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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隔窗寒绪 好友苏望陆 ...

  •   清晨的天光越过楼宇,一点点浸透精神科住院楼长长的走廊。307病房内,窗帘只拉开一道狭窄缝隙,金白色的日光斜斜切割开屋内的昏暗,落在冰凉的米黄色地砖上,细小浮尘在光柱之中缓缓飘荡。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波形,“滴滴、滴滴”的声响循环往复,不高不低,像一根细密绵长的锁链,缠绕住这间病房里所有压抑翻涌的情绪。输液管里透明药液,正以缓慢得近乎煎熬的速度,一滴,又一滴,坠入柯予哀的血管。

      门板外面,苏望和陆知遥的身影就站在过道。

      两个人凌晨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,那通简短冰冷的通知,几乎击碎了两个少年的心。电话里护士只简单告知,柯予哀在生日夜里发生自伤,经过抢救暂时脱离生命危险,情况依旧危重,可以在上午规定探视时间过来探望。挂断电话之后,苏望大脑一片空白,手脚发凉。

      天还蒙蒙泛着鱼肚白,城市大多数人尚在睡梦之中,他们便匆匆忙忙从家里跑出来。苏望连外套扣子都扣错一颗,鞋子随便蹬上,早饭一口未动;陆知遥随手抓了帆布包,往包里塞了几本柯予哀从前翻得卷边的画集,还有一沓全新素描纸,几根未拆封的铅笔。一路上公交、换乘,两个人几乎一路沉默,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惶恐。

      路上苏望不止一次喃喃自语,反复回想之前在探视时柯予哀的模样。明明前几天隔着玻璃窗,还能看见少年安静坐在窗边,只是神色落寞,谁也没有想到,仅仅相隔短短数日,会发生这样惨烈的事。

      越靠近住院部大楼,苏望的脚步就越沉重,胸腔堵得发闷。他性子热烈直率,向来爱憎分明,遇到不公敢直接站出来争执,可面对好友自我毁灭这件事,他却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陆知遥走在他身侧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时不时伸手轻按一下苏望的肩膀,示意他稳住情绪,不要失控。陆知遥心思细腻柔软,他心里同样难过,却清楚,一旦他们进去情绪崩溃大哭,只会加重柯予哀的心理负担。

      两个人走到307病房门外,脚步下意识放得极轻,连呼吸都刻意收敛。走廊墙壁惨白,空气中到处漂浮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。

      门板被指尖轻轻叩响两下,叩击声微弱,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请问,我们可以探视柯予哀吗?我们是他的朋友。”苏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屋内,少年清亮的嗓音,此刻抑制不住带上一层细微的颤音,藏不住心底的焦灼。

      病床之上,闭着眼的柯予哀身体猛地一僵。

      被褥底下,他十根手指死死攥紧洁白被单,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的颜色,布料被指尖拧出一道道深刻杂乱的褶皱。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微微泛白,连手臂都控制不住泛起一阵细微颤抖。

      是苏望,是陆知遥。

      是F3另外两个人,是他灰暗压抑的少年时代里,仅存的两份暖意。

      记忆碎片不受阻拦地在脑海翻涌。从前在学校,江屹带着一群人堵在后巷霸凌他,把他画满画作的画册当众撕碎,满地散落飘零的画纸。是苏望冲过来,不顾对方人多,挺身挡在他身前,和那群人对峙争吵;是陆知遥蹲下身,默默一张一张捡起满地残破画页,小心翼翼收拢起来,之后还特意买新画本送给他,轻声安慰他,画画不要放弃。

      那些片段是他泥泞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。

      可现在的自己,是什么样子。脖颈缠绕厚厚的纱布,皮肤之下还残留伤口带来的钝痛,身处精神病院病房,连求死都没能成功。满心都是疲惫、破碎、羞耻。他不愿意让自己最好的朋友,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,败得一塌糊涂的模样。

      羞愧、自卑、绝望,万千情绪一层一层裹住他,压得他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上气。柯予哀眼皮紧紧闭合,下颌绷得笔直,嘴唇抿成毫无血色的一条细线,迟迟不肯给出任何回应。

      站在病床另一侧的端亦安,将少年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全部收入眼底。

      端亦安依旧一身平整的白大褂,袖口整齐卷至小臂,身形挺拔,神色沉静。

      他没有逼迫柯予哀立刻做出抉择,微微俯身,放轻音量,声音只有病床边两人能够听见,语气尊重而克制。

      “你的朋友来了。你可以拒绝见面,也可以允许他们进来。全部遵从你内心的意愿,不必勉强自己。”

      柯予哀胸腔浅浅起伏,呼吸略显急促。想见他们,渴望那一点仅存的温情,可又无比畏惧,畏惧朋友同情、惋惜的目光。两种念头在心底疯狂撕扯,折磨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。漫长的几秒,对他而言仿佛度过几个世纪。

      许久,他喉结艰难滚动,从干涩肿痛的喉咙里,挤出一丝微弱沙哑,几乎要淹没在仪器滴滴声中的气息。

      “……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
      吐出这短短几个字,仿佛耗尽了他身体里面残存的全部力气。话音刚落,他立刻转动脖颈,把大半张脸埋向枕头内侧,刻意避开门口的方向,不愿意直面马上就要进来的两个人。长长的黑发散落下来,遮住他大半张苍白的面孔。

      端亦安抬眼,朝着房门方向扬声应答,声音平稳清晰:“可以进来,请勿高声交谈,不要刺激到病人,避免他情绪剧烈波动。”

     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动,房门被缓缓向内推开。

      两道少年身影,蹑手蹑脚跨过门槛走进病房。苏望个子高挑,眉眼锋利,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,眼底的疲惫掩不住,一路奔波带来的慌张明明白白写在脸上。陆知遥跟在他身侧,神情安静而忧虑,手臂上挎着那只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包,包口微微敞开,能瞥见里面露出画纸的边角。

      二人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向病床。

      当看见病床上,脖颈缠着厚厚纱布,面色惨白如纸,毫无生气的柯予哀,苏望脚步猛地顿在原地,整个人僵住。喉头狠狠上下滚动,原本已经酝酿好的劝慰话语,一瞬间全部堵在喉咙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几天之前隔着探视窗户尚且还能看见的朋友,一夜之间,就变成眼前这般触目惊心的模样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与痛楚汹涌翻涌。

      陆知遥的眼底也迅速漫上一层潮湿的酸涩,他强压下心底翻上来的难过,悄悄伸出手,轻轻拽住苏望的袖口,微微用力拉扯了一下,无声提醒他稳住情绪,千万不要激动失态,不能哭,不能质问,不能加重柯予哀的心理负担。

      两个人这时才留意到站在病房内侧的端亦安。一身整洁白大褂,气质淡漠疏离,眉目清隽,安静伫立在一旁。苏望收敛住汹涌起伏的心绪,对着端亦安微微颔首,算是简单的问候。

      端亦安同样轻轻点头回应。为了把空间留给三位少年,他脚步轻缓,向后退开数步,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。

      苏望深吸一口气,一步一步,慢慢挪到病床边缘。目光落在柯予哀露在外边的半张侧脸,看见浓重发黑的眼下青黑,看见少年下颌消瘦锋利的轮廓。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最后只化作放得极柔,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
      “予哀……我们来看你了。”

      埋在枕头里的柯予哀,肩膀极轻地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。

      苏望看着他这般封闭抗拒的模样,心口又疼又急,话语不受控制带上一丝压抑的哽咽:“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。就不能再坚持等等吗?那些糟心事,总会熬过去的啊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下,柯予哀肩膀颤动得愈发明显。

      哪里会熬过去。

      十二岁被父母决然抛弃;校园之中江屹带头无休止的霸凌;视若性命的画册被当众撕碎;十四岁抑郁缠身,握着画笔的手不受控制抖动;十五岁一场大病,彻底失去握笔创作的能力。一桩桩,一件件,苦难层层叠叠堆压在他身上,从来不会自动消散,只会一遍一遍反复碾轧他的血肉。

      柯予哀依旧沉默,不愿开口回应。

      陆知遥走上前,把手臂上挎着的帆布包轻轻放在床头柜,动作轻柔,生怕制造出一点刺耳声响刺激到床上的少年。拉链被慢慢拉开,露出里面几本旧画集,还有一沓崭新平整的素描纸,几支未曾拆封的铅笔。

      “我们带了你从前很喜欢看的画册,还有画纸铅笔。”陆知遥的声线温温柔柔,“什么时候你心里想画画了,就可以拿起来用。就算不想画,也没关系,就安放在这里。”

      崭新洁白的画纸,在清晨天光之下泛出干净柔和的光泽。可是柯予哀心里清清楚楚,再好的画纸,再好的铅笔,也没有用处。病痛毁掉他的手,也抽干脑海之中全部的灵感。曾经滚烫热烈的画家梦想,早就已经碎得片甲不留。

      这时,他才缓缓转动脖颈,转过半张脸。一双眼睛蒙着灰蒙蒙的水雾,眼眶里面蓄着情绪,却没有眼泪落下来,只剩下化不开的倦怠与空洞。
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他的嗓音沙哑破碎,每一个字说出来都耗费力气,“我画不了。”

      苏望听见这句话,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他攥紧自己的拳头,指节咔咔微响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难受,尽量放软语气:“画不了那就不画,真的没关系。我们什么都不要求你,只希望你好好活着。学校那边,江屹那一伙人,我们会提防,不会再任由他们欺负你。”

      当“江屹”这个名字传入耳朵,柯予哀漆黑的瞳孔极细微地向内收缩一瞬。那些被堵在后巷,书本被抢夺践踏,画册被撕碎的记忆碎片,又一次在脑海之中隐隐浮动。

      “活着……”柯予哀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唇角向上牵起一抹虚无悲凉的浅淡笑意,那笑意里面没有半分欢愉,只有无尽疲惫,“活着,又能够怎么样呢。”

      一句反问,让苏望和陆知遥瞬间哑口无言。

      靠窗角落的端亦安,安静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      陆知遥留意到柯予哀眼皮沉重,精神已经消耗殆尽,身体刚刚经历抢救,实在不宜长时间交谈。

      “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太久。”陆知遥轻声说道,“之后我们会经常过来探视。你心里若是难受,愿意倾诉的话,也可以告诉我们。”

      苏望还想再说许多话,被陆知遥轻轻拉扯胳膊制止。苏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,眼底满是不甘与心疼,最后只留下一句沉重的叮嘱:“予哀,我们还会再来。千万不要再做傻事。”

      柯予哀没有给出任何应答,慢慢重新合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
      苏望和陆知遥又深深凝望了床上好友一眼,才转身,脚步沉重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。路过靠窗角落的端亦安身旁,苏望停下脚步,侧过头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恳切的祈求。

      “端医生,拜托你,请多帮帮他。”

      “我会尽到我的本分。”端亦安神色平静,语气客观克制,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。

      房门被轻轻合上,咔嗒一声,隔绝门外走廊。病房再度回归安静。

      床头柜上,帆布包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崭新画纸在天光下泛着微光,可是那一点光亮,却照不透少年冰封已久的内心。

      房间之内,又只剩下监护仪循环往复,单调冰冷的滴滴声响。

      柯予哀闭着眼,眉头依旧时不时轻轻蹙起,并没有真正陷入睡眠。

      端亦安缓步从靠窗角落走回到病床侧边。垂眸,静静凝视少年苍白疲惫的睡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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