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深夜复盘 端亦安深夜 ...
-
沉沉夜色一寸寸覆满整座城市,住院部大楼褪去了白天人来人往的喧闹。长长的走廊之上,主照明灯全部调至昏暗的夜间模式,柔和暖黄的光线平铺在地板,将墙面投下长短错落的影子。偶尔能够听见值班护士穿着软底鞋走动的声响,脚步声由远及近,短暂停顿之后,又慢慢消散在走廊尽头。各个病房房门大半闭合,只有门缝透出星星点点微弱的室内灯光,整栋楼宇浸在一种安静却并不沉寂的氛围里。
307病房之内,柯予哀睡得并不安稳。即便已经陷入睡眠,他的眉头依旧浅浅蹙起,长长的睫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,像是依旧困在尚未消散的噩梦余韵当中。白天那场剧烈的创伤应激,耗费了他身体与精神几乎全部的力量,身体陷入疲惫,可是潜意识依旧残留着恐惧的印记。遵照端亦安留下的医嘱,值班护士会每间隔四十分钟,就轻手轻脚推开一条门缝,不打扰睡眠,只悄悄观察床上少年的呼吸状态、肢体动静,确认没有自伤、惊醒躁动之类的突发状况。几次巡查下来,柯予哀呼吸尚且平稳,暂时没有异常。
离开307病房之后,端亦安并没有选择结束一天的工作直接下班回家。
夜晚的医院并不代表工作的终结,尤其手上握着柯予哀这样高风险的重点病患,很多梳理、复盘的工作,往往要等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,才能够沉下心完成。他顺着走廊走到电梯口,按下楼层按钮,电梯门缓缓开合,金属箱体缓缓上升,将他送往精神科所在的办公楼层。
科室办公区早已没有白天忙碌的景象,绝大多数医生已经结束工作离开,整条办公长廊空空荡荡,只有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光。端亦安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独立办公室的房门,屋内瞬间被夜色填满。他抬手,没有开启房间顶部明亮的主灯,仅仅拧开书桌台面那一盏复古样式的台灯。一圈暖融融的光圈落在桌面有限的范围,桌子以外的空间,尽数沉在朦胧柔和的暗影之中。
落地窗外,是整座城市无边无际的夜幕。远处成片居民区楼宇,千家万户的窗户零零星星亮着灯火,马路上车流绵延不息,车灯汇聚成流动的金色长河。厚厚的玻璃窗隔绝了外界街道所有喧嚣,市井人间的嘈杂被过滤得十分遥远,房间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。
他将身上那件沾着淡淡的病房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脱下来,仔细抖了抖,平整地搭放在椅背上。里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纯色衬衫,连日高密度接诊、连续多场心理会谈,再加上傍晚临时处置柯予哀急性情绪崩溃的突发状况,精神长时间处于紧绷戒备的状态,直到此刻独处,堆积许久的疲惫感才慢慢从四肢百骸缓缓涌上来。肩膀酸胀,太阳穴隐隐发胀,可身体上实实在在的倦意,却并没有压下心底纷乱翻涌的万千思绪。那些缠绕着柯予哀的画面与念头,依旧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,没有半分平息的迹象。
端亦安走到文件柜跟前,拉开金属柜门,在一排排整齐归档的病历档案当中,取出那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卷宗。封皮的右上角,用工整规范的病历字体印刷记录着病患信息:柯予哀,十七岁,抑郁发作,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,既往自杀未遂史,自杀风险评估等级高。
沉甸甸的病历摊开放置在台灯的光晕之下。一页一页纸张,记录着少年入院以来全部的诊疗细节。最开头,是那个雨夜急诊入院的接诊记录,寥寥数笔,写尽当时命悬一线的危急;往后翻,是每一次病房心理会谈的完整摘要,睡眠监测报告,每周情绪量表评估打分,抗抑郁药物的种类、剂量调整的全部过程,风险观察记录,还有今天傍晚刚刚新增的病程笔记:病患接触创伤应激源(成套绘画工具),诱发创伤闪回,出现急性情绪激越,表现为大哭、恐惧回避、躯体颤抖,经现场言语安抚、呼吸引导,情绪逐步耗竭,后续进入睡眠状态,夜间需持续密切监护。
端亦安的指尖,轻轻摩挲过纸面一行行客观冰冷的印刷与手写文字。白纸黑字,全部都是标准化、不带私人感情的医疗记录。可每一条记录背后,都是柯予哀真实承受过的煎熬与痛苦。那些沉默的崩溃,那些藏在眼底的绝望,那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开一点的心防,转瞬又被沉重的过往击碎的无力,都没有办法被薄薄几张纸张完整承载。
他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,闭上眼睛,傍晚病房里发生的一幕幕场景,不受控制地再度在脑海之中回放。柯予哀被恐惧裹挟,浑身止不住发抖,泪流满面的模样;少年嗓子哭到沙哑,微弱地唤出那一声“端医生”,眼底混杂着茫然、脆弱,还有一丝全然交付出去的依赖;还有在那一瞬间,自己内心不受控制汹涌升腾而起的浓烈心疼,甚至生出一股想要冲上前,把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护在羽翼之下,替他隔绝世间所有伤害的冲动。
他沉下心,冷静、克制地向内剖析自己的内心,试图拆解这份越界情绪的来源。
究竟是因为少年坎坷惨痛的遭遇,让人心生恻隐?还是那个生死攸关的雨夜,亲手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,就此缔结下一层特殊的羁绊?亦或是无数次近距离直面他卸下全部伪装之后的破碎柔软,日复一日的接触,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,一步步深陷进去?
他没有办法精准界定到底是哪一个缘由,或许是无数细碎因素层层叠加,最终酿成了眼前这份进退两难的困局。
他心里无比清醒,柯予哀当下处境格外脆弱。刚刚从自杀的鬼门关挣扎回来,内心千疮百孔,现实生活之中能够给予他支撑的力量少之又少。苏望与陆知哀是真心待他的挚友,可终究同样还是少年,阅历有限,很多沉重的痛苦,同龄人无力完全分担消解。在这样孤立无援的处境之下,自己作为掌握诊疗权力的主治医生,顺理成章成为了柯予哀黑暗之中最重要的精神依靠。
在临床心理治疗当中,这样的状况并不陌生。来访者在痛苦无助的处境下,会把对救赎、对温暖的渴望,投射到治疗师身上,这便是心理学定义当中的移情。移情在咨询过程中属于可以预料到的现象,医生需要做的是识别、处理,绝对不能顺水推舟接纳这份投射而来的情感。
而比来访者移情更加危险、更加考验医者操守的,则是反移情——治疗师反过来,对来访者产生超出职业要求的私人爱恋与牵挂。
端亦安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病历卷宗,眉宇之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很清楚,自己此刻,正深陷反移情的漩涡之中。
教科书、伦理培训课上,白纸黑字一遍一遍写明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。道理他读得通透,理解得无比透彻。可是当这份情绪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,他才真切体会到,想要强行克制心底不受控制滋生出来的心动,究竟是一件多么艰难煎熬的事情。人心不是开关,不能够说关闭,就立刻彻底关闭。
倘若放任这份隐秘的心意肆意生长,未来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,只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。
柯予哀尚未成年,心智还在修复重建的阶段,医患二者之间,存在着无法抹平的权力差距。一旦私人感情渗透进治疗关系,客观中立的诊疗判断一定会被私心干扰,他再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公正的评估与施治。而对于柯予哀而言,建立在病痛、绝望、生存依赖之上萌发出来的感情,从根源上就是不公平的。等到往后少年的病情慢慢好转,心智走向成熟,他很有可能分辨不清,当年的情愫,究竟是绝境当中抓住救命稻草的依赖,还是真正发自本心的爱慕。当迷雾散去,留给柯予哀的,只会是另一道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。
理智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敲响沉重的警钟,催促自己及时止步,悬崖勒马。
然而思绪却总是不受管束,零碎柔软的片段,总是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。会谈间隙,柯予哀静静望向窗外的清瘦侧脸;鼓起勇气试探问话时,小心翼翼闪烁的眼神;在崩溃过后,听见自己声音,才稍稍卸下防备的松弛神态。那些细碎的画面,柔软又锋利,在心底挥之不去。
端亦安抬起手,指节轻轻按压发胀的眉心,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之中的浊气。办公室空空荡荡,只有台灯安静的光晕笼罩着他。
“不能越界。”
他压低嗓音,对着寂静空旷的房间,轻声吐出这一句话,与其说是自语,不如说是对自己严厉的告诫。
往后每一次病房会谈,必须恪守更加严苛的专业距离,减少多余的情绪流露,所有注意力完完全全聚焦于病情本身。
就在他深陷自我复盘与内心拉扯的时候,办公桌上面的内部工作通讯终端,轻轻震动了两下,屏幕骤然亮起,弹出一条科室官方推送的工作通知。
端亦安暂且压下纷乱的心绪,低头看向屏幕上的文字。
【科室通知:针对院内重点疑难病例,定于本周三上午九点开展多学科联合会诊。参会人员包含精神科全体主治医生、临床心理治疗师、神经内科医师、临床药学部药师。本次会诊病例包含307床柯予哀。请该病例主管医师端亦安,提前整理全套完整病例资料,做好病例汇报准备。】
多学科联合会诊。
这代表着,柯予哀的全部病情,不再仅仅由他一个主治医生进行评估判断。来自多个不同科室的专业医生齐聚会议室,共同研讨少年的病情走向,斟酌优化后续用药方案,制定长期心理干预计划,重新复核自杀风险等级。自己所有的诊疗思路、日常观察记录,全部都要摊开在一众同行面前,公开接受所有人的审视讨论。
而参会名单当中,就包含温律。
想到温律,端亦安心底微微一动。温律是同科室的主治医生,也是相交多年私交甚好的挚友。他为人通透敏锐,观察力极其犀利,看人看事总能一眼看穿表象之下的本质,对待医患伦理边界这件事,更是有着近乎固执的严谨态度。
倘若在会诊讨论的过程当中,温律从自己的汇报、神态言语之间,捕捉到一丝半分异样的私人情绪流露,以温律的行事风格,要么当场就会提出疑问,结束之后,也一定会私下毫不避讳地点破其中潜藏的隐患。
这场会诊,既是一次对柯予哀病情全面的集体评估,于端亦安个人而言,同样是一场严酷的考验。在整场会议当中,他必须完完全全收起全部私人情感,以一名纯粹客观的精神科主治医生身份,完成病例汇报与研讨,不能泄露心底隐秘心事的分毫痕迹。
端亦安伸手点开电脑里的病例文档,开始着手整理全套的会诊材料。入院基础资料、历次心理会谈摘要、多周情绪量表统计数据、药物服用反应记录、风险观察台账,还有傍晚画具诱发应激发作的详细病程记录。他强迫自己将胸腔之内翻涌的矛盾情绪暂时封存,敲下的每一行文字,全部采用客观中立、不带主观色彩的专业医疗措辞。
台灯的暖光静静笼罩伏案的男人。窗外夜色愈发深沉,城市街道的灯火渐渐稀疏零落。偌大办公室安静寂寥,只余下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响,墙上挂钟秒针一刻不停转动,发出细微滴答滴答的动静。
周三的多学科联合会诊,已经近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