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者不渡我》上雯星叙

5、微破冰霜 端亦安日日

　　日子在监护仪曾经循环往复的滴滴声响里缓缓向前流淌。柯予哀入院已经有数日，脖颈处的伤口愈合得还算平稳，表层结痂一点点生成，原本日夜撕磨神经的锐痛慢慢褪去，皮肉之下只剩下闷闷沉沉的钝感，稍微转动脖颈，依旧会传来一阵阵牵扯般的不适感。身上连接的监护仪早就已经撤去，不再需要时时刻刻被冰冷的仪器线缆束缚住身体，可缠绕在精神与灵魂之上的枷锁，依旧沉甸甸压在少年的身上，半分也没有减轻。

　　病房的窗帘不再整日严严实实地紧闭，白天护士打扫整理过后，便会将帘幕拉开大半，窗外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屋内。楼下住院部大院里栽种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，层层叠叠的深绿色叶片在温热的风里来回轻轻摇晃，偶尔会有几声细碎清脆的鸟鸣，顺着窗户那条留作通风的缝隙，轻飘飘地飘进病房之中。只是这些鲜活、热闹、充满生机的外界景象，很难真正渗透进柯予哀封闭的小世界里。大多数的时间，他要么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，怔怔地盯着头顶雪白单调的天花板出神，脑海空空荡荡，什么都不去想；要么就侧过身体，后背朝向房间外侧，脸对着冰冷的墙壁，用这样的姿态，把自己和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。

　　苏望和陆知遥牢牢恪守着当初在病房里许下的约定，只要学校没有繁重的课业安排，一到探视时间，两个人就会准时来到三楼的病房看望柯予哀。有的时候会带一点口感温软的小零食，有的时候会捎来几本新的杂志画刊，更多的时候，他们不会说太多大道理，只是安安静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，不逼迫柯予哀开口说话，就那样默默陪着他消磨掉一段又一段漫长无聊的时光。学校里面，霸凌柯予哀的江屹依旧气焰嚣张，在班级里横行，只是因为有苏望与陆知遥时时刻刻提防阻拦，他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，再对柯予哀肆意施加欺凌。

　　端亦安始终恪守一名临床心理医生的职责，每一天都会抽出一段固定完整的时间来到307病房。到访的时间并不固定，有时是暖意融融的午后，有时是临近下班的傍晚时分。大多数时候依旧是一对一的单独会谈，不会设置严苛的任务指标，也不会步步紧逼，反复追问那些血淋淋的伤痛过往。

　　最开始来访的两三天，两个人之间的局面和第一次正式访谈相差无几。端亦安拉开椅子稳稳坐下，轻声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，聊聊窗外摇曳晃动的树冠，聊今日阴晴不定的天气，聊医院食堂饭菜的口味好坏。柯予哀绝大多数时刻都保持着彻底的沉默，眼皮轻轻低垂，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，安安静静，一言不发。

　　端亦安从来不会因为来访者长久的缄默，流露出半分急躁、失望或者不耐烦。他拥有足够丰富的临床经验，可以坦然接纳这样漫长的安静。问出去的问题得不到任何回应，便就此打住，绝对不会反复纠缠同一个话题。当谈话实在无法继续推进的时候，他便会合上手中的笔记本，不再做记录，就安安静静陪病房里的少年一同静坐，等到预估好的会谈时间结束，便轻声道别，轻手轻脚离开病房。

　　在外人眼里看来，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仿佛没有半点实质进展。

　　只是每一次近距离相处的时候，那份被他死死埋藏在冰层之下的隐秘情愫，总是会不受自己控制地悄悄扰动他的心神。

　　他会在不经意之间，留意到少年过分苍白清瘦的侧脸，留意到他露在被子外面、消瘦凸起的腕骨，留意到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那一片浅浅淡淡的阴影。每当看见柯予哀神色落寞、眼底盛满荒芜的时候，端亦安的心底便会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与心疼。

　　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缓缓流淌过去，病房里的气氛，也在无数次安静的陪伴之中，悄然发生着细微的改变。

　　这一日的午后，天气格外晴朗，阳光柔和而充沛，金色的光线铺满了大半间病房。窗外香樟树晃动的影子，被明媚的阳光投射到屋内洁白的墙壁之上，随着屋外吹拂而过的微风，树影便跟着轻轻晃动，摇摇曳曳。

　　端亦安如同往常的每一个日子一般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轻轻推开307病房的房门走了进来。这一回柯予哀没有平躺在床上发呆，而是半靠在床头，后背垫着两团厚厚的软枕头。他的脸色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苍白，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，对比刚刚苏醒过来那几日，已经稍稍好了少许。听见脚步声靠近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闭上眼睛回避来人，眼珠微微缓慢转动，视线轻轻落到了端亦安的身上。

　　这样一处极其细微的变化，完完整整被端亦安捕捉在眼里。

　　他照旧走上前，拉过那把熟悉的金属椅子，保持着安全舒适的距离缓缓落座，并没有一上来就翻开本子提笔做记录。

　　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端亦安的目光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茂密树冠，“楼下的樟树长得很茂盛，风一吹过，树叶摩擦响动的声音很清晰。”

　　病房里面陷入一小段短暂的安静。

　　少年薄薄的嘴唇轻轻颤动动了动，嗓音依旧带着大病过后挥之不去的沙哑，音量压得很轻，却确确实实地，发出了声音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端亦安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但是表面之上，他没有显露半分过分的惊喜。他只是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，视线落在少年的身上，语调依旧平和淡然，没有丝毫起伏。

　　“这两天食堂送来的饭菜吃得怎么样，有没有哪一样是不合你胃口的？”

　　柯予哀垂着眼帘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身下床单布料的纹路，指尖来回划过凹凸的织纹。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，他才慢慢张开嘴，说出来的话语简短又零碎。

　　“还好。”

　　“若是有吃不惯的菜式，可以直接跟值班护士说明，饮食可以做适当的调整。”端亦安平静地说道，紧接着又刻意把话题放得更加轻松，“苏望和陆知遥，最近过来看你的次数很频繁。”

　　提起自己的两位挚友，柯予哀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，漆黑的眼底浮起一点点极淡极浅的暖意，可这份暖意仅仅只是转瞬即逝，很快就重新被低落沉郁的情绪覆盖。他的脑袋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他们……怕我出事。”

　　“他们是真的很在乎你。”端亦安轻声回应，“这份心意没有半点虚假。”

　　听完这句话，柯予哀没有再接下去说话，下颌的肌肉微微收紧绷起。

　　端亦安看见他再一次陷入沉默，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。

　　他伸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，笔尖落在纸页之上沙沙作响，只是简单客观地记录下今日来访者发生的细微变化：来访者愿意进行简短言语应答，对外界的防御程度有所下降；整体情绪依旧持续性低落，自杀风险等级依旧处于较高水平；尚未触及核心创伤事件，主观上不愿主动倾诉过往经历。

　　钢笔在纸张上划过，留下一行行工整清晰的字迹。

　　柯予哀的目光，在无意之中落到了端亦安握笔的那只手上。手指修长干净，骨节分明，握笔的姿态沉稳从容。少年就这样安安静静看了短短几秒，便迅速收回自己的视线，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，两只薄薄的耳尖，却悄然染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淡绯红。

　　端亦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本子上书写记录，并没有捕捉到少年耳尖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红。写完观察记录之后，他轻轻合上厚厚的笔记本。

　　“闲暇的时候，可以试着多看看窗外。”端亦安缓缓开口，声音温柔克制，“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就好起来。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改变，就已经足够了。”

　　柯予哀将脑袋微微低下，低声应了一声：“知道。”

　　简短的会谈已经接近尾声。窗外的阳光在不停向西偏移，墙壁上面树影的形状，也跟着一点一点发生改变。

　　端亦安缓缓站起身，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白大褂的衣襟褶皱。

　　“我明天依旧是这个时间过来。”

　　柯予哀抬起眼眸，视线和他短暂相撞，又飞快地躲闪移开，从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：“嗯。”

　　端亦安拿起桌角的文件夹，脚步放得很轻，一步步走向病房门口。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准备关门的时候，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，回过头，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单薄少年。

　　房门被轻轻合上，发出微弱的咔嗒声响。

　　病房之内重归一片安谧，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里簌簌作响。柯予哀依旧半靠在床头，眼神定定地落在方才端亦安坐过的那一把空荡荡的椅子上，久久都没有将视线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