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者不渡我》上雯星叙

6、触绪即闭 柯予哀会主

　　时间一日日缓缓流淌，盛夏滚烫的暑气完完整整笼罩住整座城市。住院部大楼的窗户半敞着，时不时有裹挟着热浪的热风翻涌进来，吹得窗边薄薄的白色窗帘边角来回轻轻摆动。柯予哀在医院已经住下十几天光景，脖颈位置的伤口表面结痂正在慢慢脱落，一层娇嫩的粉粉色新皮肉，静静藏在病号服柔软的衣领之下。□□之上的创伤，遵循生理的规律，一步一步走向愈合，可那些根植于精神与灵魂深处的伤痛，却依旧牢牢盘踞在心底，半分都没有消散的迹象。

　　身上的监护仪早就已经全部撤走，再也不需要被冷冰冰的仪器线路束缚住躯体。柯予哀每日大半的时间，都可以半靠在床头休养。身体的力气在慢慢恢复，偶尔他会扶着冰凉的墙壁，一步一步，缓慢地在病房狭小的空间里面走上几圈活动筋骨。只是他的脸色，依旧是长久缺少日晒的病态苍白，身形清瘦单薄，手腕、脚踝纤细得过分，仿佛稍微用一点力气，就会轻易折断。大部分的时候，他都安安静静，很少有大幅度的动作，整个人安静得几乎快要融进病房雪白单调的环境之中。

　　苏望与陆知遥依旧维持着固定不变的探视节奏。只要放学之后，或者周末不用上课的闲暇时间，两个人总会结伴，准时来到三楼的病房探望柯予哀。有的时候，他们会絮絮叨叨讲起学校里发生的各种琐碎趣事，讲班级里同学闹出的种种闹剧，也会忍不住吐槽各科老师布置下来堆积如山、怎么都写不完的繁重作业。每一次交谈，他们都会刻意小心翼翼地避开江屹，避开那些黑暗不堪、挥之不去的校园过往，只想把外界轻松细碎的美好，一点点带到柯予哀封闭孤寂的小世界里。

　　可就算众人刻意回避，曾经遭受伤害留下的深刻印记，并不会就此凭空消失。偶尔谈话之间只是简简单单提起“上课”“教室”这类普通词汇，没有任何更深的指向，柯予哀的神情就会不受控制地黯淡下去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严严实实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，之后便不再愿意开口多说半句话。

　　端亦安依旧恪守着习惯，每一天都会按时来到307病房。

　　经过日复一日的陪伴与会谈，一点点磨平了柯予哀心底尖锐厚重的戒备。最开始，永远都是端亦安主动开启话题，柯予哀只是被动地给出简短应答。而到了现在，少年偶尔，会鼓起勇气主动开口，吐出只言片语，主动挑起一个小小的话题。

　　这些主动的交流，大多都只是无关痛痒的日常闲话。或许是偶然看见窗外掠过翅膀的飞鸟，或许是随口说起病房刚刚送来的温水温度，细碎，简短，分量很轻。

　　这一日的午后，室外空气燥热难耐，天上漂浮着薄薄一层淡淡的云朵，头顶的日光炽烈刺眼。病房内部开启了中央空调，徐徐流淌出来的冷风，冲淡了盛夏扑面而来的闷热，维持着舒适微凉的温度。

　　端亦安轻轻推开病房的房门走了进来，手臂之下依旧携带着那本厚厚的访谈笔记本。今天天气闷热，他换下了厚重的内衬，白大褂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位置，露出线条干净利落、肤色清浅的手腕。

　　柯予哀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呆放空，他正侧过脑袋，望向窗外，目光落在住院部楼下院子里，看着一群家属带着奔跑嬉闹的小孩子。听见房门响动的脚步声，他没有躲闪逃避，只是轻轻转动脑袋，视线落到来端亦安的身上。

　　“楼下，好多小孩。”

　　率先开口说话的是柯予哀，他的声音不算高昂，依旧带着大病初愈之后挥散不去的淡淡沙哑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太多起伏。

　　端亦安向前迈步的脚步微微一顿，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，转瞬之后神色便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自然。他走上前，拉过那把熟悉的金属椅子，维持着安全舒适的距离缓缓落座。

　　“嗯，已经放暑假了，不少家属带着自家孩子，在院子里面玩耍乘凉。”端亦安顺着少年抛出的话题从容往下聊，“盛夏的午后，大院里总是会格外热闹。”

　　柯予哀轻轻点了点头，目光重新飘回到窗外的院落之中。

　　“看着他们，好像……没有烦恼。”他低声缓缓说道。

　　这句话音量压得很低，字句缝隙之间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羡慕。那样无忧无虑、肆意欢笑的少年时光，对于满身伤痕的柯予哀来说，早就已经变成遥不可及、再也触碰不到的幻影。

　　端亦安安静听完他所说的话，并没有急于抛出空洞的说教，不会随口讲出“你也可以没有烦恼”这种轻飘飘、毫无重量的安慰话语。

　　“小孩子同样也会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苦恼，只是苦恼的形式，和我们成年人不一样而已。”端亦安语调平稳舒缓，“人处在每一个不同的人生阶段，都有需要咬牙扛住的重量。”

　　柯予哀听完之后陷入短暂沉默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被子柔软的边角，白色的布料在他指尖被拧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皱。

　　之后的一段时间，两个人就这样漫无边际地闲谈。聊外面阴晴不定的天气，聊夏日此起彼伏聒噪的蝉鸣，聊医院食堂刚刚上新的甜粥口味，聊窗外大院香樟树一年四季轮换的模样。柯予哀愿意主动接话，偶尔还会抛出一两句简短的看法，不再是从前一味被动应答的状态。病房里面，不再只有寂静，或是空调单调的风声，慢慢有了一来一回、松弛柔和的对话。

　　松弛的闲谈持续了许久，病房内的氛围柔和安稳。端亦安观察到柯予哀此刻精神状态尚可，内心戒备有所松动，便打算试探性浅浅触碰心理创伤。

　　“苏望和陆知遥来的时候，总会提起学校里面的种种事情，”端亦安语气放得尽可能柔和，“当你想起校园的时候，你的心里，大多会是什么样的感受？”

　　仅仅只是这样一句温和普通的提问。

　　可是这句话落下去的那一瞬间，就好似一枚细小冰冷的冰锥，瞬间刺破刚刚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松弛氛围。

　　柯予哀的身体猛地狠狠一僵。

　　方才眼底尚且残存的一点点微光，刹那之间彻底黯淡下去。整个人如同被一层厚重冰冷的外壳瞬间包裹封锁。他飞快地垂下头颅，长长的眼睫重重垂落，严严实实地遮挡住眼底翻涌上来的痛苦、惶恐，还有积攒已久的压抑。刚刚愿意主动交谈的那股心气，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，半个字都不肯再吐露出来。手掌用力攥紧身下的被面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起青白，棉被面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。

　　前一刻还流淌着对话声响的病房，刹那之间坠入一片死寂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持续的风声，在空间里轻轻回荡。

　　端亦安将眼前发生的所有变化全部尽收眼底，心中已然了然。

　　他没有继续向前追问，没有尝试着劝说开导，更不会去责怪柯予哀此刻的退缩回避。

　　有些溃烂的伤口，远远还没有到可以摊开在人前的时刻。若是强行撕开，只会带来新一轮二次伤害，所有之前的好转，都会付诸东流。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端亦安缓缓开口说话，声音放得比之前更加轻柔，“不想聊这个话题，那我们就不聊。”

　　柯予哀依旧垂着脑袋，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很硬，没有给出任何形式的回应。模样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之后，迅速缩回幽深洞穴之中的小兽，对外界充满本能的戒备。

　　端亦安伸手合上手中的笔记本，不再打算做任何文字记录。

　　“我们不再说学校相关的事情。”他主动转换话题，重新落回到不会带来伤痛的现实景象之上，“刚刚楼下玩耍的那群小孩子里面，有一个手里拿着一只蓝色的气球，你方才看见了吗？”

　　柯予哀没有立刻接下这句话，病房里面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，他身上紧绷僵硬的肩线，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微微松弛下来。只是即便如此，他依旧不愿意抬起头，视线死死钉在身前的被面之上，不肯望向端亦安。

　　又过了许久很久，才从少年干涩的喉咙里面，挤出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答复：“看见了。”

　　嗓音干涩沙哑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紧绷感。

　　方才好不容易裂开缝隙的冰层，此刻又重新闭合了大半。只余下一丝细若游丝的小口，勉强证明，这里曾经松动过。

　　端亦安不再多言，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面，陪着柯予哀度过本次会谈剩下的全部时间。偌大的房间里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，还有窗外远远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。

　　在静坐的间隙，柯予哀偶尔会偷偷抬起眼皮，飞快地朝身旁坐着的端亦安瞥上一眼，随即又迅速低下头，不敢长久对视。他此刻的心底纷乱复杂，刚刚被勾起的痛苦感受，依旧还在胸腔之中盘旋翻涌，挥之不去。可与此同时，他又清清楚楚地记得，就在他本能退缩封闭自我的那一刻，眼前这个人没有步步紧逼，而是及时停下了提问，尊重了他不愿意诉说的选择。

　　这份难得的体谅，沉甸甸地落在柯予哀的心底。

　　可是创伤带来的重量实在太过庞大，别人给予的体谅是一件事，而自己敢于直面那些不堪的过往，却是另外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
　　会谈规定的时间，缓缓走到了终点。

　　端亦安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，整理好手里的笔记本。

　　“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。”他轻声说道，“不用勉强你自己，无论任何时候，只要你不愿意说，都可以选择保持沉默。我明天会再过来。”

　　柯予哀脑袋依旧微微低着，只从喉咙里面溢出一声轻轻的“嗯”，音量轻得几乎快要消散在空气当中。

　　端亦安拿好笔记本，脚步轻缓地走向病房门口。在关门之前，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，深深望了一眼床上身形蜷缩单薄的少年。

　　房门被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。

　　病房之内重归于安静。柯予哀缓缓抬起头颅，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板，漆黑眼底交织着疲惫、茫然，还有一团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复杂心绪。

　　盛夏温热的风顺着窗缝钻进到屋内，轻轻吹动他额前细碎柔软的黑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