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医者不渡我》上雯星叙

4、缄默心墙 初次一对一

　　正午的日光爬得很高，穿过楼宇之间的空隙，透过窗帘那道狭窄缝隙斜斜洒进307病房，在米白色地板上铺出一块棱角分明的明亮光斑。初夏的阳光本应带着温热，落在这间病房里，却总被弥漫不散的消毒水冲淡，只剩下一层薄薄、没有温度的亮。

　　经过一上午的休养，柯予哀身体的状态稍稍稳定下来。脖颈处伤口的钝痛依旧连绵不绝，一阵阵隐隐往神经深处钻，只是已经不再像刚刚苏醒时那样撕磨人的意志。输液早已结束，护士取下手背上的针头，皮肤留下一枚小小的淡红色针孔，浅浅的印记，和脖颈层层缠绕的纱布遥相呼应。监护仪依旧连接在他身上，屏幕上绿色波形起伏舒缓，“滴滴——滴滴——”规律而单调的声响，成为这间病房恒久不变的背景音，分分秒秒，不曾停歇。

　　护士按时进来完成全套护理流程。测量体温、血压，仔细查看脖颈外层纱布有没有渗血，小心翼翼更换新的无菌敷料。冰凉的医用棉签触碰皮肤的时候，柯予哀身体会极细微地一颤，却不会躲闪，不会挣扎反抗。他大半时间睁着眼，空洞涣散的视线直直钉在雪白的天花板上，眼瞳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，不知道脑海里面在盘旋着怎样纷乱的思绪，又或许，里面仅仅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。

　　床头柜上，苏望与陆知遥昨天送来的帆布包还安静摆放在原处。包口微微敞着，崭新素描纸洁白的边角露在外面，纸张平整干净，没有一丝褶皱。

　　按照精神科既定的治疗安排，午后要开展第一次正式一对一心理访谈。

　　端亦安提前在医生办公室整理好了访谈需要用到的全部资料。厚厚的文件夹内，夹着柯予哀的入院记录、自杀风险等级评估表、昨夜抢救记录，还有一叠上午刚刚更新完毕的精神状态观测笔记。他将钢笔稳稳别在白大褂胸前口袋，袖口一丝不苟卷至小臂中部，衣料平整没有褶皱。简单吃过医院食堂清淡的工作餐之后，他拿起文件夹，缓步走向住院部三楼。

　　他指尖轻轻搭在门板上，缓慢推开房门，脚步刻意放得很轻，鞋底与地板摩擦几乎没有声响，生怕突兀的动静刺激到本就紧绷敏感的少年。

　　听见推门响动，躺在病床上的柯予哀眼珠极缓慢地转动，涣散的视线慢悠悠落到来人的身上。看清是端亦安之后，他脸上没有浮现厌恶，也没有半分期待，神色平淡无波，只是淡淡扫了一眼，随即又把目光重新抛回惨白的天花板。那模样，仿佛走进来的不是负责自己的主治医生，而仅仅是一阵无关紧要掠过房间的风。

　　端亦安走到病床侧边，没有急着开口问话。他先低头仔细浏览一遍床头悬挂的信息卡，又翻看护士刚刚送来的生命体征记录单，确认心率、血压各项指标平稳，身体状况可以承受访谈带来的精神消耗，才伸手拉过一把金属框架的椅子。他刻意和病床拉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，这样能最大限度给予来访者安全感。

　　“现在，我们做一次正式的会谈。”端亦安语速平缓，音量控制得适中，不会过重刺耳，也不至于微弱模糊，“不用紧张。在这里讲述的所有内容，都会严格遵守保密原则。只有当你出现伤害自己，或者伤害他人的明确计划时，我才会打破保密，通知相关人员，其余的事情，不会随意泄露给任何人。”

　　这是每一次正式心理访谈开始前，必须完成的告知。

　　柯予哀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番话。依旧仰躺着，眼皮半阖，长长的黑睫毛垂落下来，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嘴唇紧紧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，整个人陷入彻底的缄默，半个字也不肯吐露。

　　这样的反应，端亦安早已经有所预料。

　　因此他没有抛出一连串尖锐的问题，不会一上来就追问生辰夜里自伤的细节，不会强行撕扯开那些还在渗血的旧日伤疤。

　　“你完全可以选择不说话。”端亦安语气平淡柔和，“接下来我提出的所有问题，你心里想回答就回答，不想回答，保持沉默也完全可以。我们只是坐在这里聊一聊，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，也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
　　病房之内迅速陷入一片安静。唯有监护仪滴滴作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切割着流动的时间。正午的太阳持续向西缓慢移动，地板上那块明亮的光斑也随之一点点偏移位置，一寸寸向着病床方向爬去。

　　端亦安安静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。他的目光温和，时而轻轻落在柯予哀身上，时而望向窗外远处楼宇，刻意给少年留出松弛、不被紧盯的心理空间。

　　可柯予哀内心筑起的防备，依旧固若金汤，牢不可破。

　　漫长的沉寂过后，端亦安才尝试抛出第一个分量很轻、不触碰伤痛的问题。

　　“苏醒过来之后，身体会不会时常觉得很难受？”

　　柯予哀的睫毛轻轻剧烈颤动了两下，依旧沉默，没有给出任何答复。

　　“脖颈上的伤口，是不是会时不时传来刺痛？”端亦安继续轻声问道。

　　这一回，柯予哀终于生出了极其细微的生理反应。下颌肌肉微微绷紧，喉结在脖颈纱布之下极轻地滚动了一圈，却依旧咬紧牙关，不肯吐露半个字。

　　在他的认知里，倾诉本身没有意义。就算把所有痛苦尽数讲出口，已经发生过的伤害也不会凭空消失；破碎的梦想不会复原；决绝离开的亲人不会回头；曾经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恶意，也不会就此消散。倾诉，等同于主动再次揭开结痂的伤疤，重新亲身经历一遍那些难熬的折磨。

　　端亦安将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，没有急于落笔书写。他细致地观察记录着眼前来访者的全部状态：意识清晰，对周遭环境定向力完整，心境持续性低落，对外界防御心理极强，言语输出严重匮乏，以缄默回避作为自我保护的主要手段。

　　“如果你不想说话，没有关系。”端亦安缓缓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，不再准备即时记录，“我们就这样安静坐一会儿也可以。什么时候你内心愿意开口，无论什么时候，都可以讲出来。”

　　他就此停下所有追问。

　　房间重新坠入沉静。西斜的阳光继续挪动，金色暖光终于爬上病床的白色被单，融融的光晕铺洒在柯予哀单薄消瘦的身上，可这份外界的暖意，仿佛怎么也渗透不进他冰冷的骨头。

　　柯予哀侧过脑袋，视线无意间落在端亦安的侧脸上。

　　少年眼神依旧淡漠如水，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描摹着对方的模样。眼前的男人眉目清隽，神情沉静从容，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姿态，也没有旁人身上那种扑面而来的同情与怜悯。他不会逼迫自己开口说话，不会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劝自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

　　短短片刻之后，柯予哀收回目光，重新合上双眼，不再向外界投入更多精神注意力。

　　端亦安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一瞥，心底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，脸上依旧维持着医者的平静，看不出分毫。

　　又安安静静度过十多分钟。考虑到柯予哀刚刚经历抢救，精神体力都十分有限，不宜过度消耗，端亦安决定提前结束本次会谈。

　　他伸手拿起桌上厚重的文件夹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
　　“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。”端亦安的声音平稳清淡，“之后每一天，我都会过来。你不必强迫自己做出改变，慢慢来就足够。”

　　柯予哀没有给出任何回应，连眼皮都未曾掀开一丝一毫。

　　端亦安脚步放轻，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。手掌握住冰凉金属门把手的那一瞬间，他还是克制不住，回过头，又望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单薄的少年。

　　房门被轻轻合上，咔嗒一声轻响。偌大病房再度只剩下柯予哀独自一人，还有监护仪器永不停歇的滴滴声响。

　　少年缓缓睁开双眼，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板，漆黑眼底依旧盛满化不开的茫然与荒芜。

　　第一次正式心理访谈，最终在全然的缄默之中落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