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者不渡我》上雯星叙

8、越界之心 柯予哀崩溃

　　病房里激烈的情绪喧嚣已经缓缓散去大半。苏望与陆知遥站在床边，看着蜷缩在被褥之间，久久一言不发的柯予哀，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愧疚。

　　二人不敢再多说多余的劝慰，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空洞，甚至会变成另一种无形的压力。他们低声向端亦安致歉，反复说着抱歉，目光一次次落在柯予哀苍白憔悴的脸上，心里满是无力。确认病房这边有医生值守，不会出现突发状况之后，两人才轻手轻脚转身离开，房门被轻轻合上，咔嗒一声轻响，便将走廊来往的脚步声、护士站隐约的交谈声全部隔绝在外。

　　偌大的病房瞬间沉寂下来。那只装满画具的帆布包，依旧被搁置在房间距离病床最远的墙角地面，拉链拉得严丝合缝，仿佛只要不去触碰、不去注视，包裹内部那些铅笔、素描本携带的尖锐刺痛，就不会再次蔓延出来。中央空调依旧持续送出温度适宜的微凉气流，白色窗帘边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，柔和的光影在地板上来回晃动，可这份凉意，却驱散不了笼罩在柯予哀周身那一层沉甸甸的寒意。

　　人在经历过撕心裂肺的情绪爆发之后，往往不会立刻好转，反而会坠入一种被彻底抽空心力的麻木状态。柯予哀半靠在床头，后背垫着两团蓬松柔软的枕头，单薄的肩膀无力地向下垮塌。长长的睫毛被之前汹涌的泪水浸透，湿漉漉黏在浮肿泛红的下眼睑，脸颊之上还残留着一道道没有擦拭干净的泪痕。方才歇斯底里的哭喊已经停止，可眼底翻涌的悲伤没有随之消散，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，目光涣散失焦，直直落在身前平整洁白的被面上，长久地保持沉默，不说话，也不做任何动作。

　　泪水依旧会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悄悄滚落，顺着清瘦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，滴落在被褥布料上，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湿痕。他没有抬手去擦拭，仿佛就连抬手这样简单微小的动作，都要耗费掉自己仅剩不多的力气。脑海之中，创伤闪回的画面还在断断续续盘旋，教室里面刺耳的哄笑声，江屹嚣张刻薄的嘲讽，画册被撕裂时清脆刺耳的声响，断裂的画笔滚落在地板的画面，一遍一遍循环往复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端亦安并没有选择立刻离开病房。

　　他从旁边挪过来一把椅子，选择在距离病床有着安全间隔的位置缓缓坐下，既不会距离过近带来压迫感，也能够时刻观察柯予哀的身体与情绪变化。他没有急于开口，不会喋喋不休地开导。

　　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，提供一份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无声陪伴。身上的白大褂布料平整干净，方才处理应急状况时绷紧的眉眼慢慢舒展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他的视线落在柯予哀的身上，落在少年单薄瘦削的肩头，落在脖颈那一道还没有完全褪尽的淡粉色疤痕之上，心底翻涌着一团纷乱复杂的思绪，那是连他自己，都不愿意坦然直面的隐秘心事。

　　回忆顺着思绪往回倒推，回到那个雨夜，十七岁的柯予哀奄奄一息被送到医院，是他亲手把少年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最开始，柯予哀仅仅只是他众多病患当中普通的一位，重度抑郁，伴随明确的创伤后应激反应，有着极高的自伤自杀风险。那个时候的端亦安，完完全全恪守一名精神科医生的本分，客观评估病情，制定完整的治疗方案，定期会谈，给予专业的心理疏导与情绪安抚。他笃定，自己所有的共情与心疼，全部来源于职业赋予的同理心，来源于医者对于受苦受难者本能的悲悯。

　　可是时间一日一日缓缓流淌，无数次病房会谈，无数次看见柯予哀卸下全部伪装之后，暴露出来的破碎脆弱；看见他好不容易鼓起巨大的勇气，把心防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，又会被过往沉重的伤痕狠狠打回原点；看着他反复游走在绝望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夹缝之间沉沉浮浮。端亦安心底的情绪，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，悄无声息地，偏离了一名医生本该持有的轨道。

　　他会在没有排班、没有会诊任务的闲暇间隙，毫无预兆地脑海当中浮现柯予哀的模样。科室内部开会研讨病例，明明手上摆着厚厚的一堆病历资料，思绪却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三楼的307病房。去医院食堂吃饭，看见窗口摆放的温热甜粥，会下意识想起柯予哀胃口很差，大多数时候吃不下多少食物。明明医院里面有许许多多饱受心理疾病折磨的病人，可偏偏只有柯予哀，能够占据他大量工作之外多余的心神。

　　就在刚刚，柯予哀情绪彻底崩溃，整个人被恐惧完全吞噬，浑身剧烈发抖的时候，席卷端亦安内心的，并不仅仅只是医生面对病人急性发作时那种冷静客观的病情评估。那一瞬间，心底升腾而起浓烈到难以压制的心疼，焦灼不安铺天盖地涌上来，甚至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，想要上前一步，将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护在身后，隔绝所有伤害。

　　端亦安的内心无比清醒地明白，这样的念头，是彻彻底底的越界。

　　医患之间，有着一条绝对不容践踏的伦理红线。他手握诊断与治疗的权力，柯予哀是一名背负深重创伤、内心极度脆弱敏感的来访者。少年当下的精神状态，让他在心理层面，已经对作为主治医生的端亦安产生了很强的依赖。在这样悬殊不对等的处境之下，任何超越医患关系的私人情愫，既是职业上的失职，更是对柯予哀的伤害。

　　理智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告诫自己，对柯予哀的在意，应当止步于医生的职责。可人的情感从来都没有办法被理智完全掌控。他见过柯予哀最狼狈不堪的模样，见过少年藏在冷漠外壳之下的柔软懵懂，见过他偶尔流露出的一点点微弱的期盼。许许多多细碎的片段一点点堆砌累积，深深烙印在端亦安的心底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端亦安微微垂下眼眸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膝盖处平整的白大褂面料。

　　他忍不住暗自思索，如果放任这份心意继续肆意生长，未来到底会走向怎样无法收拾的结局。他不敢深入往下想象。

　　病房依旧安静，空调风声低低萦绕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。

　　不知道在沉寂当中度过了多久，柯予哀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。他费力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，原本涣散飘忽的目光，一点点慢慢收拢，穿过空气，轻轻落在端亦安的身上。少年的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眼皮哭得浮肿发红，精神依旧沉落在悲伤的谷底，但是已经脱离了刚刚被恐惧彻底吞噬的应激状态。

　　他静静看着不远处坐着的男人。在自己被噩梦般的创伤回忆裹挟，几乎快要沉沦沦陷的时候，是端亦安沉稳的声音，把他从无边的恐慌里面拉扯出来。在他崩溃失态，把所有狼狈、脆弱完完全全暴露出来的时候，这个人没有流露出诧异、怜悯或是其他异样的眼神，也不曾催促逼迫自己快点振作起来，仅仅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在此处。

　　他深陷无边黑暗的泥潭苦苦挣扎，端亦安就像是从高处垂落下来的一束微光。

　　柯予哀的嘴唇轻轻翕动，嗓子因为方才长时间的哭喊变得干涩沙哑，停顿许久之后，才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呼唤。

　　“端医生。”

　　声音微弱缥缈，几乎要消散在病房的空气之中。

　　端亦安猛地从纷乱的内心思绪当中抽离出来，迅速将心底那些越界翻涌的悸动强行压制下去，神色收敛掉所有私人情绪，重新切换回主治医生冷静克制、温和平和的状态。
　　“我在这里。”他的语调平稳舒缓，“心里很难受，是不是。”

　　柯予哀轻轻点了点头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，眼眶之中又一次漫上水汽。他明明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再流泪，可是心底积压的悲伤太过沉重，情绪完全不受自身的掌控。

　　“……我明明，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情了。”他断断续续，嗓音破碎沙哑，“可是一看见那些画笔，所有痛苦的记忆，全部都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创伤不会凭空彻底消失。”端亦安缓缓开口，语气温柔，“它只是会暂时沉到心底深处，一旦碰到对应的刺激源，就会重新浮现。这并不是你的错，不必因此责怪你自己。”

　　柯予哀陷入短暂沉默，脑袋微微低下，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，遮挡住大半眉眼。

　　“我是不是，以后再也不能画画了。”

　　这一句问话轻飘飘的，裹挟着近乎绝望的茫然。

　　端亦安没有给出绝对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。

　　“现在不能，并不代表永远都不可以。”他措辞格外谨慎，“现阶段你的内心，还没有积攒足够的力量去直面这份回忆。我们可以先把绘画这件事暂时搁置。优先把你自身疗愈好，至于画画这件事，我们留给遥远的以后。”

　　以后。

　　多么缥缈又遥不可及的词语。柯予哀的心底一片茫然，他甚至不确定，自己究竟能不能平安走到所谓的以后。

　　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，再一次归于沉默。身心双重的巨大疲惫汹涌席卷全身，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。经历一场剧烈的情绪耗竭之后，浓重的困意慢慢笼罩住他。

　　端亦安仔细观察着他当下的精神与身体状态，看见少年已经被疲惫压垮，便压低声音轻声叮嘱。

　　“累了就安心睡一会儿，我会安排护士定时过来查房观察你的情况。夜里身体或是心里有任何不舒服，随时可以呼叫护士站。”

　　柯予哀轻轻应了一声“嗯”，身体顺着枕头缓缓向下滑落，慢慢平躺到病床之上。闭上眼睛之前，他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，向着端亦安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，而后才缓缓合上眼皮。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，沉沉睡意终于将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彻底包裹。

　　望着少年熟睡之后苍白安静的侧脸，端亦安依旧坐在椅子上，久久没有起身离开。

　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晦暗。

　　他必须死死守住那条伦理边界。

　　这是身为医者不可退让的底线，同时，也是保护柯予哀唯一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