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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暗流滋生 会诊前夕柯 ...

  •   距离周三上午的多学科联合会诊,还剩下两天。

      整栋住院部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运转。清晨六点多,天色才刚刚破开一层灰蒙蒙的亮光,楼道里就响起护士推车滚动的轻响。金属推车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低沉的轱辘声,护士们穿着整洁的护士服,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,测体温、量血压,核对床头信息卡,按床位分发晨间药物,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每一条走廊,成为医院日复一日不变的底色。

      阳光穿过307病房双层玻璃窗斜斜落进来,越过窗台,落在雪白平整的床单上,灰尘在光柱里面缓缓浮动。窗外的香樟树长得繁茂浓密,层层叠叠的绿叶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,偶尔有风掠过,树叶沙沙作响,细碎的树影在地板上来回摇晃。

      自那天画具引发急性创伤应激之后,柯予哀的情绪便一直处在反复摇摆的状态,没有稳定下来。有时候他可以安安静静靠在床头坐上许久,双手轻轻搭在被褥上,望着窗外随风晃动的香樟树发呆,眉眼舒展,神态平和,仿佛昨日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已经淡去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
      睡眠质量依旧糟糕透顶。就算靠着药物能够勉强入睡,梦境也大多混乱不安,充斥着校园里的嘲讽、躲闪、无处可逃的压抑画面。他常常会在半夜从噩梦里猛地惊醒,心脏狂跳不止,后背浸满一层薄薄冰冷的冷汗。醒来之后便再也难以入眠,只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,直直望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,听着远处走廊传来模糊的声响,一分一秒熬过漫漫长夜,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天光渗透窗帘,才能再度浅浅合上眼皮,陷入浅而破碎的睡眠。

      药物起到一部分镇静安抚的效果,能够稍微压制汹涌的负面情绪,却没有办法完全抚平根植在记忆深处的创伤印记。伤痛埋在骨头里,只要稍有触碰,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。

      苏望和陆知遥几乎每天一放学就会匆匆赶来医院。两个少年背着沉甸甸鼓囊囊的书包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,手里偶尔拎着一点小零食、温热盒装牛奶,还有家里带来的水果。两个人心里牢牢记住上次的教训,小心翼翼避开一切和绘画、画笔、画册相关的话题,生怕哪一句话不小心,再次戳到柯予哀的伤口。

      他们会搬过病房内的两把椅子,并排坐在病床边,絮絮叨叨讲学校里面的琐事。讲班里同学闹出的笑话,课堂上老师出其不意的提问,体育课上的打闹,还有食堂新出的菜品,试图用属于少年人的热闹日常,冲淡病房里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氛。

      可柯予哀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听着,眼皮半垂,回应很少,大多只是轻轻点头,或是一声微弱的“嗯”。

      他心底十分感激两位朋友毫无保留的陪伴,清清楚楚明白他们是真心心疼自己,想要拉自己走出泥潭。只是校园里的喧嚣热闹,少年人的喜怒哀乐,对于此刻深陷病痛的他来说,仿佛已经属于另一个无比遥远的世界。

      校园里那段被霸凌的记忆如同一张细密坚韧的网,依旧紧紧缠绕着他,不曾消散。

      这天下午探视时间,苏望聊起班级近况,说起江屹又在班里挑起矛盾,扰乱课堂纪律,最后被班主任狠狠批评教育了一顿。苏望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愤愤不平,眉头紧紧皱起,言语之间满是不甘:“今天江屹又在班里惹事了,被班主任狠狠批评一顿。真希望他能安分一点,不要再到处欺负别人。”

      听见这个熟悉又让他恐惧的名字,柯予哀放在被褥之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收拢,手指用力攥紧床单布料,指节微微泛白。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,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,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,连头都没有抬起来。

      陆知遥一直留意着柯予哀的神态变化,看见少年瞬间紧绷起来的身体,连忙悄悄伸出手,轻轻扯了扯苏望的衣袖,眼神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。苏望愣了愣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床上沉默不语的柯予哀,很快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一丝愧疚,慌忙调转话头,说起别的班级趣事。

      时间流逝得飞快,黄昏缓缓降临,病房探视时间很快结束。护士站广播轻声提醒家属探视即将截止,两个少年不得不收拾东西离开医院。

     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。方才病房里仅存的一点热闹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,偌大空间重新归于死寂。热闹褪去之后,巨大的空虚和铺天盖地的孤独,便会再一次将柯予哀层层包裹。

      在这样安静难熬的时刻,他的心底下会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份期盼。他在等待端亦安的到来。

     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,等待端亦安的查房与心理会谈,变成了柯予哀日复一日枯燥住院生活之中为数不多的盼头。

      他会下意识捕捉端亦安身上所有细碎的细节。牢牢记住他说话平稳温和的语调,记住白大褂袖口偶尔微微卷起的弧度,记住他认真思索时眉心微蹙的模样。开展会谈的时候,目光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追随着端亦安的身影。若是哪一天端亦安因为科室突发事务繁忙,查房时间向后推迟,柯予哀就会一遍一遍,反反复复望向病房门口,耳朵留意着走廊的脚步声,心底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,连情绪都会跟着低沉几分。

      端亦安依旧恪守着一名精神科医生的本分,每日按时来到病房,仔细询问睡眠质量、三餐食欲,核查情绪波动,完成固定时长的心理会谈。

      这天下午,窗外阳光柔和温暖,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病房内安安静静。

      端亦安处理完科室一堆繁杂文书、病例修改工作,准时推开307病房的房门。他手里拿着黑色封皮的病情记录本,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到床上的少年。

      柯予哀正靠着床头,出神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冠。听见房门转动的响动,少年几乎是立刻就回过头来,漆黑的眼底一瞬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,那点光亮转瞬又快速收敛下去,重新变回那副安静淡漠,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
      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端亦安拉开椅子,在距离病床保持安全间隔的位置缓缓坐下,翻开手中的记录本,语气是一贯的平和沉稳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柯予哀低声回答,声音偏轻偏弱,“夜里还是会醒过来,睡得很浅。”

      “是被噩梦惊醒吗?”端亦安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,认真看着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柯予哀微微颔首,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身下床单的纹路,指尖来回蹭过布料,“会梦见以前学校里面的事情,还有……画笔。那些画面很真实,醒过来之后心里很难受。”

      说起这些埋藏心底的回忆的时候,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微微绷紧,眼神也随之黯淡下来,长长的刘海垂落,遮住大半眼底的情绪。

      端亦安安静认真倾听,笔尖在记录本上刷刷落下字迹,没有中途打断他的倾诉。

      “马上要进行一次多学科的联合会诊,会有其他不同科室的医生一起评估你的情况。”端亦安仔细斟酌措辞,放缓语速,缓慢地把这件事告知柯予哀,避免突兀的消息给他带去刺激,“不需要紧张,大家聚在一起,只是共同商量,怎样能够让你恢复得更好。”

      听见“很多医生”这几个字眼,柯予哀单薄的身体轻轻一颤,眼神带上显而易见的慌张,十根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单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很多人……都要讨论我吗。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一丝无措,“他们会知道我所有的事情?”

      一想到自己的创伤经历、自杀未遂、情绪崩溃发作的全部细节,都要摊开在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面前。羞耻感与巨大不安交织缠绕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,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。

      “只会讨论和病情直接相关的医疗信息。”端亦安放缓语调,耐心安抚少年紧绷的内心,“不会有多余的私下评判,所有参与会诊的医生,目的全部都是为了治疗。如果你内心觉得紧张抗拒,会诊当天,你可以选择不用到场,只由我们医生在会议室内部进行研讨。”

      柯予哀垂下脑袋,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眼睛,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病房里面只有窗外树叶晃动的微弱声响,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视线怯生生落在端亦安身上,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询问。

      “那……你会在吗。”

      这句问话说得很轻,几乎要融进空气里,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深重依赖。在一堆全然陌生的医生之中,端亦安,是他唯一能够全然信任的人。只要这个人在场,那份铺天盖地的惶恐,仿佛就能被稍稍减轻少许。

      端亦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少年眼底那一份毫不掩饰的全然信赖,像一根细密柔软的细针,轻轻刺在他心上。

      “我会在场,我是你的主管医师。”端亦安维持着专业的平静客观,避开情绪层面,只从医疗职责角度回答,“不过会诊讨论出来的结果,只关乎你的治疗。无论研讨得出怎样的方案,我都会完整转述给你,所有的决定,也会充分顾及你的真实感受。”

      他刻意剥离私人情感,所有回应全部落在工作本身,不给予温情的许诺,也不冷漠地推开对方。

      听到答复之后,柯予哀似乎稍稍放下心来,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点点,但是神色依旧沉沉的,心头的不安并没有彻底消散。

      会谈继续往下进行。两个人慢慢聊睡眠状态,聊三餐的食欲,聊脑海当中时不时不受控制冒出来的消极负面念头。柯予哀说得很慢,话语断断续续,把那些藏在心底,即便是面对最好的朋友,都难以启齿的想法,一点一点慢慢讲给端亦安听。

      端亦安认真倾听,适时引导倾诉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共情,却在心底牢牢守住那道警戒线,强迫自己不能流露半分私人的情愫。只是很多时候,对上柯予哀那双盛满迷茫与脆弱的眼睛,心底那股不该存在的隐秘悸动,依旧会不受控制悄然翻涌上来,拉扯着他的心神。

      固定时长的心理会谈结束。端亦安合上黑色记录本,将笔收进口袋,起身准备离开病房。

      “端医生。”柯予哀忽然开口叫住正要迈步离开的他。

      端亦安脚步停下,侧过头看向床上的少年:“怎么了?还有想说的吗。”

      柯予哀抿了抿薄薄泛白的嘴唇,眼神躲闪开,望向一旁的窗台,手指无意识绞着被子边角。内心反复犹豫挣扎许久,才小声地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开口。

      “你……明天还会过来的,对不对。”

      端亦安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。他心知肚明,这份期盼,已经越过普通医患之间本该有的界限。

      “我会按照正常排班过来查房。”他语气平稳克制,说完,对着柯予哀微微颔首,转身走出病房。

      厚重的病房房门闭合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
      病房里面只剩下柯予哀一个人。他呆呆望着紧闭的房门,心脏轻轻跳动。明明对方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,没有半分额外的温柔,可他的心底,却实实在在生出淡淡的暖意。

      与此同时,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,这份对端亦安的看重与牵挂,好像已经远远超过普通病人对于主治医生该有的信任。只是他深陷无边黑暗的泥潭之中,身心俱疲,没有多余的力气,去深究这份朦胧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      走廊外面,端亦安缓步沿着长廊往前走。
      方才柯予哀那一句问话,少年眼底藏不住的依赖,依旧在他脑海之中盘旋不散。

    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端亦安坐回办公桌前,继续完善会诊需要上交的全套病例材料。窗外日光缓缓西斜,暖金色的暮色一点点笼罩整座城市,黄昏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,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矛盾与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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