口：“今儿这诗宴，诗倒有好几首，可真正让人觉得心头一动的，的确凤毛麟角。晚棠啊，你平日里说话慢，我倒觉得是个长处，快有快的聪明，慢有慢的明白。"
　　林晚棠微微垂首，面颊泛红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　　散席之后，林晚玉走出水榭时脸色铁青，林晚晴跟在她身后，低声说了句：“三妹别往心里去，她那诗平平无奇，也就是讨巧罢了。"
　　“讨巧？”林晚玉猛地回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满是咬牙切齿，“讨巧也要有人想得到才行，你说它平平无奇，我问你，你有本事当着满座宾客念出来吗？你敢念吗？”
　　林晚晴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开口。
　　她确实不敢。
　　在那种争妍斗艳的场合，没人敢冒这样的险。
　　她只暗自觉得，大姐好像有些变了，换做往常，林晚棠断然做不出这种心机，也不屑做。

　　诗会散场之后，一只漆匣送到了沧月街。
　　匣内放着金银锞子，两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，还有几匹上好绸缎料子，底下还压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。
　　前来传话的是林晚棠身边的大丫鬟绿筠。
　　“我家大小姐说了，这些是赏你的，还让你早些搬进府里来。”
　　“大小姐可有别的吩咐？”
　　“没了，”绿筠眉眼含笑，“大小姐只满心盼着你进府呢。”

　　梁澜音闻言也轻笑起来。
　　她送走绿筠，独自坐在床边，望着眼前这只珠宝匣子，暗自思量着一桩心事。
　　自从离开掖庭这些年，她从来不敢妄想翻身。
　　贱籍身份素来极难摆脱，就连后世子孙都会跟着受人轻视，抬不起头来。
　　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般模样了，能在街头摆个小摊谋生，挣得一口温饱，便已是胜过天命。
　　可如今不同。
　　倘若她能借着林晚棠的势力彻底摆脱贱籍，这才算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。

　　天色蒙蒙亮时，梁澜音将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把房门钥匙交给隔壁的陈家娘子，托付对方平日里多照看几分。
　　陈家娘子拉着她的衣袖不住落泪，满心不舍。
　　梁澜音只是温和一笑，直言无妨，过些时日定会回来看望她。
　　其实她心中也没有把握，往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到此处。

　　尚书府前来接她的马车停稳之时，朝阳方才爬过院墙。
　　引路的依旧是上次那名家丁，一路将她领到二门处，便顿下了脚步。
　　“小姐院里规矩繁多，娘子自行进去便是。”

　　梁澜音轻声道谢，提着随身的小包袱缓步往里走，没走出几步，便被人拦了去路。
　　面前站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，身着一身湖水绿撒花长袄，发髻间插着一只赤金衔珠雀钗，正满脸傲气地斜睨着她，身后还跟着两名丫鬟，分明是特意守在此处拦人刁难。
　　“你就是大姐特意请回府的那个女子？”
　　梁澜音停下脚步，微微欠身行礼：“见过三小姐。”

　　“哦？你竟认得我？”林晚玉轻嗤一声，“也不知大姐从哪个偏僻角落寻来这么个乡野女子，还当成宝贝一般看重，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吧？”
　　梁澜音全然不理会她这番刻意挑衅。
　　“我同你说话，你听见没有？”林晚玉见她沉默不语，心中更是不悦，说着便伸出手，想要去戳她的额头，“我在跟你说话，你聋了？”
　　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梁澜音额间之际，被梁澜音侧身从容避开。

　　“三小姐问话，我自然理应作答，”梁澜音浅浅一笑，“往日听闻三小姐乃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，一来没想到前日诗会之上，你会输给大小姐，二来也未曾料到今日相见，姑娘竟是这般沉不住气。”
　　“我沉不住气？”
　　“大小姐若真是病急乱投医，也写不出那般绝佳诗作，众人心中皆是明镜，谁有真才实学，谁只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，人人都看得真切，三小姐倒不如静心多读些诗书，开拓眼界，不必在这些琐碎小事上白费口舌。”

　　林晚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　　她咬牙厉声道：“我二姐都说了，那首诗未必是林晚棠亲手所作！平日里只会在姐妹面前端着嫡女的架子，哪里有这般出众才情？定然是有人在背后出了主意！”
　　梁澜音微微福身行礼：“当日在场数十人，全都亲眼看见，三小姐这般无端污蔑自家长姐，实在没有道理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！”

　　林晚玉气得浑身发抖，转头对着身后的丫鬟厉声吩咐：“掌嘴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，给我狠狠掌嘴，打到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为止！”
　　两名丫鬟立刻应声上前。

　　可这一巴掌终究没能落下来。
　　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缓缓传入众人耳中。
　　“你想打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