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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旧梦破碎 好友带来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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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的日光一日盛过一日,明晃晃炙烤着整栋住院部大楼。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晒得发亮,热风一阵阵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,裹挟着室外滚滚的热浪。病房的中央空调昼夜不停运转,维持着二十四摄氏度的恒温,将外界灼人的暑气隔绝在外。柯予哀入院已经过去大半个月,脖颈处的结痂大半脱落,浅浅的淡粉色新生疤痕,安安静静埋在病号服柔软的领口之下。皮肉层面的伤口顺着时间缓缓走向愈合,可积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,依旧如一潭密闭沉寂的湖水,平静光滑的表象之下,藏着随时都有可能翻涌爆发的汹涌暗流。
这些日子,柯予哀的精神状态总是反反复复,时好时坏。状态尚且平稳的时候,他愿意半靠在床头,和端亦安进行简短松弛的闲谈,也敢抬起眼睛,进行短暂的对视;可只要思绪不经意触碰到伤痛记忆的边角,那层好不容易裂开缝隙的心防便会迅速闭合,他会立刻缩回自我保护的坚硬外壳,长时间陷入一言不发的沉默之中。苏望与陆知遥几乎从来没有缺席过探视的时间,两个少年打心底心疼被困在病房之中的柯予哀,总在绞尽脑汁,想方设法,想要为他带回一点点属于从前生活的痕迹,盼望着能够稍稍冲淡病房里沉闷压抑的气氛。
周五的下午,中学放学时间比往日提早了不少。下课铃声一响,苏望和陆知遥便匆匆收拾好书包,绕路去往老街上那一家柯予哀从前常常光顾的文具店。走出文具店的时候,两个人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米白色帆布袋子,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,沉甸甸坠在手腕上。一路快步步行,两个人准时出现在307病房的门口。
“予哀,我们来看你了。”苏望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房门,刻意把说话的语调放得很轻,生怕稍大一点的声响,会惊扰到情绪本就格外敏感脆弱的少年。
陆知遥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,反手将房门虚掩合拢,把外面走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、护士站交谈的嘈杂人声统统隔绝在外。
柯予哀正半靠在床头,后背垫着两个蓬松的枕头,目光空洞涣散地凝望着窗外的树冠,整个人安静得几乎快要融进病房雪白单调的环境里。听见开门的动静与熟悉的声音,他才缓缓转过脸庞。时隔几日未见,他依旧过分清瘦,眼窝下方浮着一圈挥之不去的淡淡青黑。看见两位相伴多年的挚友,他黯淡的眼底浮起一丝极其浅淡的暖意,只是那点暖意转瞬即逝,他轻轻点了点头,算作回应。
“今天放学早,我们特意绕路,去了你以前总去的那家文具店。”苏望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,随手放到一旁空置的椅子上,将沉甸甸的帆布包搁在床头柜的桌面上,手指捏住拉链,慢慢向两边拉开,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,“想着你从前那么热爱画画,我们就把你的一套画具全部带来了。心里想着,说不定这些东西,可以让你的心情能稍微好上一点。”
陆知遥站在旁边,神色同样谨慎,轻声在一旁补充道:“来之前我们简单问过值班护士,护士说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,可以试着画画,说不定能够帮你分散掉脑海里那些不好的念头。”
帆布包的拉链完全拉开,里面的物件完整暴露在空气之中。崭新厚实的素描本,几支已经提前削好的不同硬度的铅笔,质地柔软的绘图橡皮,锋利的美工刀,还有几支黑炭笔,整整齐齐安放在包内。这些全部都是属于柯予哀的私人物品,是他曾经视若珍宝,把全部少年理想与滚烫热爱都寄托其上的画具。在过去无数个孤独难熬的夜晚,就是靠着手中一支支铅笔,他在洁白画纸之上描摹自己心中的世间万物,绘画,曾是他灰暗压抑少年生活里,唯一一束照进来的光。
可也恰恰是这一束光,曾经被人毫不留情地狠狠碾碎践踏。
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教室之中哄闹嘈杂的环境,江屹嚣张跋扈的面孔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被徒手撕成碎片的画册,被一脚踩断滚落在地的画笔,周围同学或是嘲讽、或是漠然旁观的目光,一句句尖酸刻薄的羞辱话语,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情绪,都深深烙印在柯予哀的脑海深处,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半分。
当一整套完整熟悉的画具完完整整闯入自己视线的那一瞬间,那些被他长久刻意压制、埋藏起来的创伤回忆,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,汹涌狂暴地席卷了他全部的意识。
柯予哀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素描本的封面之上,整个人的身体骤然僵硬,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床头。方才尚且残存一丝血色的脸庞,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变得惨白。露在被单外面的指尖不受控制,开始细微又剧烈地颤抖,连薄薄的嘴唇,也在不停来回震颤。
苏望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急转直下,他伸出手,想要把素描本从帆布包里取出来递到柯予哀的手上,语气还带着一点雀跃:“你看,本子选的还是你最喜欢的那一款纸张……”
“不要!”
柯予哀猛地出声嘶吼,破碎尖利的喊声冲破喉咙,裹挟着抑制不住的恐慌。他的身体剧烈地向着后方蜷缩,后背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床头挡板上,两只手迅速抬起来,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,脑袋左右不停摇晃,想要把脑海之中回响的那些刺耳声响隔绝在外。
“拿走……把这些东西全部拿走!”
积攒许久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彻底失控。方才还安静温顺的少年,此刻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,眼睫迅速被汹涌涌出的泪水浸透,眼眶通红,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,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不断向下流淌。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恐惧、屈辱、无力与绝望,在看见画具的这一刻,完完全全爆发出来。
苏望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,脸上原本的期待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错愕,紧接着,浓重的慌乱与愧疚席卷了他。陆知遥的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,立刻上前迈出一步,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安抚情绪崩溃的柯予哀。
“予哀,对不起,我们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,你千万不要激动。”
“别过来!”柯予哀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破碎的哭腔,肩膀随着哭泣剧烈地上下耸动,“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面前……求你们,拿走!”
苏望心中又慌乱又懊悔,他一心只想着帮好友找回曾经的热爱,却完完全全忽略了这份热爱背后捆绑着的,是怎样沉重不堪的创伤。他不敢再多说多余的话,连忙俯下身,飞快地将帆布包里散落出来的画具一股脑全部塞回包内,用力拉紧拉链,然后把沉甸甸的帆布包推到距离病床很远的房间角落地面上。
“已经拿走了,全部拿走了,不在你的视线里了。”苏望语速急促,一遍又一遍轻声地安抚,“是我们考虑事情太不周全,对不起予哀,真的对不起。”
可创伤应激被触发之后,汹涌的情绪浪潮并不会因为物件被挪走就立刻平复下来。柯予哀依旧蜷缩在床头的角落,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,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,呼吸变得异常急促紊乱,胸口大幅度起伏,大口大口艰难地喘息,仿佛下一秒就会喘不上气来。整个人完完全全沉浸在创伤闪回带来的巨大痛苦与惊恐之中,外界传来的安慰话语,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屏障,很难真正传递进他混乱的内心。
病房内部巨大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走廊外面的值班护士。护士敲了两下房门便快步走入房间,一眼看见柯予哀情绪崩溃失控的模样,神色立刻严肃起来,一边放缓声调尝试安抚,一边迅速拿起随身的通讯设备,准备联系端亦安。
“病人出现急性情绪激越,请尽快通知端医生过来307病房。”
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没过多久,端亦安推开病房的房门。他刚刚结束隔壁病房的问诊工作,白大褂还好好穿在身上,还没有来得及休息。刚一进门,便听见病房之内压抑断续的哭泣声,眉宇之间瞬间覆上一层厚重的凝重。
抬眼望去,蜷缩在床头、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柯予哀撞入眼底。少年双目通红,长长的睫毛全部被泪水打湿,脸上布满无助与深入骨髓的恐惧,依旧深陷在创伤闪回带来的痛苦之中,难以挣脱出来。
苏望和陆知遥局促不安地站在病床侧边,脸色发白,满心愧疚,手足无措,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。房间角落的地板上,摆放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看见那只包,端亦安一瞬间便大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推测清楚。
他刻意放轻脚下的步伐,尽量不制造出突兀刺耳的声响,慢慢向着病床靠近,没有贸然伸出手去触碰柯予哀。
“柯予哀,听得到我的声音吗?”端亦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调平稳而有力量,努力穿透笼罩住柯予哀的混乱情绪,“这里是医院病房,你现在很安全,那些伤害你的事情,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柯予哀依旧止不住地身体发抖,但是听见这道无比熟悉的声音,死死捂在耳朵上面的双手,微微松动了几分。涣散飘忽的目光,耗费了很大的力气,才一点点艰难地重新聚焦,落在端亦安的身上。内心翻涌肆虐的情绪浪潮依旧在撕扯折磨他的心神,但这一道沉稳的声音,就好似狂风巨浪海面之上小小的一处浮木,给予了他一丝微弱单薄的依托。
“跟着我调整呼吸。”端亦安语速放得极慢,耐心引导着他把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,“慢慢吸气……再缓缓吐出来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柯予哀一边抽噎哭泣,一边拼尽全力,努力跟随端亦安的指引。急促慌乱的呼吸,一点一点慢慢回归平缓。身体之上剧烈不停的颤抖,也随之渐渐减弱消退,只是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不停往下掉落,湿漉漉的泪水浸透了胸前大片的病号服布料。
苏望站在一旁,压低了声音向端亦安简单解释事情的起因,话语之中满是自责:“端医生,真的很抱歉,都是我们的错。我们把他以前用的画具带到病房,完全没有想到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刺激……”
“你们的出发点是善意,只是忽略了他明确的创伤触发点。”端亦安侧过头看向两名少年,语气平静,没有苛责怪罪,“绘画对于柯予哀来说,不单单只是一份爱好,这份爱好和曾经遭受的伤害记忆紧紧捆绑在一起。现阶段,画具属于明确的应激源,绝对不能贸然让他接触。”
陆知遥垂着脑袋,肩膀耷拉下来,神色满是黯然:“我们事前真的没有想到,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。”
“我能够理解你们的想法。”端亦安说完,重新将全部的注意力落回到柯予哀的身上。
汹涌爆发的情绪力量已经慢慢泄去,柯予哀不再剧烈挣扎哭喊,可取而代之的,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浓重疲惫与无边悲伤。他微微垂着头颅,眼泪还在无声无息地滑落,整个人脱力一般倚靠在床头板上,眼神空洞黯淡,仿佛刚刚将身体里积攒的所有力气全部消耗一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